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寶黛感情發展的四個階段
2024-10-06 00:42:22
作者: 西嶺雪
寶玉和黛玉這對木石前盟,在初次相見時已經傾蓋如故,一個在心裡想:「倒象在那裡見過一般!」一個則直白說:「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這真是最最樸實明白的心有靈犀。
然而他們雖然有著那麼深的前世淵源,有著三生石畔的還淚之盟,在今世里紅塵相逢時,感情路卻並不順暢,而是一波三折,歷盡坎坷,最終也不能遂心如願。
也許,要怪她在離恨天時許錯了願,本該報恩而來,卻偏偏說要還淚。那眼淚,豈是流得完的?而當淚盡之時,緣分也就盡了,他與她,註定是不能在一起。
很多讀者將寶黛的悲劇歸結於黛玉的小心眼,愛吃醋。然而黛玉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小心眼的,也並不是一直吃醋到底。寶黛的情感在前八十回里是有發展有深入有調整有平衡的,是高鶚的續書混淆了人物性情,把黛玉又打回到十二歲前不懂事的小孩子去了。
在前八十回里,寶黛的情感有四個發展階段,並以三十二回為分水嶺,達成真正心心相印的戀愛同盟。
第一個階段,是黛玉初進賈府而寶釵還沒來之前。寶黛兩人是耳鬢廝磨,言和意順。
雖然由於書中第三回末的大窟窿——「次日起來,省過賈母,因往王夫人處來,正值王夫人與熙鳳在一處拆金陵來的書信看。」——造成了一個黛玉剛進京,寶釵跟腳兒就來了的錯覺。然而事實上,兩人的進府時間至少隔了三四年。
這三四年間,便是寶黛相處的第一階段。
他們相處的細節在書中並沒有正面寫足,但是通過後文里寶黛二人爭辯時的回憶,卻每每提及舊時情景,讓我們多少了解到那段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美好時光。
最集中的一次描寫是在黛玉葬花後,寶玉慨嘆:「既有今日,何必當初?」黛玉由不得要問:「當初怎麼樣?今日怎麼樣?」於是寶玉長篇大套地回憶起來:
「當初姑娘來了,那不是我陪著頑笑?憑我心愛的,姑娘要,就拿去;我愛吃的,聽見姑娘也愛吃,連忙乾乾淨淨收著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飯,一床上睡覺。丫頭們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氣,我替丫頭們想到了。我心裡想著:姊妹們從小兒長大,親也罷,熱也罷,和氣到了兒,才見得比人好。如今誰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裡,倒把外四路的什麼寶姐姐鳳姐姐的放在心坎兒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見的。」
這清楚見出,黛玉初來時,與寶玉的關係是「和氣」的,一桌子吃飯,一床上睡覺,當真親密無間。直到寶釵進了賈府,這種親密才受到衝擊,生出許多嫌隙來。
第五回開篇,書中有段文字特地將寶、黛、釵三人的微妙矛盾囫圇總結了一番,十分提綱契領:
「如今且說林黛玉自在榮府以來,賈母萬般憐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後。便是寶玉和黛玉二人之親密友愛處,亦自較別個不同,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順,略無參商。不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而且寶釵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亦多喜與寶釵去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鬱不忿之意,寶釵卻渾然不覺。那寶玉亦在孩提之間,況自天性所稟來的一片愚拙偏僻,視姊妹弟兄皆出一意,並無親疏遠近之別。其中因與黛玉同隨賈母一處坐臥,故略比別個姊妹熟慣些。既熟慣,則更覺親密,既親密,則不免一時有求全之毀,不虞之隙。這日不知為何,他二人言語有些不合起來,黛玉又氣的獨在房中垂淚,寶玉又自悔言語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漸漸的迴轉來。」
