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輪迴

  許姜南在搶救室門口等待的每一分鐘都異常煎熬。她希望時間能快進，能跳過這種等待的痛苦。

  不知道過了多久，從裡面出來一個醫生，大家呼啦一下圍上去。

  「醫生，現在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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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術成功嗎？」

  「人什麼時候能醒？」

  只有許姜南呆坐在角落裡，發著呆……

  秦牧之趕來的時候，喚了兩聲，許姜南才回過神：「秦助理，周先生怎麼說。」

  「周先生給仁心醫院的院長打過電話了，只要病人情況允許，隨時都可以轉院。」

  主刀醫生姓陸，他頗為遺憾地告訴大家：「患者突發性腦溢血，而且出血量超過30毫升，雖然目前通過手術清除了血腫，但是考慮到患者年齡較大，術後恢復不容樂觀……你們做好手心的準備。」

  「陸醫生，能轉院嗎？」許姜南迫不及待的問道。

  「目前這位患者的情況，我不建議轉院，因為轉院的顛簸過程中可能會導致再出血，那就麻煩了！」

  李成敏被推進重症監護室。

  王教授道：「大家在這守著也沒有什麼用，今天晚上讓清野在這裡，你們先回去。」

  「……我來，今天晚上我在這。明天讓清野早點來替我。」許姜南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王清野身上：「別和我爭，你只需要把李俏安全送回家就行了。」

  李俏不依：「我陪你吧，醫院晚上挺冷的。」

  明明暖氣十足的醫院，不曉得哪裡灌進來的風，吹得眾人直打哆嗦。

  許姜南拉過李俏：「先回去吧，沒必要大家都在這熬著，如果有狀況，我會給你打電話。」許姜安對她耳語：「過幾天你就要走了，有些話要說清楚，別留遺憾。」

  李俏會意。

  人散去，空曠的走廊上，許姜南思緒紛亂。

  她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體會死亡，裡面的人是她的至親，是她從小到大唯一可以依靠信賴的人。

  每當重症監護室的門打開，許姜南都會抬頭看，期待著看到醫生的表情。她希望從他們口中聽到好消息，但同時又害怕聽到壞消息。這種矛盾的心情讓她感到心煩意亂。

  許姜南在這個冷清的走廊里度過的每一分鐘都特別煎熬。

  許姜南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半夢半醒中，有人輕撫她的手背，一條毛氈蓋在她的身上……她時而在海里漫遊，時而在林道理顛簸……她低喃一聲：「時桉。」

  周時桉的手抖了一下，迅速握緊……良久，他對她耳語：「醒醒吧，都8點了。」

  許姜南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睛，周時桉熟悉的臉龐映在眼前。

  許姜安有點懵，她的意識還停在醫院冷颼颼的走廊上，結果，怎麼變成了周時桉地——車上。

  許姜南回神：「……我得趕緊回醫院，老李頭不知道醒沒醒。」

  「牧之在。」周時桉把她扶起來：「這時候，你的兩個好夥伴估計也到了。」

  儘管周時桉的話讓許姜南寬心許多，但是，她執意要去。

  周時桉並不過分阻攔，指著旁邊的早餐：「先吃了再去。」

  許姜南食之無味，心思全在李成敏身上，邊吃邊給李俏微信：現在什麼情況。

  李俏過了好一會才會：你過來，我們和老李頭好好告個別。

  許姜南心裡「咯噔」一下，臉瞬間蒼白，眼淚瑟瑟落下，她慌不擇路地跑下車，踉踉蹌蹌地跑到醫院……重症監護室門口聚集了好些人，醫生耐心地安慰：「別堵在門口，堵在這也沒用……」

  李俏過來環住她，顫聲說：「老李頭剛剛走了！」

  許姜南的腿如鉛般一樣沉重，她腦袋轟轟作響，定定地站著，周遭的一切離她越來越遠，她好似置身於一片空曠無際的沙漠中，意識逐漸渙散……

  「姜南，姜南……」

  許姜南再睜開眼，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她瞪著天花板，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和力量，許久說道：「我還沒和老李頭好好告別。」

