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黛玉得的什麼病
2024-10-06 00:42:09
作者: 西嶺雪
《紅樓夢》中寫醫診的情節不少,藥方更多,卻始終沒有明確點出:黛玉得的到底是什麼病?
那林黛玉原是絳珠仙草托生,林下風致,弱不勝衣,從吃飯起便吃藥。初進賈府時,眾人見她面龐怯弱,便知有不足之症。因問常服何藥?黛玉回答說是「人參養榮丸」。賈母便道:「正好,我這裡正配丸藥呢。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
顯然這「人參養榮丸」比起後文薛寶釵的「冷香丸」可平凡得多了,賈母一聽即明,而且痛快地說讓人去配就是了。因為這是一種常見成藥,由「人參、白朮、茯苓、炙甘草、當歸、熟地黃、白芍、炙黃芪、陳皮、遠志、肉桂、五味子」十二味藥組成,有氣血兩補,寧神定氣的作用,主治心脾不足,氣血兩虧,對神經衰弱也有療效,正合宜黛玉的先天氣血不足,後天憂思多慮。
然而這當然只是治標不治本,所以黛玉的病始終不見好。庚辰本第二十八回有回前批說:「自『聞曲』回以後,回回寫藥方,是白描顰兒添病也。」
「聞曲」指的是第二十三回《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這一回里黛玉並沒有發病,倒是剛剛搬進大觀園,心情好得很,還同寶玉一起葬花、讀《西廂》。在這回末,黛玉聽見梨香院的小戲子演練《牡丹亭》,深有所感,潸然淚下——很顯然,所謂黛玉之病,是典型的「心病」。
而之後的藥方,除了二十八回寶玉杜撰的那個什麼「頭胎紫河車,人形帶葉參」的天價藥方外,並沒有實寫過哪位太醫來給黛玉看病開藥,只是王夫人提了句「你吃那鮑太醫的藥可好些?」黛玉回了句:「也不過這麼著。老太太還叫我吃王大夫的藥呢。」可見醫生是常來的,還換著方兒開約。
王夫人且又說起大夫給的一個藥名兒,叫什麼「金剛丸」的,寶玉開玩笑對應了個「菩薩散」,還是寶釵點明該是「天王補心丹」。這也是一味中醫成藥,主治思慮過度,耗傷心陰,心失所養而神志不安,虛煩少眠等症,正宜黛玉。
這且不論,重要的是藥名,點明了「補心」二字,可見黛玉是心病。醫家之藥,不論「人參養榮」也好,「天王補心」也好,終究醫症不醫心,無法痊救的。
因此到了三十二回《訴肺腑心迷活寶玉》之時,黛玉自忖:「近日每覺神思恍惚,病已漸成,醫者更雲氣弱血虧,恐致勞怯之症。你我雖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縱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
「神思恍惚,氣弱血虧」,已經把症狀病源都說得清清楚楚,且「病已漸成,不能久待」,實令讀者哀之傷之,留春無計。
黛玉是書中第一個「多愁多病身」,關於她的病以及治病的藥雖然屢屢提及,卻都作煙雲模糊之筆,不肯細寫其就醫詳情,難道是曹雪芹不諳醫理,避重就輕嗎?