這是摔玉之後第一次寫黛玉垂淚,雖然文中兩次說「又」,可見流淚本黛玉常態,但在寶釵來之前,黛玉之淚非因吃醋而流,理由不夠強大,傷心程度也不深,所以書中也就不做深寫。
直到寶釵帶著她的金鎖以及「金玉姻緣」的大命題旗幟高張地住進了賈府來,林黛玉深深地覺得受到了威脅,大為憂戚,這才淚流不斷,把吃醋當主食、把猜疑當佐料的。但是寶玉卻有點懵懂懂,雖然對黛玉遠較諸人親密,卻只是欣賞憐惜,並沒有別的想法,便在游太虛做春夢時,見了秦可卿,也把她看成是釵、黛的結合體。
第八回《比通靈金鶯微露意》是寶黛釵的第一次鬥法,這回里寶玉和寶釵互換了金鎖片、通靈玉來看,鶯兒又點破上面的字「是一對兒」,這些話顯然被剛剛走來的黛玉聽見了,從此就時時刻刻放在心上。連開玩笑時也會對寶玉說:「你有玉,人家就有金來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沒有『暖香』去配?」
但到這時候也仍然停留在小孩子口角的階段,湘雲來時住在黛玉房裡,為拿戲子比黛玉的事鬧了彆扭,寶玉賭氣寫了篇佛偈,黛玉看見了,立刻忘了昨天吵嘴的事,拿著字帖兒去與湘雲、寶釵同看,再一同來找寶玉,辯得他啞口無言,打消執念。四個人的表現,到此都還一派天真,遠遠上升不到「愛情」或「三角戀」的高度上去。
即便黛玉小心眼兒,一會兒生湘雲的氣,一會兒吃寶釵的醋,都還是出自天然,「我為的是我的心。」
而寶玉勸黛玉的話,也只停留在小孩子間「誰跟誰關係更鐵」的把戲上:「你這麼個明白人,難道連『親不間疏,先不僭後』也不知道?我雖糊塗,卻明白這兩句話。頭一件,咱們是姑舅姊妹,寶姐姐是兩姨姊妹,論親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來,咱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長的這麼大了,他是才來的,豈有個為他疏你的?」
姑舅姊妹也好,兩姨姊妹也好,都是姊妹,不是情人。元春命寶玉同諸芳一起遷入大觀園時,寶玉問黛玉想住哪裡,黛玉說瀟湘館,寶玉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樣,我也要叫你住這裡呢。我就住怡紅院,咱們兩個又近,又都清幽。」
這時候眾姐妹都在廳上,寶玉不避嫌疑——也沒嫌疑可避,因為他和黛玉更「近」是誰都知道的事,並無私情。直到住進大觀園,寶黛兩個一同葬花看《西廂》,這才情竇初開,心意纏綿,並且說出「傾國傾城貌,多愁多病身」這樣意味深長的玩笑來,已經跡近調情了。
因此,從寶釵進府,到遷入大觀園之前的這段時間,是寶黛愛情的第二階段。
但是從共讀《西廂》,並一再地借戲詞調情、鬧彆扭、和好,兩個人之間的吵架鬥嘴便再不是小時候那般簡單,而是充滿了打情罵俏的意味,進入到情感的第三階段——戀愛的感覺了。
在這個階段里,黛玉的第二次葬花、哭訴《葬花吟》,是寶黛情感的一個小高潮,也是一次重要表白。事實上,整個第三階段里,寶黛二人的主要情感交流方式就是:黛玉一味傷心猜疑,寶玉不住勸慰表白。
非常重要且明確的表白就有四次。
第一次是為了閉門羹的事。黛玉明明看見寶釵進了怡紅院,自己隨後來時,丫鬟卻不給開門,說「都睡下了」,還說是「寶二爺吩咐的」,這讓黛玉怎不氣極?
次日黛玉葬花吟詩,寶玉賭咒發誓,遂說出那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的理論來。
剛剛地和好了,偏偏元春又賞賜端午禮,給寶玉和寶釵是一樣的,黛玉卻和迎探惜等人相同,這麼明顯的暗示,瞎子也看出來了,黛玉豈會不傷心?於是見了寶玉,便又舊話重提說:「我沒這麼大福禁受,比不得寶姑娘,什麼金什麼玉的,我們不過是草木之人!」
寶玉只得再次表白說:「我心裡的事也難對你說,日後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爺、太太這三個人,第四個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個人,我也說個誓。」
這時候已經提到「心裡的事」了,只是「難對你說」,也難對看官說。但到了第二十九回《痴情女情重愈斟情》,就說得很清楚了。
這第三次彆扭鬧得比較凶,是清虛觀打醮回來,黛玉為張道士給寶玉提親的事已經夠賭氣的了,又見寶玉特地藏起金麒麟來,越發難過——滿園子盛傳金玉姻緣,寶釵有個金鎖不算,現在又出來個湘雲的金麒麟,寶玉這不是存心給自己添堵嗎?
