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寶玉的春夢
2024-10-06 00:42:37
作者: 西嶺雪
第五回的回目在不同版本里有不同的說法,開列如下:
甲戌本:《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
己卯本、庚辰本、楊藏本:《游幻境指迷十二釵 飲仙醪曲演紅樓夢》
蒙府本、戚序本、舒序本:《靈石迷性難解仙機 警幻多情秘垂淫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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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覺本、程甲本、程乙本:《賈寶玉神遊太虛境 警幻仙曲演紅樓夢》
諸回目中,我先入為主,因為小時候一直看的是程高本,所以始終記得「賈寶玉神遊太虛境」一說,日後看了別個版本,總覺繞口,不如這一個來得明白曉暢。
因為整個第五回的重點,就是講寶玉做夢,以及夢前的種種準備,和醒來的餘波未了。
那麼要準備些什麼呢?
首先是時間準備:
正值冬日中午,因寧府梅花盛開,尤氏請賈母、邢、王夫人等來賞花。小宴之後,寶玉倦怠,要睡午覺——這時候的寶玉大約十二歲左右,剛剛發育,正是既好動又渴睡的年紀。
其次是人物準備:
寧國府里的女主人是尤氏、秦氏婆媳,尤氏要留下來陪賈母,但寶玉是賈母的心肝兒寶貝,斷不能隨便指使個丫環婆子帶了去睡覺,所以秦氏親自出座笑道:「我們這裡有給寶叔收什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與我就是了。」秦氏是賈蓉之妻,年齡雖比寶玉大,輩份卻小,所以十分妥當。
這是秦氏的第一次出場,就扮演了寶玉引路人的角色。
然後是環境準備:
這就見出寶玉的挑剔左性了。秦氏先帶他來到了上房內間——前面所謂「給寶叔收什下的屋子」,位於「上房」,規格挺高了。但是寶玉不喜歡那布置:牆上一幅《燃藜圖》,說的是勵志故事,原不合他自由心性;對聯寫著「世事洞明皆學問 人情練達即文章」,更是酸腐市儈。於是寶玉立即說:「快出去!快出去!」
這下子秦氏犯愁了,預備好的上房都看不中,那去哪裡好呢?客房、書房就更不行了。賈珍、尤氏的房間自然也不行,兒媳婦豈能擅自做主的?於是就領來自己的房間了。
文中用了大段筆墨極力渲染了秦可卿臥室的鋪陳,用兩個字形容就是:香、艷。
先是說剛到房門,「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襲人而來」,令人眼餳骨軟;接著看見牆上掛的是《海棠春睡圖》,寫的對聯是:嫩寒鎖夢因春冷 芳氣襲人是酒香。
——這一圖一聯,正與方才那間正房內室相對應,如果彼為正大堂皇,這裡可就足稱風流淫逸了。
這樣的屋子,肯定不是黛玉的吟詩處、寶釵的繡花房,亦不可比探春的書屋、惜春的畫室,而只好用來睡覺、發夢罷了。
在這裡,書中一連用了七個人物典故來描寫屋中擺設:
案上設著武則天鏡室中設的寶鏡
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
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
上面設著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
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連珠帳
床上是西子浣過的紗衾
紅娘抱過的鴛枕……
上述物件,全借的是風流典故,香艷人物,極力鋪陳秦可卿的性感迷人。同時,也暗示了寶玉蠢蠢欲動的青春情懷。
這些東西若是去掉前面的形容詞,簡單說不過是鏡台上放個金盤,盤子裡有幾隻木瓜,也就是水果盤,很正常;軟榻珠帳,原為大戶人家常有,紗衾暖枕,更是必備之物。但看在寶玉眼裡,欲睡未睡似夢非夢之間,心思卻已經飛出去,聯想到了什麼武則天的鏡室,趙飛燕的舞蹈,西施的被子,紅娘的枕頭……總之所有的物事都有了不同的含意,帶了挑逗的意味。
這就是典型的春夢了。
也就是說,還在寶玉睡著之前,因為一路跟著他這位歡顏笑語的侄兒媳婦找房間,潛意識裡已經有了很多思慕繾綣之情了,所以進到對方臥室後,早已情愫暗生,纏綿動盪起來。只不過他還是個孩子,所以一切都是朦朦朧朧含含糊糊的,只是潛意識的天馬行空罷了。
