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寶釵是幾時落選的

2024-10-06 00:42:32 作者: 西嶺雪

  薛寶釵進賈府,理由是進京待選。

  「近因今上崇詩尚禮,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選妃嬪外,凡仕宦名家之女,皆親名達部,以備選為公主、郡主入學陪侍,充為才人、贊善之職。……薛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機會,一為送妹待選,二為望親,三因親自入部銷算舊帳,再計新支——實則為遊覽上國風光之意。」

  ——這麼著,薛家一門三口便住進了賈家,說是暫住,可是一呆數年,沒有搬遷的意思,連薛蟠娶親,都仍然在賈府之內。並且「金玉良姻」的傳言愈來愈盛,到薛寶釵協理大觀園,小惠全大體的時候,幾乎已經以寶二奶奶自居了。

  然而寶釵是從什麼時候知道自己入宮無望,轉而向寶二奶奶的寶座發起進攻的呢?

  書中沒有明寫。但我之前有過猜測,認為是在第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回之間,只不過寫得非常隱晦罷了。

  第二十八回末,借著襲人跟寶玉的對話寫出元妃打發夏太監出來,送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叫在清虛觀初打三天平安醮。又賞了端午的節禮,寶玉和寶釵的禮品份額一樣,林黛玉和三春則遜著一層。甲戌本於此側批:「金姑玉郎是這樣寫法。」這是第一次明確提出「金姑玉郎」的說法,紅線露了頭兒,喜巾揭了蓋兒。

  為什麼是端午的禮呢?我查了一下,原來端午前是選秀的一個重要時節。看來寶釵是落了選,而元春心知肚明,正中下懷:當不成妃子正好,可以給我們家當弟媳婦啊。於是就以賞賜暗示了提親之意。倘若寶釵還是待選秀姑的身份,元春是沒理由這樣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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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當時的寶釵還滿心做著飛黃騰達的宮廷夢。元妃省親時,寶釵曾打趣寶玉:「誰是你姐姐?那上頭穿黃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認我這姐姐來了。」可見對「黃袍」是充滿羨慕的。黃袍夢落了空,她的心理是窩火的,委屈的,惱怒的。落選已經是件沒面子的事,而賈母在緊接著的清虛觀打醮時又故意跟張道士提起寶玉婚事來,顯然並不贊成元妃賜婚的主意。這真是兩頭揸牌不落聽,寶釵性情再沉穩,也終於有些耐不住,發起焦躁來。

  這便有了第三十回《寶釵借扇機帶雙敲》的一幕。 導火索是在看戲時,寶玉沒話找話地說了句:「怪不得他們拿姐姐比楊妃,原來也體豐怯熱。」這真叫哪壺不開提哪壺。寶釵剛剛落選,分明這輩子都沒有做楊妃的機會了,寶玉這樣打趣,豈不是點眼藥嗎?

  「寶釵聽說,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樣,又不好怎樣。回思了一回,臉紅起來,便冷笑了兩聲,說道:『我倒象楊妃,只是沒一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楊國忠的!』」

  「大怒」、「回思」、「臉紅」,這情緒三疊很有層次,是越想越氣又不好說明的憤怒,只得不軟不硬回了個釘子,給寶玉鬧個沒臉。然而寶釵還不解氣,正余怒未消呢,倒霉的小小丫頭靛兒忒沒眼色沒運氣,好死不死,偏偏趕在這時候跑上來問寶釵見到她的扇子沒有,不過白問了句「必是寶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賞我罷。」寶釵便借題發揮,指著她聲嚴色厲地發作道:「你要仔細!我和你頑過,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跟前,你該問他們去。」說的個小丫頭一溜煙兒跑了。

  全書八十回,薛寶釵就這麼一次當眾發作,前面明明說她敬上憐下,不拿架子的,如今跟個小丫頭也這麼著,大為反常。為什麼反常呢?就是因為落選了,氣的。

  不過後來寶釵慢慢氣平了,順了,認清現實,也就接受了要做寶二奶奶的命運。所以接下來寶玉捱打的時候,她來送丸藥,第一次流露真情,手捻衣帶嬌羞脈脈地說:「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裡也……」何等親近柔膩。

  這還罷了,後來寶玉睡在炕上,她進來時,丫環們七仰八叉地都睡熟了,連襲人也託辭脖子酸要出去走走。她非但不避嫌疑,還「一蹲身,剛剛的也坐在襲人方才坐的所在」,拿起寶玉的肚兜繡起鴛鴦來。