因此寶玉來訪時,黛玉脫口便說:「我也知道白認得了我,那裡像人家有什麼配的上呢。」——這裡的「人家」,已經不只是寶釵,還有湘雲在內了。
這裡有一大段寶黛二人的心理活動,作者一向慣用史筆,此處卻偏偏深入內心,直接做主觀表白了:
「原來那寶玉自幼生成有一種下流痴病,況從幼時和黛玉耳鬢廝磨,心情相對;及如今稍明時事,又看了那些邪書僻傳,凡遠親近友之家所見的那些閨英闈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說出來,故每每或喜或怒,變盡法子暗中試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個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試探。因你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只用假意,我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只用假意,如此兩假相逢,終有一真。其間瑣瑣碎碎,難保不有口角之爭。即如此刻,寶玉的心內想的是:『別人不知我的心,還有可恕,難道你就不想我的心裡眼裡只有你!你不能為我煩惱,反來以這話奚落堵我。可見我心裡一時一刻白有你,你竟心裡沒我。』心裡這意思,只是口裡說不出來。那林黛玉心裡想著:『你心裡自然有我,雖有金玉相對之說,你豈是重這邪說不重我的?我便時常提金玉,你只管瞭然自若無聞的,方見得是待我重,而毫無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著急,可知你心裡時時有金玉,見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著急,安心哄我。』
看來兩個人原本是一個心,但都多生了枝葉,反弄成兩個心了。那寶玉心中又想著:『我不管怎麼樣都好,只要你隨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願。你知也罷,不知也罷,只由我的心,可見你方和我近,不和我遠。』那林黛玉心裡又想著:『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見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遠你了。』如此看來,卻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遠之。如此之話,皆他二人素習所存私心,也難備述。」
回目說《痴情女情重愈斟情》,的確是把個「情」字掂來倒去掰開嚼碎了。
與第五回開篇那段話相對,這裡已經清楚地說明寶黛的情感轉換,前文說二人從前「情和意順,略無參商」,這裡則說「耳鬢廝磨,心情相對」,再次肯定第一階段的和諧;但是第五回說自寶釵來後,黛玉「有些悒鬱不忿之意」,寶玉卻是「並無親疏遠近之別」,只是與黛玉更加熟慣些罷了,是形容的第二階段概況;這裡則說「凡遠親近友之家所見的那些閨英闈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這所有「閨英闈秀」中,自然也包括了寶釵,因此這時候的寶玉可再不是沒有親疏遠近之別,而是已經進入第三階段,心中認定黛玉一人了。
「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說出來」,正與前面他向黛玉表白 「我心裡的事也難對你說」相映,但是讀者卻已經盡明白他二人的心事了——此時的寶黛之間情苗已茁,且是「兩個人原本是一個心」了,只為嫌隙不斷,不能自明,所以才「反弄成兩個心」。
好在,他們有可敬可愛的老祖母道破天機——賈母的一句「不是冤家不聚頭」,讓兩人參禪一般細細咀嚼,「人居兩地,情發一心。」已經再明白沒有了。
只是,直到這時候,兩個人之間卻還仍沒有把話點破說通,仍然是各抱心思。
直到第三十二回《訴肺腑心迷活寶玉》,寶黛間終於有了明明白白的一次「談情說愛」,也是最重要的第四次表白。
因金麒麟一事,黛玉特往怡紅院察顏觀色,孰料正聽見寶玉對湘雲說:「林妹妹不說這樣混帳話,若說這話,我也和他生分了。」這下面,又有一大段黛玉的內心獨白:
「林黛玉聽了這話,不覺又喜又驚,又悲又嘆。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錯,素日認他是個知己,果然是個知己。所驚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稱揚於我,其親熱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嘆者,你既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為知己,則又何必有金玉之論哉;既有金玉之論,亦該你我有之,則又何必來一寶釵哉!所悲者,父母早逝,雖有銘心刻骨之言,無人為我主張。況近日每覺神思恍惚,病已漸成,醫者更雲氣弱血虧,恐致勞怯之症。你我雖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縱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
