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賈母會不會近釵遠黛
2024-10-06 00:42:50
作者: 西嶺雪
高鶚的續書中,賈母越來越不喜歡林黛玉的病弱多心,遂主動授意王熙鳳使「調包計」讓寶釵嫁了寶玉。雖然大多數讀者明知道後續做不得准,但是這個賈母「喜釵厭黛」的印象卻是深刻在腦,難以拂去的了。
但是賈母會是這樣的嗎?
首先從主觀情感上說,黛玉是賈母的親外孫女兒,打六歲接了來在自己身邊養大的,感情非比尋常。書中說,「賈母萬般憐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後」——親孫女且靠後,更何況毫無血緣關係的薛寶釵呢?
即使從客觀表現上分析,賈母向來喜愛的都是些什麼人?鳳姐、鴛鴦、晴雯,個個都是牙尖嘴利,鋒芒畢露的。而黛玉顯然正符合賈母的審美標準。正如寶玉說的:「我說大嫂子倒不大說話呢,老太太也是和鳳姐姐的一樣看待。若是單是會說話的可疼,這些姊妹裡頭也只是鳳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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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看得出來,賈母對李紈雖然有憐惜顧恤,說到疼愛可遠遠無法與鳳姐相比。從寶玉可見賈母的審美,會說話的才可疼。
固然寶釵端莊守禮,人人誇讚,而賈母對其的欣賞和愛惜也是真誠的,所以第二十三回才有出資二十兩替她做生日之舉,但仍越不過黛玉的次序去。一則黛玉的生日也是年年操辦的,並未待薄,只不過這是寶釵來賈府的第一個生日,又正值十五歲及笄之年,是個不大不小的正經生日,理該好好操辦;二則薛家客居賈府,主人家自當盡東道之誼,況且也要給王夫人面子;三則寶釵進京原為待選才人,賈府不會不懂得做這種人情投資,尤其坐賈府第一把交椅的老太君,更要主動表態,提前鋪路。不過花費區區二十兩銀子,既拉攏了薛家,又全了禮數,還落得自己一天玩樂——賈母原是愛玩的,如此一舉三得之事,何樂不為?
群芳遷入大觀園後,寶黛二人的情感日漸明朗,賈母心中有數,但卻以為良配。這心思,鳳姐自然是最清楚的,故有借茶打趣之語:「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麼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庚辰本有側批:「二玉之配偶在賈府上下諸人即觀者批者作者皆為無疑,故常常有此等點題語。我也要笑。」(二十五回)
到這時候,寶黛二人的姻緣是前景大好,無所阻礙。
然而端午節前,寶釵雀屏落選,元春賜了端午節禮出來,分明厚釵薄黛,隱隱有賜婚之意;但賈母顯然不願意,第二十九回《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中,清虛觀打醮時,故意跟張道士提起「寶玉命中不該早娶」的話來,其實就是說給薛姨媽聽的;偏偏寶黛兩個不體諒老祖宗一片苦心,打緊地鬧彆扭個完,因此賈母才會急得哭了,脫口而出「不是冤家不聚頭」的話來。
第三十四回里,寶玉捱打後,寶釵前來送藥,第一次真情流露,可見已經從落選的失意中平復心情,對寶玉漸生情愫;隔天眾人又一同往怡紅院來看視,說話間,寶玉為引賈母夸黛玉,誰知賈母沒接茬兒,話鋒一轉,竟誇起寶釵來:「提起姊妹,不是我當著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萬真,從我們家四個女孩兒算起,全不如寶丫頭。」
