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寶玉的第一次覺悟

2024-10-06 00:42:40 作者: 西嶺雪

  賈寶玉將來「懸崖撒手」、出家為僧的命運早已註定,然而他的第一次覺悟竟從十二三歲開始,卻不能不稱之為「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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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回寶玉夢遊太虛境時,警幻仙子曾說,所以引他來此,就是為了讓他歷些幻界風月,從此打破情關,證道覺悟。然而事與願違,寶玉卻偏由此生感,因見了一幅對聯:「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心下尋思:「不知何為『古今之情』,何為『風月之債』?從今倒要領略領略。」只因這一個念頭,便招些邪魔入了膏肓,再與可卿一番兒女情長,如膠似漆,不但未能了悟,反而從此墮入迷津,深陷於此。

  夢醒之後,他與襲人云雨一回,愈加纏綿,這是他的初夜。

  襲人,既是給了他第一次真實性體驗的女子,也同時是第一次觸動他見空棄世之覺悟的人。這真是一個絕妙的安排。

  那一日,因寶玉大早起來即往黛玉房中去看湘雲、黛玉梳洗,惹得襲人嬌嗔大發,賭氣不與他說話,也不理他。寶玉無聊,只得自己看了回《南華經》抒悶,「說不得橫心只當他們死了,橫豎自然也要過的。便權當他們死了,毫無牽掛,反能怡然自悅。」

  這天下第一情人賭起氣來,竟然「權當他們死了」,真是無情之至!

  難怪庚辰本會有雙行夾批:

  「此意卻好,但襲卿輩不應如此棄也。寶玉之情,今古無人可比,固矣。然寶玉有情極之毒,亦世人莫忍為者,看至後半部則洞明矣。此是寶玉三大病也。寶玉有此世人莫忍為之毒,故後文方有懸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寶釵之妻、麝月之婢,豈能棄而為僧哉?此寶玉一生偏僻處。」

  顯然,寶玉這一回賭氣,已經埋下了將來「懸崖撒手」的伏筆。

  他且第一次以續莊子的形式寫出了悟道的感想:

  「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喪減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彼含其勸,則無參商之虞矣,戕其仙姿,無戀愛之心矣,灰其靈竅,無才思之情矣。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纏陷天下者也。」

  這只是他的初次覺悟,所以還停留在「因空見色」的初級階段,只能領會到天下美女都是迷障纏陷之塵網這個道理,尚不能完全醒覺。而且第二天醒來也就忘了,所以文中也沒有做過多的答辯,只用黛玉的一首小詩作為結論:

  「無端弄筆是何人?作踐南華莊子因。

  不悔自己無見識,卻將醜語怪他人。」

  這一回的回目叫作《花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玉兒軟語救賈璉》,襲人的這次賭氣,原本是為了「箴」寶玉的,卻種下了兩個惡果:一是讓寶玉由此觸動了悟禪的那根神經,二是就在這次鬥氣里,寶玉提拔了四兒——這可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啊。

  更悲哀的是,這件事還沒完。隔了幾天,正月二十一是寶釵生日,因寶釵迎合賈母心理,點了一出《西遊記》,又點《魯智深醉鬧五台山》。寶玉說她「只好點這些戲」,又說「我從來怕這些熱鬧」。寶釵為了自辯,笑道:「要說這一出熱鬧,你還算不知戲呢。」又舉出《山門》中一段《寄生草》來:

  「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

  謝慈悲剃度在蓮台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那裡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這是魯智深入山門的一段唱,蒼涼空靈,詞曲盡美,怎不讓寶玉這樣夙慧根重的人深有感觸。

  因為看戲,眾人打趣那小旦相貌酷似黛玉,又引出寶玉、黛玉、湘雲三個人的一場口角來,那寶玉左右為難,這一番委屈自然比受襲人氣更來得深重,想起前日所看《南華經》,再想到今日戲文里唱的「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不禁大哭起來,提筆立占一偈云: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是無有證,斯可雲證。

  無可雲證,是立足境。

  這一回,他已經不是在續莊子作文,而是認真在寫偈子了。這明明是入了禪道,有些虛無看破的意味了。

  難怪寶釵自責:「這些道書禪機最能移性明兒認真說起這些瘋話來,存了這個意思,都是從我這一隻曲子上來,我成了個罪魁了。」

  ——看了這句,真真令人感慨。襲人是寶玉的第一個性夥伴,卻偏偏是她第一次觸動寶玉的禪機;而寶釵會是寶玉未來的妻子,丈夫最終的走入空門竟然由她而起,這真是天下最大的悲劇。

  寶玉的這一次覺悟,又是由黛玉來做結論的——前一次是她自己來找寶玉,翻見那段續文,留下一首詩離去;這次卻是襲人將偈子與她看,而她找了寶釵、湘雲同看,又不當一回事地笑道:「你們跟我來,包管叫他收了這個痴心邪話。」真是「特犯不犯」。

  那黛玉見了寶玉,劈面問道:「寶玉,我問你:至貴者寶,至堅者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寶玉啞口無言。三人拍手笑道:「這樣鈍愚,還參禪呢。」

  這裡已經明明白白地點出了「參禪」二字。可見寶玉確實有此心,有此悟。卻倚仗黛玉的當頭棒喝給喚醒了,寶釵又比出語錄典故來一番苦口婆心,終於讓他收了悟道的心。

  「黛玉笑道:『彼時不能答,就算輸了,這會子答上了也不為出奇。只是以後再不許談禪了。連我們兩個所知所能的,你還不知不能呢,還去參禪呢。』寶玉自己以為覺悟,不想忽被黛玉一問,便不能答,寶釵又比出『語錄』來,此皆素不見他們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來他們比我的知覺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尋苦惱。想畢,便笑道:『誰又參禪,不過一時頑話罷了。』說著,四人仍復如舊。」

  這一回,寶玉「由空見色」的一番體悟,終於又在黛玉談笑風生的趣語巧問間被打消洗滅了。可嘆的是,將來黛玉香消玉殞之際,寶玉再次參禪棄世,卻有誰會妙語解頤,令其回頭呢?

  後文第二十五回寶玉同鳳姐被五鬼所魘,癩僧跛道趕來相救,曾手執通靈玉念了一首偈子:

  「粉漬脂痕污寶光,綺櫳晝夜困鴛鴦。

  沉酣一夢終須醒,冤孽償清好散場。」

  庚本於此有批:三次鍛鍊,焉得不成佛作祖?

  好一個「三次鍛鍊」,真真觸目驚心,不能不讓我們想起癩僧跛道在開篇第一回向甄士隱說的那番話:三劫後,於北邙山相會。

  後來甄士隱歷經失女、火災、倚仗岳父生活又飽經白眼等三劫,終於大徹大悟,跟隨道士離去。

  那麼,寶玉的懸崖撒手,也自當經歷類似的「失愛、失家、失意」之「三次鍛鍊」吧?

  而第一劫,自然是痛失所愛——顰卿不再,寶玉只能「懸崖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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