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夢外,金玉姻緣
2024-10-06 00:42:27
作者: 西嶺雪
1、追蹤石頭
看程高本《紅樓夢》長大的讀者常常弄不清一件事:賈寶玉和他與生俱來的那塊通靈玉究竟是什麼關係?與林黛玉前世結緣的,究竟是石頭還是神瑛侍者?
這是因為,在程高本中神瑛侍者與石頭被說成了一件事,正如同絳珠草修成人形,轉世為林黛玉一樣;程高本經過增刪校改,也把石頭點化成仙,提拔為神瑛侍者,再投胎做了賈寶玉,就此混淆了「神瑛」與「石頭」的概念。
然而在早期脂批本《石頭記》中,這兩件事卻是分得很清楚的。迄今發現的最早版本甲戌本中,在開篇第一回有一大段交代石頭變形記的文字,被後人刪掉了,是說石頭因無才補天,被棄於青梗峰下,日夜悲號慚愧,忽一日見到一僧一道遠遠而來,遂行求告。原文作:
「一日,正當嗟悼之際,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異,說說笑笑來至峰下,坐於石邊高談快論。先是說些雲山霧海神仙玄幻之事,後便說到紅塵中榮華富貴。此石聽了,不覺打動凡心,也想要到人間去享一享這榮華富貴,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向那僧道說道:『大師,弟子蠢物,不能見禮了。適聞二位談那人世間榮耀繁華,心切慕之。弟子質雖粗蠢,性卻稍通,況見二師仙形道體,定非凡品,必有補天濟世之材,利物濟人之德。如蒙發一點慈心,攜帶弟子得入紅塵,在那富貴場中、溫柔鄉里受享幾年,自當永佩洪恩,萬劫不忘也。』二仙師聽畢,齊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倒不如不去的好。』這石凡心已熾,那裡聽得進這話去,乃復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強制,乃嘆道:『此亦靜極思動,無中生有之數也。既如此,我們便攜你去受享受享,只是到不得意時,切莫後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說你性靈,卻又如此質蠢,並更無奇貴之處,如此也只好踮腳而已。也罷,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終之日,復還本質,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石頭聽了,感謝不盡。那僧便念咒書符,大展幻術,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且又縮成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
在這裡,一僧一道顯然是做GG的高手,深諳包裝之道,既然應承了要帶那石頭去人間歷煉,卻又嫌它「質蠢」,於是先是施幻術為它整型,變成一塊瑩潔美玉,又特地在上面鐫了幾句GG語,並且賣了個關子,不肯告訴石頭上寫的什麼字,但我們卻知道,那就是後來寶玉出世時銜的通靈玉上的「莫失莫忘,仙壽恆昌」。
且說這段描寫,有問有答,有因有果,將石頭想下世受享的一點凡心、以及僧道施展幻術為其變形的整個過程描寫得極為生動,但不知為何,自庚辰本始,便將整段刪去,直接讓一僧一道「來至石下席地而坐長談,見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且又縮成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石頭的通靈成了自發自覺的過程,沒有僧道什麼事了。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刪改呢?是曹雪芹覺得過程太冗長,對話太繁瑣,故而在「披閱十載,增刪五次」中刪掉了這段嗎?但是後面接著說幾世幾劫後,空空道人來至青梗峰時,見到的仍是一塊歷歷有述的巨石,正應了前面仙師與石頭說的「劫終之日復還原質」的約定,若是曹雪芹刪改,應該不會照應不到,可見此處刪節絕非作者原意。
石頭再出現時,書只翻了幾頁,時間卻已過了幾劫,已經是在甄士隱的夢中了。一僧一道出場時的形象仍是銜接開篇,說說笑笑遠遠而來,「且行且談」地講起了一個故事,這真是夢中有夢,不愧為「女媧鍊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
這個故事,說的就是絳珠仙草與神瑛侍者了。
僧人說得非常清楚,西方靈河岸三生石畔有絳珠草,赤瑕宮神瑛侍者每天灌以甘露,使其得延歲月,修成女體,因為想著要報恩,五內鬱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聽說這神瑛侍者要下凡造歷,便決意跟隨前往,立誓說:「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
在這段描寫中,世界被分為了三層:
第一層是三生石畔的絳珠草與神瑛侍者,第二層是甄士隱夢裡的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第三層才是甄士隱的俗世肉身,以及他馬上就要從夢中醒來後遇見的賈雨村。
那麼這個時候石頭在哪裡呢?