當然不是。因為書中分明多次詳寫了其他人的病症與診治。不但藥方明白,而且脈理清楚,甚至連禮儀瑣事也細說分詳。
比如書中第一個大寫特寫其病的小蓉大奶奶秦可卿,她身居十二釵之末、卻死在十二釵之先。尤氏說她為了看醫生,一天折騰幾次起來換衣裳。但這件事有點奇怪,因為那時候淑媛貴婦看病時,都是垂下帳子的,只伸一隻手出來搭在枕上由醫生聽脈,連晴雯尚且如此,如何寧國府女主人倒要拋頭露面?第十回《張太醫問病細窮源》一節,也是直接進了賈蓉居室,見了秦氏,向賈蓉說道:「這就是尊夫人了?」——見得太容易了。但是聯繫到後文賈珍宴客孌童,尤氏竟然能跑到門外偷聽,可知寧國府一向沒什麼規矩,女主人更不懂得自重,這處也就容易理解了。
張友士按了右手按左手,出來細說了病源病徵,明確指出:「大奶奶是個心性高強聰明不過的人,聰明忒過,則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則思慮太過。此病是憂慮傷脾,肝木忒旺,經血所以不能按時而至。」顯然也是心病,但是這次的藥方就寫得清楚明白,顯然作者精通醫理。
同時這段也側寫了可卿的性格與心結——越是薄宦人家的女兒攀了高枝,就越在乎面子活兒,特別注重外表。卻惟獨忘了,真正自重身份倒不在於穿戴華麗,而是深居簡出,愛惜顏面才是。
黛玉初進榮國府時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恥笑了去;可卿更是處處小心,擔心人言可畏,然而她的行為方式卻是相反,說多錯多。焦大當眾罵出她的醜事,可想而知寧國府已經風聲四起,她因此積慮成疾,卻仍掛住面子,見客前總要穿戴整齊,貌似禮數周到,其實是有些小家子氣的。
後文「王熙鳳協理寧國府」,說到對牌一事,秦鍾問:「你們兩府里都是這牌,倘或別人私弄一個,支了銀子跑了,怎樣?」
這段正與可卿的行為相照應,秦鍾說的是孩子話,也是寒酸話。因為秦鐘沒經過大陣仗,腦子裡只有小算盤,居安思危原是貧寒子弟的本能思維定式。
姐弟倆在一樣的環境中長大,但可卿後來開了眼界,思慮會更深遠憂慮些。所以才有魂托鳳姐一段描寫,娓娓道出對於賈府未來的憂患,這種保全良方由經過貧寒上位的可卿道出,十分合理。正如脂批所贊:「的是安富尊榮坐享人不能想得到處。」
可嘆的是,張友士的藥方未救得了可卿的命,可卿的良計也同樣救不了賈府的難。
寧國府就醫過程如是,那麼榮國府的規矩又是怎樣的呢?
第四十二回里,賈母因帶了劉姥姥遊園,略感風寒。府里請了太醫來,嬤嬤們請賈母進幔子去坐。賈母道:「我也老了,那裡養不出那阿物兒來,還怕他不成!不要放幔子,就這樣瞧罷。」——這裡說得非常明確,照規矩賈母也是要坐在裡面,隔著帳幔讓太醫診脈的,不過賈母年歲已高,輩份更高,也就不必太講究男女之分了。
「一時只見賈珍、賈璉、賈蓉三個人將王太醫領來。王太醫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階,跟著賈珍到了階磯上。早有兩個婆子在兩邊打起帘子,兩個婆子在前導引進去,又見寶玉迎了出來。只見賈母穿著青皺綢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兩邊四個未留頭的小丫鬟都拿著蠅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個老嬤嬤雁翅擺在兩旁,碧紗櫥後隱隱約約有許多穿紅著綠戴寶簪珠的人。王太醫便不敢抬頭,忙上來請了安。」