正因這話,使得很多人誤會賈母不喜歡黛玉,更疼愛寶釵。然而我們細分析一下,「我們家四個女孩兒」是誰?元、迎、探、惜嗎?當然不會,因為元春為君,賈母為臣,斷不可妄加議論,而且是當著眾人面拿來與「民女」相比。所以這四個女孩兒,只能是自小隨賈母長大的迎、探、惜三姐妹加上黛玉。
黛玉既然成了主人家的女孩兒,做主人的斷沒有在客人面前誇獎自家女孩之理,自然是極力稱讚寶釵大方得體。所以這段評語,一則固然是因為寶釵著實可夸,二則是賈母的世故圓滑,並不存在貶低黛玉之意。正相反,倒是親近黛玉,而對寶釵以客視之。
要證明這一點,第四十回《史太君兩宴大觀園》最為典型。賈母游秋爽齋時曾向薛姨媽笑道:「咱們走罷。他們姊妹們都不大喜歡人來坐著,怕髒了屋子。咱們別沒眼色,正經坐一回子船喝酒去。」探春笑道:「這是那裡的話,求著老太太、姨太太來坐坐還不能呢。」賈母笑道:「我的這三丫頭卻好,只有兩個玉兒可惡。回來吃醉了,咱們偏往他們屋裡鬧去。」
——先說「他們姊妹們」,後說「兩個玉兒」,這就跟前文「我們家四個女孩兒」一樣,顯然把黛玉也算在「他們姊妹們」之列了,而且還是打頭兒「不大喜歡人來坐」的典型。但這當然不是賈母嫌棄黛玉,因為之前她們剛剛游過瀟湘館,而且黛玉招呼得很好,賈母也表現得很滿意。所以這番話,仍是說給薛姨媽聽的,表明「兩個玉兒」刻刻掛於心頭,無時或忘。
而賈母在瀟湘館和蘅蕪苑時各發的一番議論,不僅表現出對於室內裝飾的非凡品味,更表現了對釵黛二人截然不同的態度。
在瀟湘館時,劉姥姥因見筆硯俱全,書籍磊磊,猜道:「這必定是那位哥兒的書房了。」賈母卻笑著指黛玉道:「這是我這外孫女兒的屋子。」——語氣何等得意。接著賈母又看了一眼窗上糊的紗,因見顏色舊了,便說:「這個紗新糊上好看,過了後來就不翠了。這個院子裡頭又沒有個桃杏樹,這竹子已是綠的,再拿這綠紗糊上反不配。我記得咱們先有四五樣顏色糊窗的紗呢,明兒給他把這窗上的換了。」並且立等鳳姐取了來,何其關愛之至也!這才是姥姥對外孫女兒的態度,是真真把黛玉當成心肝寶貝來疼愛,來寵慣的。
而在蘅蕪苑時,賈母嫌屋子素淨,薛姨媽笑說寶釵在家也是這樣。賈母搖頭道:「使不得。雖然他省事,倘或來一個親戚,看著不象;二則年輕的姑娘們,房裡這樣素淨,也忌諱。我們這老婆子,越發該住馬圈去了。你們聽那些書上戲上說的小姐們的繡房,精緻的還了得呢。他們姊妹們雖不敢比那些小姐們,也不要很離了格兒。有現成的東西,為什麼不擺?若很愛素淨,少幾樣倒使得。我最會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沒有這些閒心了。他們姊妹們也還學著收拾的好,只怕俗氣,有好東西也擺壞了。我看他們還不俗。如今讓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淨。」
這番話恩威並施,不滿之情溢於言表,先是說「不象」,說「忌諱」,甚至說自己「該住馬圈了」,這已經是很嚴重的指責;接著說「他們姊妹們也還學著收拾的好」,「還不俗」,這裡自然包括黛玉的瀟湘館了;最後話風一轉,忽然大方地送起禮物來——這就讓薛姨媽母女沒有半點兒不服氣,還只能滿口道謝了。
但是為什麼賈母接下來又會在第四十九回《白雪世界琉璃紅梅》中向寶琴試提親呢?有人說,這不明擺著是要拆散寶黛兩個嗎?
非也,按照賈母的一慣處事手段,我猜這又是以進為退的一招虛招。首先薛蝌送妹進京待嫁,這件事是明說的,賈母未必不知道,所以這個提親根本就是廢話,旨在向薛姨媽暗示:如果我看中了寶釵,還會提寶琴麼?
此外,也或許有試探之意:倘若將黛玉和寶琴都嫁給寶玉,賈薛兩家一樣聯姻,但是林為姐琴為妹,你願意麼?
