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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寶黛釵的第一次鬥法

2024-10-06 00:42:06 作者: 西嶺雪

  《紅樓夢》第八回的回目名有多個版本,如甲戌本的《薛寶釵小恙梨香院,賈寶玉大醉絳芸軒》,己卯本的《比通靈金鶯微露意,探寶釵黛玉半含酸》,蒙府本的《攔酒興李奶母討懨,擲茶杯賈公子生嗔》,夢覺本的《賈寶玉奇緣識金鎖,薛寶釵巧合認通靈》等等,其餘諸本也都與上述四種大同小異。

  其中我最喜歡的是己卯本的說法,因為只有這個回目把寶、黛、釵三個人都說到了,其餘的版本則忽略了黛玉這個人,單講金玉良緣;「攔酒興」、「擲茶杯」之說,則更是小題大做,以偏蓋全了。

  雖然早自寶釵進府後的第五回開篇,書中即提到了寶、黛、釵之間的微妙關係,但是三個人的第一次正式會面,卻是在第八回。

  我們先看一下第五回這段文字的「三人行」總綱領:

  「如今且說林黛玉自在榮府以來,賈母萬般憐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倒且靠後。便是寶玉和黛玉二人之親密友愛處,亦自較別個不同,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順,略無參商。不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而且寶釵行為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無下塵,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亦多喜與寶釵去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鬱不忿之意,寶釵卻渾然不覺。那寶玉亦在孩提之間,況自天性所稟來的一片愚拙偏僻,視姊妹弟兄皆出一意,並無親疏遠近之別。其中因與黛玉同隨賈母一處坐臥,故略比別個姊妹熟慣些。既熟慣,則更覺親密,既親密,則不免一時有求全之毀,不虞之隙。」

  之後接入賈寶玉游太虛,劉姥姥進榮府,周瑞家的挨戶送宮花——這就又把寶釵和黛玉遙遙牽到一處了。

  周瑞家的來時,黛玉原在寶玉房中,正解九連環頑呢——像不像她與寶玉之間的關係,解不開,扭不斷——聽說送花來,便問:「還是單送我一人的,還是別的姑娘們都有呢?」

  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就不高興了,冷笑說:「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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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在後來的諸多評論文章里,一直被當成黛玉小性子的頭條罪證。

  但是大家請先想想黛玉彼時的年齡和處境,再來下判斷——那時候寶釵剛來,還沒過十五歲生日,也就是黛玉才十一歲,還是個小孩子;更重要的是,那時候黛玉的父親林如海還健在,仍然是位高權重的巡鹽御史,林黛玉在賈府的身份是客人,心理上有優越感,可能還常常想著要回蘇州找爹呢。所以脾氣大點,心眼小點,很正常。

  而且從客禮上來看,周瑞家的共送了十二枝宮花,順序依次是迎、探、惜、鳳姐、黛玉,也的確不合理。因為黛玉是客,理應第一個挑選;之後是迎春姐妹們,最後是鳳姐這位獨得四枝的嫂子,這樣就合理了。所以就算黛玉小性子挑禮兒,也挑得沒錯。也所以那周瑞家的才「一聲兒不言語」,因為理虧。

  這一段,雖然見出黛玉尖酸伶俐,但也看出她心思細密,態度明朗,有話一定要說出來,不會藏著掖著,是個活得很真的翰林千金。

  也正因為送宮花,寶玉方得知了寶釵臥病的消息,於是打發了丫頭去請安,接著就有了小宴梨香院的趣事。

  這也是寶玉和寶釵的第一場對手戲,而且是重頭戲,因為寶釵見識了通靈玉,寶玉也欣賞了金鎖片。並且寶釵的丫鬟金鶯兒還明確地點出了「是一對兒」。

  賞玩了金鎖,寶玉又向寶釵打聽她薰的什麼香,聽說是「冷香丸」的香,便要討一丸來吃,被寶釵嗔笑:「又混鬧了,一個藥也是混吃的?」

  這番對話,相當親昵,而且肯定是被黛玉聽見了,所以後來她與寶玉獨處時,才會找補前文,開起什麼「冷香」、「暖香」的玩笑來。

  黛玉進來說的第一句話是:「噯喲,我來的不巧了。」又說:「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

  這兩句話頗可玩味,讓人想起《枉凝眉》中所唱: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話?真是「既生瑜,何生亮?」相見爭如不見了。

  因了這些小心眼兒,黛玉在席間一直鬧彆扭,借著雪雁送手爐來狠狠地調侃了寶玉:「我平日和你說的,全當耳旁風,怎麼他說了你就依,比聖旨還快些!」

  但是看到寶玉跟奶母賭氣,她又立刻幫著抬槓,故意說:「往常老太太又給他酒吃,如今在姨媽這裡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媽這裡是外人,不當在這裡的也未可知。」弄得李奶母又氣又笑,無話可說。

  吃過飯,黛玉問寶玉:「你走不走?」寶玉說:「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

  這句話不能深想,要是看完了全書再想回頭,真教人直欲掩面痛哭。

  她那麼在意他,憐他受奶媽的氣不能盡興喝酒,惱他沒打招呼獨自來了梨香院,氣他不聽自己的話卻聽寶釵的,更妒他的玉和寶釵的鎖是一對兒……但是最終他嫌丫鬟不會戴斗笠時,她自己親手給他戴,又邀了他一道走。

  雖不能同來,卻可以同歸,這一回合,她貌似贏了。

  然而事實上,後來她早早地歸了離恨天。她走了,他卻未能同他一道走;他留了下來,娶了寶釵,金玉良緣,齊眉舉案——她終究還是輸了。

  不是輸給感情,甚至不是輸給寶釵,而是,輸給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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