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寶玉的六個夢

  書名叫作《石頭記》，又叫《紅樓夢》，石頭亦會做夢，誰曾聽過？

  那麼關於這塊石頭，以及攜同石頭下世的賈寶玉，在前八十回書稿中，共計做過多少個夢呢？

  我算了一下，剛好可以借用言情大師瓊瑤同名小說——《六個夢》。

  第一個自然是交代寶玉和石頭來歷的第一回《甄士隱夢幻識通靈》，夢中一僧一道，不但數說了神琪侍者（寶玉）和絳珠仙草（黛玉）的故事，交代其還淚恩怨與下世緣由，還從袖中出示石頭與士隱一觀，說明諸兒女下世時會將這石頭亦挾帶其中。

  第二個夢就是最重要的第五回之春夢，《賈寶玉夢遊太虛境 警幻仙曲演紅樓夢》，不但點書名，且於薄命司冊子中盡揭群芳命運，是全書揭秘的一把鑰匙。

  這兩個夢都太過著名，且前文多有論及，故不再議。

  第三個夢則一筆帶過，是在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里錯以錯勸哥哥》寶玉捱打之後，昏昏默默中，「只見蔣玉菡走了進來，訴說忠順府拿他之事；又見金釧兒進來哭說為他投井之情。」

  只此一句，而後黛玉推醒他來，寶玉猶自半夢半醒，向黛玉臉上細細認了半日，見她雙眼哭得桃兒一般，這才確信不是夢，因向她說：「你放心，別說這樣話。就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願的！」

  

  第四個夢就寫得更加簡單了，乃見於第三十六回《繡鴛鴦夢兆絳芸軒》，那寶釵坐在寶玉身邊正繡肚兜兒，忽聽寶玉從夢中喊出：「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麼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將寶釵聽得怔了。

  上一個夢是由黛玉喚醒，這一次夢卻將寶釵驚悟，作者匠心，亦可謂巧矣！

  第五個夢是全書中最為蹊蹺的一個夢中夢，比之好萊無情大片《盜夢空間》猶為複雜曲折，乃見於第五十六回末，因江南甄家的人來拜，說起南邊亦有一個甄寶玉，面貌情性與賈寶玉一般無二，弄得寶玉疑惑起來，忽忽睡去，不覺竟到了一座花園之內，正仿佛大觀園一般；又見了幾個靈秀女兒，便如平襲鴛紫之流；且進了一個屋子，正如同怡紅院格局，榻上臥著一個公子，正自長吁短嘆。一個丫鬟笑問道：「寶玉，你不睡又嘆什麼？想必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亂恨呢。」

  可嘆寶玉此時與黛玉早已情投意合，篤誠無二，連夢中也立誓只願結作「木石姻緣」，夢見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甄寶玉，也料定人家也在為妹妹擔心——多情如廝，可謂極矣！

  最奇的，是那夢中的甄寶玉也剛做了一夢，且說：「我聽見老太太說，長安都中也有個寶玉，和我一樣的性情，我只不信。我才作了一個夢，竟夢中到了都中一個花園子裡頭，遇見幾個姐姐，都叫我臭小廝，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裡頭，偏他睡覺，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去了。」

  這簡直成了一筆糊塗帳——首先是賈寶玉夢見甄寶玉，而同時甄寶玉也夢見了賈寶玉，兩個人的夢境一模一樣，但是甄玉見不到賈玉的真性，回來醒在自己家中時，賈玉的夢魂卻在這裡候著他了。可是這明明又是在賈玉的夢裡，可見甄玉的肉身雖然回了金陵，魂靈兒卻是在賈玉的夢裡；而甄玉說賈玉的真性不知那去了，實是去了金陵甄玉的家裡——那麼這個夢，到底是甄寶玉的夢，還是賈寶玉的夢呢？

  寶玉生平最愛之事，乃林妹妹也；最怕之事，卻是老爺。因此便是在夢裡，聽到愁嘆聲也只想著是為妹妹嘆息，而聽到「老爺叫寶玉」，卻嚇得分不清甄真賈假，兩個一齊慌了，一個寶玉就走，一個寶玉便忙叫：「寶玉快回來！」

  這次寶玉的夢是被襲人推醒的，因見他夢中自喚，故問：「寶玉在哪裡？」可見方才夢中轉身就走的是甄寶玉，喊「寶玉回來」的卻是賈寶玉。然而夢中既是甄家花園，老爺要找的自然是甄寶玉，又何必喚其回來？如今驚醒的，倒是賈寶玉，果然是「寶玉回來」了。

  這個夢，可說是「假作真時真亦假」最形象徹底的一次詮釋，只可惜八十回中，甄寶玉始終「真人不露相」，太也令人抱憾。

  且說八十回最後一個夢，乃見於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風流》，那寶玉因念著晴雯，輾轉反側，至五更方睡去時，只見晴雯從外頭走來，仍是往日形景，進來笑向寶玉道：「你們好生過罷，我從此就別過了。」說畢，翻身便走。寶玉忙忙呼喚，將自己和襲人都驚醒過來，因哭道：「晴雯死了。」好容易捱至天亮，及背了人私問小丫頭時，方知晴雯果然是死了，直著脖子叫了一夜的娘。小丫頭為安寶玉之心，又順口胡說晴雯死後成仙，做了芙蓉花神，遂引出一篇絕妙好文《芙蓉女兒誄》來。

  既然小丫頭之語是謊言，整篇誄文亦可謂夢話也。奇就奇在祭完之後，偏有黛玉從花樹後走出，同寶玉議論起「黃土隴中，卿何薄命；茜紗窗下，我本無緣」來。脂批遂說此誄文實為誄黛玉也。

  八十回雖未完，而絳珠誄文已成，正是夢未醒時夢已殘，怎不令人益發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