薛姨媽只怕是不願意的,至少是不表態,不接茬。
於是在第五十四回賈府過燈節時,賈母因女先兒說書,趁機引發了一堆批駁陳文舊套的大道理,說「這些書都是一個套子,左不過是些佳人才子,最沒趣兒。」又說那些佳人「只一見了一個清俊的男人,不管是親是友,便想起終身大事來,父母也忘了,書禮也忘了,鬼不成鬼,賊不成賊,那一點兒是佳人?便是滿腹文章,做出這些事來,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最後說,「編這樣書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貴,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編出來污穢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這些書看魔了,他也想一個佳人,所以編了出來取樂。何嘗他知道那世宦讀書家的道理!別說他那書上那些世宦書禮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們這中等人家說起,也沒有這樣的事,別說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謅掉了下巴的話。」
許多讀者都認為「才子佳人」必指寶黛,所以賈母說這話是在諷刺教育黛玉。
但我說必然不是。第一,前面已經論證過,在賈母眼中,黛玉根本就是自己家的女孩兒,不在「是親是友」的行列;且她是自幼跟隨賈母長大,同寶玉耳鬢廝磨青梅竹馬,算不得是「一見了個清俊男人」;況且賈母一口斷定「我們家沒有這樣的事」,那黛玉是自家人,自然第一個先排除了。反而寶釵是客人暫居在此,而且薛姨媽天天在府里放風,說什麼和尚給了塊金鎖,要撿個有玉的才能配的話,所以這「不管是親是友,便想起終身大事來」的人是誰?不言而喻。
第二,就在剛剛說完這話一轉身,府里放起炮仗來,賈母立刻便把黛玉摟在了懷裡——當時賈母座上原有寶玉、湘雲、黛玉、寶琴同坐,但是炮仗一響,賈母卻本能地摟住黛玉,既顧不上自己的「新歡」、年齡最小的寶琴,也顧不上心肝兒肉的寶玉,由王夫人去摟著。倘若賈母不喜歡黛玉,會有這番真情流露嗎?
所以賈母的這番宏論,一則是興之所致有感而發,二則也是公然放言表明態度:我對孫子外孫女兒是很信任的,外人不肖饒舌——因為此事發生在襲人加薪之後,王夫人給襲人加月銀的原因,賈母未必不知,當眾說出這番光明磊落的話來,等於是給眾人下了一道明令:我什麼不知道?你們少給我亂說話瞎操心!
可見賈母才真配得上寧府的那幅對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然而這篇「文章」王夫人顯見是看不進去的,反又逼緊一步,索性請了寶釵和李紈、探春一起暫代管家,接替鳳姐之位,這顯然是要指定未來兒媳婦、管家接班人的位置了。
表面上,王夫人的話說得很是冠冕堂皇:「好孩子,你還是個妥當人,你兄弟妹妹們又小,我又沒工夫,你替我辛苦兩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來告訴我,別等老太太問出來,我沒話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說。他們不聽,你來回我。別弄出大事來才好。」
——雖說鳳姐病了,李紈無能,但如今已指定探春協助理事,如何王夫人就料定她兩個還是不行,非要巴巴兒地找個外人來管家?更何況既便迎春軟弱,畢竟是賈府正主兒,探春都來管家了,做姐姐的趁機鍛鍊一下又如何?既便是為安邢夫人之心,也大可做個便宜人情。然而王夫人偏偏諸般不顧,硬是找藉口把寶釵推了出來,這豈不是針對賈母成天把「兩個玉兒」掛在嘴邊,視黛玉為自己人,而特地做出的一番表白嗎?
對於王夫人來說,誰才是自己人?當然是寶釵。所以請了寶釵管家,如果管得好,便可以清楚地讓老太太看看,她認定的這寶二奶奶人選有多麼合適。
王夫人雖不管事,對寶玉的事卻是絕對的上心,無比的積極。這也難怪,畢竟只有這一個寶貝指望,不能不操心。但她的審美眼光和人生選擇與賈母大相逕庭,所以為了迴避矛盾,就往往先斬後奏。此前提拔襲人,此後驅逐晴雯,都是做完了才回稟賈母的。此次委託寶釵管家,同樣也是如此。但選媳婦畢竟不同於選侍妾,不能直接給寶釵定了婚事,只能先派作管家,讓園內外的人聞弦歌而知雅意。但同時她也怕賈母不高興,所以特別叮囑寶釵好好表現,「別等老太太問出來,我沒話回。」
而寶釵也確實做得漂亮,充分地展示了理家之才,如探春那般得罪人的事一件沒幹,卻提出承包到戶的德政來,且召集了老媽子們訓話,明白地說:「我如今替你們想出這個額外的進益來,也為大家齊心把這園裡周全得謹謹慎慎,且不用他們操心,他們心裡豈不敬服?也不枉替你們籌畫進益,既能奪他們之權,生你們這利,又可以省無益之費,分他們之憂。你們去細想想這話!」眾人聽了,無不嘆服,歡聲鼎沸地謝姑娘、姐姐之恩。此後,誰敢不把寶釵當作管家奶奶看待?