它在道人的袖子裡。
開篇時,僧道為石頭整型刻字,石頭曾問:「不知賜了弟子那幾件奇處,又不知攜了弟子到何地方?」僧人笑道:「你且莫問,日後自然明白的。」便袖了那石同道人飄然而去。
——彼時,石頭是揣在僧人袖子裡的。
然而在甄士隱夢的里,僧人講完故事後說:「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宮中,將這蠢物交割清楚。」甄士隱遂上前請教蠢物為何物。而從袖中遞出石頭與他的,卻是道人,笑著說:「若問此物,到有一面之緣。」
這時候,石頭上刻的字已經揭了一半謎底:「原來是塊鮮明美玉,上面字跡分明,鐫著『通靈寶玉』四字,後面還有幾行小字。」
此時,石頭與甄士隱都在第二層世界,也就是甄士隱的夢裡。
在夢裡,甄士隱與石頭有一面之緣,但對於絳珠與神瑛,卻只有聽說的份兒。同時一僧一道提起石頭時,是稱之為「蠢物」的,因為那是經了他們的幻術點化才有機會下世歷劫的一塊「廢材」而已;但對於神瑛侍者,他們的口氣卻是充滿敬意,不敢小覷的。
況且,從僧人的話中我們得知,這時候神瑛侍者是已經「在警幻案前掛了號」,而石頭,則還要等著一僧一道「將這蠢物交割清楚」,既便從這一點說,石頭和神瑛也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夢在這時候醒了,甄士隱回到了第三層世界——俗世,再次見到了一僧一道。
幻境裡的一僧一道「生得骨格不凡,丰神迥異」,俗世中的的一僧一道,卻是「那僧則癩頭跣足,那道則跛足蓬頭」,妙的是仍然是「瘋瘋顛顛,揮霍談笑而至」——這一僧一道三次出場,行頭雖然大相逕庭,動作倒是從來不換的。
僧道去後,甄士隱遇到了賈化賈雨村,於是「真事隱去,假語存焉」,接下來的故事便隨著「假話」的腳跟兒進行下去了。
於是,我們跟著賈雨村去揚州鹽政見了林黛玉,又跟著他一起護送林黛玉進了賈府,見到了賈寶玉和他的玉。
同僧道的身份相反,石頭在幻境被稱為「蠢物」,到了俗世,卻成了「命根子」。
不過賈雨村聽說寶玉的玉,還在見到寶玉之前,是在第二回里聽冷子興說的。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之際,詳細地跟賈雨村念了遍寧榮家譜,然後提起寶玉來:「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說來更奇,一落胎胞,嘴裡便銜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上面還有許多字跡,就取名叫作寶玉。」
這是第一次交代石頭的下落。到這時,我們已經理得很清楚,神瑛侍者下凡後,投胎賈府,成為公子賈寶玉;而石頭,則是他從胎裡帶來的那塊通靈寶玉,是沾光跟著神瑛一起混入凡間的。
黛玉第一次見寶玉時,心下詫異,覺得十分面善,而寶玉也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便是因了神瑛的甘露前緣,卻不是因為絳珠草和那塊石頭有什麼過節。
石頭,最多是在一僧一道的袖子裡偷聽過「還淚」仙緣,並在今世見證了這段公案,因此,當它劫滿之後回到青梗峰,便重新變回一塊大石,字跡分明,記下了整個離合悲歡、炎涼世態的故事,聊供空空道人抄寫罷了。
其實說了這麼多,道理很簡單:石頭既然已經幻化成通靈玉被寶玉銜在口中帶入紅塵,自然不可能再分身變成賈寶玉這個人。程高本說石頭修煉成仙,變成神瑛侍者下凡,將兩者合二為一,完全說不通。可是因為發行量大,夠普及,便成了很多人心目中的紅樓常識,這才是最讓人痛心的。
近年來,每次與讀者談及紅樓或是在校園舉辦紅樓講座時,都經常會有人跟我提到「白話本」紅樓,甚至讓我推薦一個更淺顯的紅樓白話本。這讓我非常費解而且難過。要讀白話,不如不讀。因為《紅樓夢》本身就夠白話,夠淺顯易懂的了。我第一次讀紅樓時,八歲多不到九歲,看得不是很懂,不僅是因為一些艱深的字句,還因為隱晦的情節,但這也不妨礙囫圇吞棗地把它讀完了。後來每隔一年又讀一次,越讀越有味,十二三歲時已經熟極而流。
我並不是神童,就算自小對古典文學有些底子,智商與知識面也不可能超過今天二十歲的青年尤其是大學生。那麼在我八九歲時可以通讀的書目,今天的讀者有什麼理由非要藉助「白話本」才能讀懂呢?
所以我奉勸讀者,如果只想圖個熱鬧不求甚解,可以去看連續劇或者連環畫,如果是要讀書,那請你務必還是通讀紅樓原著的好。而且,對於打算把《紅樓夢》讀第二遍的朋友,最好去讀脂批本的《石頭記》,至於程高本不是不能讀,但要分清前八後四,改本與原本,不然只會對理解紅樓造成障礙,有弊無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