  李俏握著她的手，安慰她：「放心，老李頭都知道。」

  周時桉敲門進來，後面跟著秦牧之。

  「李小姐，我有些話要和你說，關於留學的，你方便出來一下嗎。」秦牧之說道。

  李俏「嗯」了一聲，看了一眼許姜南，又朝周時桉點頭示意，隨後跟著秦牧之出了病房。

  支走了李俏，病房只剩下周時桉和許姜南。

  周時桉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輕聲說：「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是姜南，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周時桉，你說，有天堂嗎？」許姜南雙眼空洞無神。

  「有輪迴，有因果，李成敏一生行善，自然有福報。」

  許姜南不忿：這算哪門子福報。

  周時桉知道她心裡難過，勸解她：「她已有古稀，沒被疾病折磨，安然離世，已屬幸運。」

  這世上有多少人被病痛折磨，苟延殘喘，生死不由自己。比如，他！

  「姜南，現在你需要打起精神聽我說。」

  許姜南不為所動。

  周時桉嘆氣：「你到底想不想再見李成敏一面。」

  「怎麼見？」

  她的眼神總算從那該死的天花板上轉下來。

  「怎麼見？」她又問了一遍。

  「我自然有法子，但是，你確定做好準備了？」

  她的悲傷像潮水一樣洶湧而至，無法抵擋。許姜南抽泣道：「我還有好的話沒給她說，我給她生日買了圍巾還沒送給她……她上次給我包的餃子，我快吃完了，我想讓她再給我包一些……嗚嗚嗚！」

  周時桉環住她：「別哭，頭七前，還有個機會能見到李成敏，你現在打起精神跟我走。」

  許姜南抹乾眼淚：「去哪？」

  周時桉找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拉著她，徑直去了太平間……

  「我給這裡的負責人說，你要好好給李成敏告個別，他給了我五分鐘。五分鐘後，殯儀館的人要過來把李成敏拉走火化，王清野他們正在辦手續，所以姜南，你只有五分鐘，你可記住了？五分鐘後，無論如何都要趕緊回來，記住了嗎？」

  許姜南猛地點點頭：「我記著了。」

  許姜南看著李成敏熟悉的眉眼猶如睡著一般，眼淚再也止不住……

  周時桉拿出《南時》，鋪在地上，抓起李成敏的手指，刺破，擠出一滴血，滴在畫上，慢慢暈開……

  許姜南有些看呆，只聽周時桉說：「閉眼，姜南。」

  許姜南趕緊把眼睛閉上，再睜開，已經在宅院之中，依然是周宅，但是有好像哪裡不同。

  「姜南！」

  許姜南尋聲望去，正是李成敏。

  許姜南飛奔而去，一把抱住李成敏，泣不成聲。

  「我這是……在哪？」李成敏似乎有些明白了：「孩子，別哭，老李頭還有最後一些話要給你說，你聽好了。」

  許姜南點頭。

  「……你將來不是非要結婚，成為誰的妻子，誰的媽媽。人這一生很短，做自己就夠了。如果真的碰見不錯的，帶我去墳前，老李頭給你掌掌眼。」

  許姜南拼命點頭。

  「小南呀，讓老李頭再好好看你。」李成敏撫摸著許姜南的臉龐：「我的小南，長成大姑娘了。以前我害怕你吃虧被欺負，讓你凡事都躲著。所以你總是忍著讓著。孩子，其實，有的時候勇敢一些不是壞事。」