然而他一睡著,潛意識就活動起來,那匹情慾的馬兒真正騰空了。夢是現實情感的延續和誇張,所以他的夢魂仍然跟著秦氏在走,去到了一個綠樹青溪的逍遙所在,並且在夢中領略了閨中之樂。
書中寫他被警幻帶去繡閣之中,有一女子在內,「其鮮妍嫵媚,有似寶釵;其裊娜風流,則又如黛玉。」
這又是一處標準的潛意識:因為整個賈府之內,寶玉心中最在意的兩個女子,乃是寶釵、黛玉。日夜每思親近,卻終有隔閡。如今在夢裡卻沒了那些拘束,可以盡情想像,便把兩人想成了一個人,難解難分。
後來他在現實生活里要看寶釵戴的紅麝串子,看見人家露出雪白一段酥臂,不覺動了羨慕之心,暗想:「這個膀子要長在林妹妹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偏生長在他身上。」這時候已是明意識了,但也是本能地把釵、黛兩個混為一談。
若將這段描寫與他的春夢結合來看,便不難理解可卿為何表字「兼美」,合釵、黛二人之形象了。
要注意的是,寶玉在夢中所見的可卿與秦氏是兩個人,因為他在最初入夢之時,還恍惚見到秦氏在前引路的;但隨喜了薄命司,聽完了《紅樓夢》十二支曲後,他進入閨房,看見裡面坐的女子卻並不認識,是警幻說這是自己的妹妹可卿。
而「可卿」又恰是秦氏的小名,且府中無人知道的,連寶玉也並不知道——如此奇奇怪怪之文,越發讓人云里霧裡,真假難辨。
這種種幻筆,正是《紅樓夢》的離奇之處。或許是為了點明秦氏在仙境中的地位,就如黛玉是株絳珠草一樣,而可卿則是警幻的妹子,來到紅塵中,正是為了布散相思,所以才「擅風情,稟月貌」,做了情孽(秦業)的女兒,情種(秦鍾)的姐姐。
所以說,寶玉在可卿房裡的一場春夢,重點寫的是他性意識的初醒,而不是要暗示他跟秦氏有什麼不軌之舉。因為書中明寫著,秦氏喚寶玉時原說:「嬤嬤姐姐們,請寶叔隨我這裡來。」跟在身後的有奶娘丫鬟一大堆人,即便到了她的閨房,眾奶姆伏侍寶玉臥好後散去,身邊也還是留下襲人、媚人、晴雯、麝月四個大丫環作伴;而可卿反並不在屋裡,而是出來廊檐下吩咐小丫頭好生看著貓兒狗兒,叫別吵了寶叔休息。
如此條理清晰,布局分明,偏有人不信,非說寶玉不僅在夢裡見到了可卿,現實里也與秦氏發生了不倫之戀。大家試想,連襲人給寶玉穿衣裳,不小心摸到腿根精濕的一片,當著人也不敢多問,還是晚上回房後才細細算帳,偷試一回的。那秦氏卻又是什麼時間與寶玉翻雲覆雨?
須知寧榮二府雖在一條街上,出入卻要坐車,寶玉來寧國府是客,動靜不小,隨從不少,尤氏也須親自接待的,卻教他如何與可卿有染?所以此種猜測,實屬無稽。
更有甚者,因了秦氏房中的種種布置,便認定是為了暗示其出身高貴,珍藏奢華,所以用的都是宮裡的東西。這就更可笑了。所謂「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高貴在哪裡?唐朝的木瓜留到今天,那得成啥樣兒了?
更何況還有什麼西子浣過的紗,紅娘抱過的枕,那是什麼樣的紗?又是什麼樣的枕?西施浣紗時不過是個村姑,那紗又有何貴之有?紅娘更是小說里的人物,誰見過她抱的枕是個什麼樣的枕頭?
至於說上面的人物除了紅娘外,都是宮裡的人,那是因為傳奇里的古代美女大多是皇后妃子,更何況寶玉每天讀的書看的戲儘是這些香艷玩意兒,也不可能讓他聯想個烈女出來呀。而含章殿公主臥榻梅花落額處正是秦淮舊跡,亦略抒作者思鄉懷抱耳。
甲戌本明明白白在此處批示:「設譬調侃耳,若真以為然,則又被作者瞞過。」所以種種形容,不過是一種修辭手法,極力描寫「香艷」二字,為寶玉入夢做鋪墊罷了。
有趣的是,寶玉入夢前,先聞到可卿房中「有一股細細的甜香襲人而來」,又看見牆上對聯寫的是:「嫩寒鎖夢因春冷 芳氣襲人是酒香。」
這裡接連兩個「襲人」,一虛一實,著實乍眼。而後來寶玉醒了,與之共赴巫山、偷試雲雨的,正是襲人。
夢裡的可卿兼有釵、黛之美,而現實里的襲人既是寶釵的影子,又偏偏與黛玉同辰。所以說,與襲人偷試雲雨之文,仍是這個春夢的延續。既然已經有了襲人這個「兼美」,又何必非要補一秦氏呢?
但作者這樣寫,到底深意為何呢?
或許是為了暗示夢中是一個人,現實卻是另一個吧。寶玉在夢裡與之纏綿的人是可卿,但是生活中不能實現,惟有寄望於襲人。
同樣的,他心中真正愛的人是林黛玉,然而現實中娶的,卻是薛寶釵,「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這真真照應了他初入幻境時聽的那首歌:「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寄言眾兒女,何須覓閒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