9、寶釵對寶玉的感情怎麼樣
2024-10-06 00:42:53
作者: 西嶺雪
書中塑造寶釵,全然端莊守禮大家閨秀形象。第八回《比通靈金鶯微露意 探寶釵黛玉半含酸》中,是第一次正面描寫寶玉同寶釵的相處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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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掀簾一邁步進去,先就看見薛寶釵坐在炕上作針線,頭上挽著漆黑油光的纂兒,蜜合色棉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蔥黃綾棉裙,一色半新不舊,看去不覺奢華。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雲守拙。」
這是從寶玉眼中看去的寶釵形象,穿著半舊家常衣裳做針線,素淡安分,標準賢妻良母形象,正照應著太虛境十二釵正冊首段判詞「可嘆停機德」,與初見黛玉形成鮮明對比。
這一回也是寶、黛、釵三人在書中的第一次鬥法,寶釵顯然並不與黛玉計較,對她的種種含沙射影,都只一笑置之,到底大了三四歲,頗有大姐姐風範。
但是寶釵卻並非對寶玉完全無心,而且對湘雲的忌憚之情絕不輸於黛玉。早在正寫湘雲第一次來賈府的時候,寶釵就已經防著她與寶玉的關係了。第二十回中寶玉正和寶釵頑笑,聽人說「史大姑娘來了」,抬身就走。寶釵忙笑道:「等著,咱們兩個一齊走,瞧瞧他去。」當晚湘雲與黛玉同住,寶玉次日一大早就去探望,纏著湘雲梳頭。而寶釵則同樣是一大早就來絳芸軒探望,恰聽見襲人抱怨:「姊妹們和氣,也有個分寸禮節,也沒個黑家白日鬧的!」
這時候大觀園還未修建,寶釵還住在梨香院,而寶玉同黛玉則跟著賈母住。所以寶玉一大早去隔壁黛玉房中猶可恕,寶釵大清早地跨過半個榮國府大老遠地跑到寶玉房裡來可幹什麼呢?
這種心理,在第三十二回湘雲拾獲金麒麟後又有一次描寫。
「原來林黛玉知道史湘雲在這裡,寶玉又趕來,一定說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著,近日寶玉弄來的外傳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鴛鴦,或有鳳凰,或玉環金珮,或鮫帕鸞絛,皆由小物而遂終身。今忽見寶玉亦有麒麟,便恐藉此生隙,同史湘雲也做出那些風流佳事來。因而悄悄走來,見機行事,以察二人之意。」
作者狡獪,並不說寶釵想法,卻只寫黛玉心理,又讓黛玉聽見寶玉私下一片稱揚自己,遂感觸於心,隨後方有「訴肺腑」一節,兩人感情大躍進。
接著寫寶黛走後,襲人正因寶玉之語發呆,卻見寶釵搖搖地走來,口裡雖說:「寶兄弟這會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我才看見走過去,倒要叫住問他呢。他如今說話越發沒了經緯,我故此沒叫他了,由他過去罷。」
但是事實上,她分明是往怡紅院來找寶玉,不過是看見寶玉出去了,叫也白叫,才故意放行的,倒說這便宜話撇清白。但是接下來的一句就透露了心思,問道:「雲丫頭在你們家做什麼呢?」——這才是寶釵的真正用意,也是跟黛玉一樣,惟恐寶玉同湘雲借著金麒麟生隙,故而走來「察二人之意」。誰知恰好寶玉走了,襲人又說起托湘雲做針線的事來,寶釵趁機拉攏,主動提出幫忙的話來——這才是真正的「見機行事」啊。
可見作者正寫黛玉,側寫寶釵,其實一石二鳥,正話反說。明說寶釵「因往日母親對王夫人等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等語,所以總遠著寶玉。」然而事實上,一大早來絳芸軒探看的是她,大半夜往怡紅院賴著不走的也是她,落得晴雯抱怨:「有事沒事跑了來坐著,叫我們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覺!」伏天炎日午覺時間守著寶玉繡鴛鴦的,還是她——那可是寶玉的肚兜兒,貼身之物啊,這也是姑娘家可以插手進來的?這舉動哪裡還有藏愚守拙之意呢?