這段寫得特別細緻,王太醫乃是朝中六品供奉,進榮府時尚且循規蹈矩,戰戰兢兢;而賈母自己雖說不用垂帳,但是眾女眷包括鴛鴦等有身份的大丫頭,卻都躲在屏風後面,只留了嬤嬤和未留頭的小丫鬟在前面侍候——規矩體統之嚴,與寧國府的混亂隨便形成鮮明對比。
接著細寫了王太醫診脈,斷症,開藥,又順便給大姐兒也看了病,方才辭去。榮府里一老一小,寫得繁簡相宜,相映成趣。
後來第五十一回里晴雯也感了些風寒,鼻塞聲重,懶怠動彈。寶玉命請大夫來,書中亦有完整過程:
「只見兩三個後門口的老嬤嬤帶了一個大夫進來。這裡的丫鬟都迴避了,有三四個老嬤嬤放下暖閣上的大紅繡幔,晴雯從幔中單伸出手去。那大夫見這隻手上有兩根指甲,足有三寸長,尚有金鳳花染的通紅的痕跡,便忙回過頭來。有一個老嬤嬤忙拿了一塊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診了一回脈,起身到外間,向嬤嬤們說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內滯,近日時氣不好,竟算是個小傷寒。幸虧是小姐素日飲食有限,風寒也不大,不過是血氣原弱,偶然沾帶了些,吃兩劑藥疏散疏散就好了。』說著,便又隨婆子們出去。」
晴雯不過是個丫鬟,看病也有偌大排場,不但垂下繡幔,而且有婆子侍候,胡庸醫看見她長指甲,婆子都趕緊拿手帕遮了。後來胡大夫出園後開了方子,因婆子說恐我們爺羅嗦還有話問,胡大夫問:「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爺不成?那屋子竟是繡房一樣,又是放下幔子來的,如何是位爺呢?」婆子笑道:「那屋子是我們小哥兒的,那人是他屋裡的丫頭,倒是個大姐,那裡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繡房,小姐病了,你那麼容易就進去了?」
原來這樣的陣仗都還是最廉宜的,算不得規矩大。若小姐們病了,大夫進繡房都是難的,那麼黛玉瞧病的話,自然就更是一段極重要極深細的描寫了。 而什麼樣的筆墨落到實處,似乎都不足以襯托黛玉的清靈飄逸,都會因為太「寫實」反而讓這個人物俗了。
且說那胡大夫開了藥,寶玉因上面有紫蘇、桔梗、防風、荊芥、枳實、麻黃等,便道:「該死,該死,他拿著女孩兒們也象我們一樣的治,如何使得!憑他有什麼內滯,這枳實、麻黃如何禁得?」命人另請了王太醫來,重新診脈開藥,果然方子上再沒有枳實、麻黃,倒有當歸、陳皮、白芍等,分量較先也減了些。寶玉這才滿意了。
那輪到寶玉自己得病又如何呢?書中也有照應。
第五十七回寶玉被紫鵑一句話頂出了呆病來,眾人請的也是王太醫。王夫人和寶釵、襲人等女眷都避到裡間去,寶玉是位爺,自然不用隔帳幔什麼的,賈母早就說過自己不避嫌疑了,因此也端坐在寶玉身旁陪著。妙的是因為寶玉拉著紫鵑的手不放,所以紫鵑也無法迴避,只得呆在外面。
王太醫是知道規矩的,又一向謹慎,進來後先請了賈母的安才給寶玉診症,看到紫鵑站在這裡,卻覺得奇怪。書中輕描淡寫一句「那紫鵑少不得低了頭。王大夫也不解何意。」讓人又好笑又感嘆。
診過脈,王太醫斷症是痰迷,且舉出多種症別,又說明寶玉此迷系急痛所致,不過一時壅蔽,不妨事的。而後按方煎藥,果覺比先安靜。
這次診症,因為寶玉的瘋瘋癲癲,多少有了點鬧劇的味道,然而第六十九回的尤二姐瞧病,卻與此天壤之別,慘烈之極了。
尤二姐有身孕後,天天受秋桐和丫鬟們的氣,不久便病倒了,四肢懶動,茶飯不進,漸次黃瘦下去。賈璉命人請太醫來,結果請了位胡君榮,就是給晴雯看症的虎狼醫生。診過脈,說經水不調,要大補。賈璉說她三個月沒來月經,又常嘔酸,不會是懷孕吧?
