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多情佛心賈寶玉
2024-10-06 00:42:25
作者: 西嶺雪
通過脂批,我們知道在完稿的《紅樓夢》末回有「情榜」,註明十二釵冊中所有之人並各有考語,寶玉的名字高掛榜首,曰「情不情」,黛玉曰「情情」。
寶玉本是「鬚眉濁物」,何以竟成為記錄天下閨秀闈英的「情榜」的主人呢?
我們都知道《紅樓夢》又名《石頭記》,「石頭」乃指的是寶玉戴的那塊通靈玉的前身,而當寶玉「懸崖撒手」,神瑛歸於太虛幻境後,石頭也回復原型,且記下了紅塵中所見所聞,便是這部巨書的來歷了,故曰《石頭記》,又名《情僧錄》。
此「情僧」二字,固然可以指抄錄書稿,問世傳奇,「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的空空道人;卻亦可指書中第一多情,卻又有「情極之毒」的「情不情」賈寶玉。
那寶玉之情,究竟如何呢?
第五回《賈寶玉夢遊太虛境》中,警幻首推寶玉為「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且說這淫乃是「意淫」,是「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
脂批註云:「按寶玉一生心性,只不過是『體貼』二字,故曰『意淫』。」這評價其實極確,極雅,極為高明。
可惜的是,只為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至於三人成虎,傳至今日已經面目全非,成了貶意詞,形容人們在意念中完成一段淫邪之事。
而賈寶玉,更是被世人誤解為多情花心、見一個愛一個的風流種子。這真真是冤枉了寶玉。
首先,寶玉對天下女子的「泛愛」,並不是因為多情,更不是警幻所形容的「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的那種「皮膚濫淫之蠢物」。他只是博愛,對所有的女孩兒都有著天生的愛慕之情,並且這情,並不是為了得到對方,而只在乎付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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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第四十四回《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一回,賈璉與鳳姐大打出手,都拿平兒出氣,寶玉讓了平兒到怡紅院安慰,笑道:「我們弟兄姊妹都一樣。他們得罪了人,我替他賠個不是也是應該的。」——這還猶可,甜言蜜語原是紈絝公子的家常便飯;難得的是寶玉極為體貼細心,又向平兒笑道:「姐姐還該擦上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鳳姐姐賭氣了似的。況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發了人來安慰你。」且親自走至妝檯前,揭開宣窯瓷盒,取來胭脂盒子,一一解釋這是茉莉粉,這是胭脂露,如何化開,如何打腮;又將盆內一枝並蒂秋蕙用竹剪刀擷了下來,簪在平兒鬢上。
這樣的軟語勸慰,這樣的細心侍妝,哪個女孩兒會不喜歡?平兒縱有天大委屈,眼淚在怡紅院裡也熨幹了。
然而這還不算,還只是寶玉在平兒面前的體貼,仍然可以說是討好女孩子的小把戲而已。最最讓讀者感慨的,是平兒被李紈請去稻香村之後的一段描寫:
「寶玉因自來從未在平兒前盡過心,且平兒又是個極聰明極清俊的上等女孩兒,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為恨怨。今日是金釧兒的生日,故一日不樂。不想落後鬧出這件事來,竟得在平兒前稍盡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樂也。因歪在床上,心內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賈璉惟知以淫樂悅己,並不知作養脂粉;又思平兒並無父母兄弟姊妹,獨自一人,供應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俗,鳳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貼,今兒還遭荼毒,想來此人薄命,比黛玉猶甚。想到此間,便又傷感起來,不覺洒然淚下。因見襲人等不在房內,盡力落了幾點痛淚。復起身,又見方才的衣裳上噴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疊好;見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猶有淚漬,又拿至臉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悶了一回,也往稻香村來,說一回閒話,掌燈後方散。」
此時平兒已去,寶玉所為並不是為了做給任何人看,甚至很怕人家看見——因襲人等不在房,方敢痛快落淚,可見寶玉之真心——真心憐惜平兒的薄命,且為自己能在平兒面前略盡心意而自得。