這一招的確狠,連紫鵑都急了,遂有第五十七回《慧紫鵑情辭試忙玉》之文,這下子可捅了馬蜂窩,將寶玉對黛玉的一番痴心徹底通了天亮了底,鬧得闔府皆知。
賈母乍聽說寶玉發狂,本來急得半死,初見紫鵑時,眼內冒火,拉著紫鵑叫寶玉打;及聽紫鵑解釋了緣故,頓覺正中下懷,非但沒有打罵紫鵑,反愛憐地說:「你這孩子素日最是個伶俐聰敏的,你又知道他有個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麼?」而將紫鵑留下服侍寶玉之舉,更是有默許了寶黛姻緣的意思——非但不反對寶玉的痴情,還暗示把紫鵑也許了給他。因為黛玉將來若是嫁給寶玉的話,紫鵑自然是陪嫁丫頭,也會跟了寶玉的。
這番心思,紫鵑和寶玉也都明白,所以才會留下菱花鏡做紀念——其實就是訂情信物。而紫鵑回到瀟湘館後,又向黛玉說了大套推心置腑的話,勸她趁老太太健在時作速成婚,免得將來有變故。
書中說次日早起,黛玉剛吃過燕窩粥,賈母便「親來看視,又囑咐了許多話」;又一日薛姨媽生日,寶黛兩個因病著未去赴席,賈母散戲回來又順路瞧了他二人,方才回房——可見直到這時候,賈母心頭還是只有「兩個玉兒」為念,沒有半分疏冷黛玉之意。
之後薛姨媽替薛蝌求邢岫煙為配,賈母強做保山,還曾戲笑:「我原要說他的人,誰知他的人沒到手,倒被他說了我們的一個去了。」——到了這一步,賈母仍然毫不打算考慮寶釵。
賈母的態度這樣明了,薛姨媽再也不能一味裝糊塗高枕無憂了,於是來至瀟湘館上演了「愛語慰痴顰」的戲目,當著黛玉的面許諾要為她和寶玉提親,還提出了「四角俱全」的具體方案。
但是當紫鵑認了真,忙跑過來追問:「姨太太既有這主意,為什麼不和太太說去?」薛姨媽卻又觸動前情,想到自己提出這番建議的不得已來,遂倚老賣老噁心了紫鵑一句:「你這孩子,急什麼,想必催著你姑娘出了閣,你也要早些尋一個小女婿去了。」言外之意,就算林姑娘嫁了寶玉,你也別想著雞犬升天,還不定配了誰呢。這番話,其實同李嬤嬤咒襲人時,說她「好不好拉出去配一個小子,看你還妖精似的哄寶玉不哄!」其實是一樣的意思。而李嬤嬤的首次出場正現於梨香院薛姨媽家中,可謂用意深矣。
此後,薛林二人的關係達成了新的共識,取得了新的平衡,關於情感的戲分忽然少起來,也罕見賈母、薛姨媽各出機杼了。倒是王夫人猶自恨恨不平,遂有抄檢大觀園之舉,除晴雯而後快,算作是對嫉恨黛玉的一個小小發泄。到了這時候,王夫人才正式向賈母稟明提拔襲人之事,距離第三十四回同襲人密語足足過了兩年,可見心機之深。此時晴雯已死,賈母也回天無力了。
但是賈母雖然保不住晴雯,卻一定會再想辦法保護黛玉的,只可惜八十回後失傳,我們再看不到人情練達的好文章,卻在高鶚續本里看到了一個陰險薄情、置黛玉生死於不顧的惡祖母,也真真令人憾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