黛玉的內心糾結,種種深情與顧慮,這裡做了一個徹底剖析,這還不算,之後寶玉追出來,兩人更是清心直說,痛陳肺腑,寶玉說出了那句驚天動地的「你放心」。
這三個字,一向被我認為是情感告白最經典最有分量的許諾,比之「我愛你」更重千鈞。佛偈有云:「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有了愛,就會有憂慮,有恐懼,會患得患失,猜疑思慮——而這些正是黛玉的心事。
寶玉並不需要向她表白「我愛你」,甚至不需要承諾「我娶你」。他明明白白說的是:「你放心!」這比一千一萬句表白承諾、誓言賭咒更能表達他的心——這心,包括了情意和決定。
黛玉卻仍是不放心,惟恐自己錯解,因此怔了半天,還是要再追問一句:「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我不明白這話。你倒說說怎麼放心不放心?」
寶玉點頭嘆道:「好妹妹,你別哄我。果然不明白這話,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連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負了。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這番話,體貼柔情之至,不光是表白我對你的心,且是憐惜你對我的心。因此「林黛玉聽了這話,如轟雷掣電,細細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覺懇切。」——因為寶玉已經完全說中了她的心事,也完全回應了她的心意。至此,兩個人終於湊成一個心了。
而寶黛的愛情也再次升華,進入第四階段:心心相印,情比金堅!
至此後,黛玉再不曾猜忌寶玉,卻因鐵了心要和寶玉在一起,不免對寶釵愈發含酸。
第三十四回寶玉捱打後,寶釵前來送藥,脫口說出「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裡也……」說著紅了臉咽住,低頭弄帶,大為嬌羞。
這番表現,多半又被黛玉窺知了,她自己哭得眼睛跟桃兒一樣,卻打趣寶釵「哭出兩缸眼淚來,也醫不好棒瘡!」就是因為著實吃醋。
但她對寶玉是沒有懷疑的。因寶玉特地打發紫鵑送了她兩條帕子,一片體貼知己心思,令黛玉感慨莫名,再次照應前文,發出大段獨白:
「這裡林黛玉體貼出手帕子的意思來,不覺神魂馳盪:寶玉這番苦心,能領會我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這番苦意,不知將來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兩塊舊帕子來,若不是領我深意,單看了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傳遞與我,又可懼;我自己每每好哭,想來也無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時五內沸然炙起。」
這同「訴肺腑」一回的「又喜又驚,又悲又嘆」,既相重疊又不盡同,要更深入,也更明曉,於是余意綿纏,顧不得嫌疑避諱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筆,於兩塊舊帕上連題三絕——這兩條半新不舊的家常帕子,再不同於從前寶玉說的「憑我心愛的,姑娘要,就拿去」的玩意兒,而已經有了「私相授受,定情信物」的意思。
其後三十六回《繡鴛鴦夢兆絳芸軒》,黛玉親眼看見寶釵給寶玉繡肚兜,心中滋味可想而知。擱在從前,早又對寶玉生了疑心,這一次卻並未對寶玉發作,只是過後在頑笑中提到:「你看著人家趕蚊子分上,也該去走走。」
而這時候的寶玉也是鐵了心要和黛玉一起的,睡夢裡都喊出:「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麼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也再不是從前夢太虛時將釵黛混為一談的時候了。
此時的寶黛,已經結成了緊密的戀愛聯盟,站在寶釵的對立面了。雖然寶玉不會像黛玉那樣對寶釵醋語宣戰,卻也明顯地厚黛而薄釵,並且借著第五十七回《慧紫鵑情辭試莽玉》,將隱情大白於天下,只是仍然不能得到眾人認可罷了。
綜上所述的寶黛情感四個階段,若說第一階段是「兩小無猜」,第二階段就是「充滿猜疑」,第三階段則是在「不斷驗證」,而第四階段終於「彼此信任」了。
這之後寶黛之間的情感描寫忽然少起來,再沒有猜疑與表白,齟齬同勸慰,因為就像黛玉說的:「你的話我都知道了。」再沒什麼可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