然而寶釵又的確是知書重禮識大體的閨秀,為何會有這般逾分的舉動呢?只能說,她是真情流露,一時失態了。
這失態不是偶然的,早在寶玉捱打後她來送丸藥時,已經低頭捻帶,說:「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裡也……」
這番腔調太像襲人常說的話了,連蒙府本側批也說:「同襲人語。」然而那襲人是什麼人?是賈母給了寶玉,王夫人又明白撥出二兩銀子一吊錢抬舉她做姨娘的,雖然沒有名份,但是滿園裡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她是寶玉的人。如今寶釵說著襲人的話,做著襲人的事(繡鴛鴦),卻會是何心理?不言而喻,因了元妃賜端午節禮的暗示,她已把自己當成寶玉的妻子了。
領了賞賜後,一方面寶釵多少有些害羞不好意思,所以面子上故意做些舉動出來遠著寶玉;另一面卻又心下暗喜,所以會毫不介意地把紅麝串戴了出來,寶玉對著她雪白的膀子看直了眼的時候,她固然羞澀,卻並未嗔怒,已可見心思一斑。而這心思一旦萌發,就如雨後春筍,日漸茁壯起來。故而就對寶玉有了勸諫之心,疼惜之意。
襲人說寶釵也曾勸過寶玉仕途經濟的話,寶玉卻拔腳就走,從此倒跟寶姑娘疏遠了;然而寶釵不以為意,過後仍是一樣相待,只當沒事人的一般。這就是因為寶釵在心裡已經當寶玉是親人了,所以格外寬容忍讓。
第三十四回她給寶玉送藥回來,因向薛蟠詢問琪官,薛家母女兄妹三人鬧了一場,薛蟠大聲喊出:「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鬧,我早知道你的心了。從先媽和我說,你這金要揀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見寶玉有那勞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動護著他。」
這番話雖然粗魯,然而知妹莫若兄,倒是一番大白話。且側面見出薛姨媽日平常在家言語,竟是時時把「金玉姻緣」提在口中的,那寶釵耳濡目染,每天接受著這樣的心理暗示,如今又得了元妃賞賜,等於是「過了明路了」,也就難怪會心意日堅,把自己看成寶玉的未婚妻了。
寶釵的形象是樂羊子妻,原有「停機之德」的,相夫理家是平生第一要事。既然有了這個「准未婚妻」的自我定位,這之後她就越發明公正道地勸起寶玉來了,連香菱學詩,她都要趁機勸誡寶玉:「你能夠像他這苦心就好了,學什麼有個不成的。」
可惜寶玉不聽勸,反而對她漸漸疏遠了,連夢裡也在宣告:「什麼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再加上賈母的頻頻暗示,寶釵深知前途阻礙重重,不得不面對現實,遂終於決定退而求其次,接納黛玉這位副手了。
但她的做人原則是不會改變的,所以她接下來的主要功課,竟是開始訓導黛玉,希望將來能與黛玉一起,齊心協力輔佐寶玉;縱然不能齊心,至少黛玉不要再跟她搗亂,學習做個規言矩步的標準閨秀也好。
於是,這便有了第四十二《蘅蕪君蘭言解疑癖》、第四十五《金蘭契互剖金蘭語》等回,說《西廂》、送燕窩,終令黛玉不但「心下暗伏」,連連稱是,且從此推寶釵為知己,直以姐姐呼之。
收服襲人、收服湘雲、收服黛玉,是寶釵在情感路上披荊斬棘的三大成功,到此她幾乎可以說已經坐定了寶二奶奶的位置,在五十六回時甚至協同李紈、探春管家了。只可惜,她揮舞著經濟學問的禪杖一路所向披糜,惟獨在收服寶玉這個終極目標上,卻是功虧一簣。
在第二十一回《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玉兒軟語救賈璉》開篇,蒙府本有一段很長很重要的回前批,暗透後文:
「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見後三十回猶不見此之妙。此回『嬌嗔箴寶玉』、『軟語救賈璉』,後文《薛寶釵借詞含諷諫,王熙鳳知命強英雄》。今只從二婢說起,後則直指其主。然今日之襲人、之寶玉,亦他日之襲人、他日之寶玉也。今日之平兒、之賈璉,亦他日之平兒、他日之賈璉也。何今日之玉猶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耶?今日之璉猶可救,他日之璉已不能救耶?箴與諫無異也,而襲人安在哉?寧不悲乎!救與強無別也,甚矣!但此日阿鳳英氣何如是也,他日之身微運蹇,亦何如是也?人世之變遷,倏忽如此!」
這段批語的最重要處,是提供了後三十回里惟一一條完整的回目,並且透露了那一回的大致內容:
彼時,寶玉同寶釵已然成婚,但襲人不在他們身邊,寶釵曾經苦勸寶玉,卻再也勸不回來了;
彼時,鳳姐身微運蹇,卻仍然逞強好勝,想以一己之力幫助丈夫,但卻救不下賈璉了。
以此回照彼回,當事之人,寧不悲夫?
這一回,在全書中的地位真可謂重矣,尤其對於探佚紅樓,就更是珍珠至寶。對於本篇論題來說,它則清楚地告訴我們:寶釵最終雖然嫁給了寶玉,卻終究不能得到他的心,在寶玉心中的地位,甚至連襲人也不如。正如同十二釵曲子裡《終身誤》所唱的: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