「胡君榮聽了,復又命老婆子們請出手來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從帳內伸出手來。胡君榮又診了半日,說:『若論胎氣,肝脈自應洪大。然木盛則生火,經水不調亦皆因由肝木所致。醫生要大膽,須得請奶奶將金面略露露,醫生觀觀氣色,方敢下藥。』賈璉無法,只得命將帳子掀起一縫,尤二姐露出臉來。胡君榮一見,魂魄如飛上九天,通身麻木,一無所知。一時掩了帳子,賈璉就陪他出來,問是如何。胡太醫道:『不是胎氣,只是迂血凝結。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經脈要緊。』於是寫了一方,作辭而去。」
這胡庸醫非但醫術平常,而且沒什麼見識,診了半天脈診不明白,就要求看一看氣色,還說「醫生要大膽」;然而一見了尤二姐的花容月貌,立刻發起花痴來,竟然魂飛魄散,渾身麻木,哪裡還懂什麼診脈。於是亂開了方子,竟然導致尤二姐墮胎。
拋開這胡庸醫是否收了別人的黑錢來謀害尤二的不算,只這裡診了兩次脈又要求看面相,便知道他醫術平庸。而賈璉因為「無法」,才勉為其難讓人把帳子掀起一條縫來,露出尤二姐臉來,可見尤二姐在寧國府時雖然同賈珍賈蓉父子鬼混得無法無天,來了榮國府卻是恪盡婦道的。
尤二姐墮胎後,賈璉另請了大夫來,診治說:「本來氣血生成虧弱,受胎以來,想是著了些氣惱,鬱結於中。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劑,如今大人元氣十分傷其八九,一時難保就愈。煎丸二藥並行,還要一些閒言閒事不聞,庶可望好。」診得明白決斷。
可嘆的是,二姐的日子哪裡避得開閒言閒事,終於吞金自盡,往警幻仙子座下銷號去了……
除了上述幾次描寫之外,余者如鳳姐小產、襲人咯血等,也都有延醫治療的細節,病源病徵都寫得明明白白;惟獨黛玉這個常年多病的人,卻沒有一次詳寫請太醫的過程。
因為黛玉是個太空靈的人物,高貴清逸到無可形容,所以書中關於她的描寫一概是寫意的,說到她的衣著時,最多只提及古裝戲服一般的大紅羽緞斗篷,卻不會細寫衣裙首飾;說她的病時,也只提到一味最空泛的人參養榮丸,不會實寫太醫如何為她診脈問病。
而賈母、可卿等都是活在俗世里的人,熱熱鬧鬧地過日子,所以如何病,請何醫,吃何藥,也都會一一道來,如數家珍。這就是作者的良苦用心了。
然而後人妄解紅樓時,卻偏偏「不解其中味」,硬要說黛玉得的是肺病,還說賈母就因為這個才不喜歡她,而讓寶釵嫁給寶玉的。真真是一派胡言!
且不說那黛玉原非凡夫俗子,也不會得什麼民間常見症,況且「神思恍惚」也不是肺結核的病症;就是從賈府的規矩也說不過去——那晴雯不過是傷風,李紈聽見了,還特意帶話說:「一兩劑藥吃好了便罷,若不好時,還是出去為是。如今時氣不好,恐沾染了別人事小,姑娘們的身子要緊的。」
一個傷風感冒都這麼嚴重,若是黛玉有肺病,賈母倒會許她成日家同寶玉在一處嗎?而且黛玉初來時,已經在吃人參養榮丸了,賈母還放心地安排兩個人住在一間屋裡,不過隔著一道碧紗櫥,這根本說不過去嘛。
況且作者早自二十三回起,已在回回寫藥方,為顰兒添病;三十三回說病已漸成,不能久待;到四十九回時,索性讓黛玉自己拭淚直言:「近來我只覺心酸,眼淚卻象比舊年少了些的。心裡只管酸痛,眼淚卻不多。」——這已明明是淚債即將還清之兆。
很明顯,這個天下第一情痴的女子質本潔來還潔去,原為還淚而來,後因淚盡而死,一如《牡丹亭》之杜麗娘,所有的病症都只是表象,說到底,也只是心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