  那可是肚兜呀,寶玉的貼身褻衣,何等隱秘的物事。按說寶釵這樣自重身份的一個大家閨秀,看一眼都應該別過臉兒去才對,怎麼倒親手繡了起來呢?原因很簡單:她心裡已經認定自己是寶玉的未婚妻子,妻子給丈夫繡肚兜,天經地義。

  以上是我寫在了我的舊作《紅樓十二釵典評》里的觀點,但重讀紅樓時,我又有個新的猜測:寶釵的落選時間還要往前,是在進賈府之前就已經知道沒戲了的。

  書中說薛蟠打死馮淵後一走了之,「這薛公子原是早已擇定日子上京去的,頭起身兩日前,就偶然遇見這丫頭,意欲買了就進京的,誰知鬧出這事來。就打了馮公子,奪了丫頭,他便沒事人一般,只管帶了家眷走他的路。」

  可見薛蟠早就動身了,可是那馮家告了一年的狀,賈雨村審案時,薛家還沒進府,這路上竟然走了一年多,豈不怪哉?

  有種可能是,薛蟠打死了人,雖然不在乎,卻也不好扛個人命案子在身去投靠親友,於是進京後先暫且安頓了,一邊打發妹子待選,一邊自己等案子了結。因為不好意思見人,就瞞住了進京的消息,直到賈雨村斷結案子,王子騰又來信「喚取進京」,這才亮了相。

  同時,寶釵進京既然是為了「待選」,說明那選秀的日期也不會太久,沒聽說宮裡降了旨,待選才人們要提前三四年就往京里等著的。所以很可能就在這一年裡,薛寶釵已經得了落選的信兒,但既闔家進京,就這麼空手回去,也太憋屈了。況且寶釵已經十四歲,年紀不小,既然入不了宮,就得早做打算,趕緊尋找下一個戶頭。而賈府無疑是最佳靠山,賈寶玉便是現成的人選。

  所以薛家便打定主意,大張旗鼓地到賈府拜會來了,且住下了就不走——因為根本就沒打算走。

  且看書中薛家進府一段描寫:

  「那時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虧賈雨村維持了結,才放了心。又見哥哥升了邊缺,正愁又少了娘家的親戚來往,略加寂寞。過了幾日,忽家人傳報:『姨太太帶了哥兒姐兒,合家進京,正在門外下車。』喜的王夫人忙帶了女媳人等,接出大廳,將薛姨媽等接了進去。姊妹們暮年相會,自不必說悲喜交集,泣笑敘闊一番。忙又引了拜見賈母,將人情土物各種酬獻了,合家俱廝見過,忙又治席接風。」

  這裡說明王夫人早知道案子,而且也頗擔心,所以聽說了結後才會放了心。側面證明了那薛蟠雖然自己不把打死人當回事,卻不得不考慮親戚的感想臉色。

  而且薛家闔家進京,偌大陣仗,如何之前竟連一絲信息皆無?那黛玉進京時,一上岸即有轎子來接,進了府,賈母等已在大廳等候多時。而這薛家進京這麼大事,在路上走了一年多,竟然沒有提前往賈府送個信兒,還要王夫人「正愁少了娘家的親戚來往」,直到闔家上門,都在門前下車了,王夫人才得了信兒,忙接了出來,現命人冶席接風——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因此我猜那薛家進京已經有些時日,暫住在驛站等地,落實了各種信息,完成了各種計劃後,才有備而來,造訪賈府的。

  也因此書中第一次正寫寶釵,便寫其正病著,周瑞家的詢病閒話,說起冷香丸的緣故來。薛姨媽拿了十二枝花讓周瑞家的帶回去送給賈府的姑娘們,「這是宮裡頭的新鮮樣法,堆紗的花兒十二枝。昨兒我想起來,白放著可惜了兒的,何不給他們姊妹們戴去。」

  這十二枝宮花,很可能就是寶釵落選的安慰獎,寶釵看了難過,白放著又可惜,所以不如送別人戴去。

  再之後就是寶玉探病,金鶯說起金鎖的典故來,明指金鎖、寶玉「是一對兒」——這樣細推了去,未免薛家的心思太深細了些,倒也教人心驚。

  所以,這些也只是我的猜測罷了,閒時拈來,只做一種備選答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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