原來寶玉生平快事,只不過是可以為心儀的女孩兒做點什麼——只求付出,不求得到,這不正是情之至者嗎?而這情,甚至不是愛情,就更見高貴。
除了對平兒外,其餘如對藕官燒紙的維護,因五兒被冤的頂包,為香菱換裙的體貼,也都是寶玉的肺腑之意,一心只為這些女孩兒好,卻並未指望得到對方的感恩和回報。
但是寶玉在俗世里畢竟是人不是神,所以見了寶釵雪白的膀子,仍會有一刻的心動,有想摸一摸的衝動。但即使在這種時候,他想的也不是要得到寶釵,而只是遺憾這膀子沒有生在林妹妹身上。換言之,他早已認定了林黛玉才是自己的終身伴侶,會在未來的婚姻生活里有著肌膚之親;而對於寶釵,他再仰慕,也只是心動一下,卻並沒有改變意願,更沒打算要採取行動輕薄於她。
而此前,他看到湘雲睡著,「一把青絲拖於枕畔,被只齊胸,一彎雪白的膀子撂於被外,又帶著兩個金鐲子」,更是沒有絲毫綺念,而只想著要替她蓋被子,免得風吹了肩窩疼;晴雯從屋外回來,在他被窩裡渥著,他也不會藉機親熱,而只是一片關心,生怕晴雯著涼——所謂柳下惠坐懷不亂,亦不過如此。
寶玉最讓人詬病的,莫過於經常討人家口上的胭脂來吃,對鴛鴦、對金釧兒,都曾有此親昵。甚至金釧兒之死,就是由寶玉間接造成的。
為寶玉惹了禍就只顧自己跑掉,卻任由金釧兒被王夫人責罵,終至投井而死,讓很多讀者痛罵寶玉怯弱無情,貪花無德。然而,一則寶玉尚小,雖然是賈母的心肝兒寶貝,在家中其實並無主權,見母親大怒,第一反應自然是跑掉;二則,寶玉並未想到後果嚴重,以為不過是打罵幾下出出氣,過後便無事了。而在那個時代那種背景下,主子打罵下人,只是一件小事,若寶玉跪求,則反而會將事情鬧大,坐實了金釧兒「勾引小爺」的罪名。
所以這件事的罪魁,是王夫人而非寶玉。之後寶玉捱打,曾說過即使為這些人死了也不悔的話,心中五內摧傷,恨不得身亡命殞,跟了金釧兒去,這些,都已經足以表達其至情至痛,絕非薄悻之人。
並且事情隔了半年,到了九月初二鳳姐生日,也是海棠社第一社正日子,眾人都在熱熱鬧鬧地看戲慶壽,寶玉卻清楚地記著這一天也是金釧兒的生日,遂一大早換了全身素服,帶著茗煙跑出幾里地,找到水仙庵私祭金釧兒,可見長情。
晴雯死後,寶玉亦是長篇累牘地誄文哀祭,真情厚感,雖夫妻之誼不過如此,而寶玉同晴雯,其實一片純真,從無私情。
而最經典也最荒誕的,還表現在第三十九回《村姥姥是信口開河 情哥哥偏尋根問底》上,那劉姥姥不過隨口胡謅了個雪下抽柴的女孩若玉(又稱茗玉)的故事,寶玉竟信以為真,並為其擔心起來,忙著問「倘或凍病了呢」,及聽姥姥說十七歲上一病死了,又跌足嘆息不已,且令茗煙去找尋廟之所在——這種遙思仰慕,就更加看似無稽,實則多情了。
至於寶玉到寧府看戲時,惦記著小書房裡的美人畫會寂寞無聊,需要他前往安慰,就更是至情至呆了。
所以說,寶玉的多情,是對於美好事物的珍惜與敬意,所有的女孩在他心中眼裡,不只是美色,而代表著世上一切最天真、最純潔、最寶貴的事物。他的多情,是對於真善美的追求,而不是求愛或者求歡。並且,這多情不僅表現在對女孩兒的珍惜上,更在於日月山川一切有情無情的事物上。
正如傅秋芳家的兩個婆子私下裡議論的:「千真萬真的有些呆氣。大雨淋的水雞似的,他反告訴別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罷。時常沒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河裡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見了星星月亮,不是長吁短嘆,就是咭咭噥噥的。且是連一點剛性也沒有,連那些毛丫頭的氣都受的。愛惜東西,連個線頭兒都是好的;糟踏起來,那怕值千值萬的都不管了。」
——這真是「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若是讀者們果以寶玉的呆病為花心,豈不跟傅家的婆子一般見識了?
在太虛幻境時,寶玉前身原是神瑛侍者,見到絳珠仙草裊娜可愛,便以甘露灌溉。到了凡間,亦仍然保留著這份天性,第一次陪賈政遊園時,在蘅蕪苑中見到種種奇花異草,眾人皆不識,惟寶玉識得,這是杜若,那是茝蘭,何謂金簦草,何謂玉蕗藤,分說得明明白白。可見從天分中帶來的除了一段痴病外,更有對花花草草先天的親近與熟識,對美好事物本能的摯愛與憐惜,此處不可簡單理解成賈寶玉的旁學雜收。
在「情榜」上,黛玉名「情情」,而寶玉卻是「情不情」。就因為黛玉至純至善,她下世的目的就是為了還淚,整個生命的重量都壓在對寶玉的痴情上;而寶玉卻不然,他是黛玉的知己,對黛玉之愛誠摯深沉,聽到《葬花詞》慟倒在山坡之上,看《桃花行》也會潸然落淚,其愛慕傾心遠不止於表面色相。
在寶玉心目中,「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鍾於女兒,鬚眉男子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而黛玉更是這山川毓秀的集大成者。當黛玉在生時,寶玉多情到可以寄情於一切無情之物;而當黛玉這位知己離去,寶玉最珍惜的感情一旦斷絕,卻也會因此斷絕了對所有紅塵事物的眷戀,縱使寶釵為妻,麝月為婢,亦仍可「懸崖撒手」,絕決如斯。
有句話叫作「多情乃佛心」,也許正是這樣。寶玉多情的起源是因為慈悲,便如神瑛侍者灌溉絳珠草般的慈悲;而多情的終點,便是懸崖撒手,出家為僧。
情到多時情轉薄,最多情者至無情。此情原非世間擾擾之人可理解,故謂之「情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