  許姜南哭著說：「我想你。」

  「你的人生還長，以後會有更值得你惦念的人。老李頭先走一步，你呢，好好過自己的小日子。別想我。」

  許姜南無聲地啜泣。

  「小南，還有一件事，本來我打算帶進棺材，可是現在……可能是天意吧……你原本姓穆。」

  許姜南知道，周時桉曾經告訴過她。

  「你還記得，你10個月大的時候，被擱在我們孤兒院門口，上面寫著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嗎？」

  許姜南點頭說知道。

  「大概又過了兩個月，來了一男一女，來孤兒院看孩子，當時他們拿著你的生辰八字，說想要領養這個時辰的孩子，我當時給拒絕了，說我們孤兒院大多是被父母遺棄的孩子，哪有什麼生辰。後來我托人打聽，京港高速公路上發生過一起特大車禍，死了一對夫妻但是奇怪的是，他們10個月的女兒不見了。丈夫姓穆。後來，隔三岔五有年輕的夫妻要來領養孩子。我當了這麼多年的院長，是不是真心想來領養孩子，我一眼都能瞧出來。他們呀，都是衝著你來的。孩子，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你的身世不簡單，倘若你想追查下去，一定要小心謹慎呀。」

  說完這些，李成敏好似了了一樁心事，舒口氣：「我沒有遺憾了，孤兒院整修了，你們也長大了，我也安心了，該走了。」

  「老李頭。」分別在即，許姜南心如刀割，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可以叫媽媽嗎？」

  李成敏笑著給許姜南擦眼淚：「別哭孩子，我就是你媽媽。你這一聲媽媽我擔得起。」

  許姜南抱著李成敏嚎嚎大哭，不願撒手。

  直到她聽見周時桉的聲音：「姜南，回來，姜南，醒醒！」

  許姜南驀然睜眼，依然是太平間，如做夢一般，可是臉上的淚痕如此清晰，心痛的感覺絲毫沒有減弱……

  周時桉把她攬入懷中：「我們要走了。」

  周時桉把畫塞進畫筒，牽著許姜南走出了太平間……

  一路上，許姜南都很安靜，她任由周時桉牽著，如遊魂一般……

  李成敏入葬後的第二天，李俏遠赴美國。

  「你們別來送我，我怕會後悔。」李俏忍著眼淚，悠悠地說。

  三人坐在一個小酒館裡，滿滿的一桌菜，卻沒人動筷子。

  王清野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連許姜南都看不下去，攔著他：「少喝點，清野。」

  王清野放下酒杯，低頭沉默。

  分別猝不及防，不管是生離還是死別，總是讓人心有不甘。

  「我明天不去送你了。我明天有個採訪，比較忙。」王清野低頭說道。

  李俏點頭。

  「我有空，周時桉給了我一周假。」

  李俏瞟了她一眼，說道：「你這個老闆，心思不純，你小心點。」

  許姜南裝糊塗：「心思不純？對我還是對你。」

  李俏白了她一眼：「你呀！和我有什麼關係。」

  許姜南大刺刺地說：「沒事，不純就不純唄。他長這麼帥，又有錢，橫豎我都不吃虧。」

  李俏無奈地搖搖頭：「反正，我不在，你要是有事找清野商量，別自己瞎琢磨。」

  王清野嘆口氣：「我的話，她可不聽。」

  「聽。你說得對我當然聽。」許姜南喝了一口酒，辛辣無比，端起酒瓶一看，居然是二鍋頭。

  許姜安南咂咂嘴：「真難喝。」

  王清野苦笑：「你別喝，喝醉了耍酒瘋。」

  「我不在，你們兩個有事要商量著來，老李頭不在了，也就我們仨……」李俏一個哽咽，眼淚落下來。

  李俏吸了吸鼻子，正色道：「清野，你能等我嗎。就三年。我畢業就回來。」

  王清野一愣：「……等，10年我也等，多少年我都等。」

  李俏點點頭，又沖許姜南說：「還有你姜南。」

  許姜南笑了：「有清野一個不就夠了，我等你幹嘛。」

  李俏捅了許姜南一下：「你悠著點，別我還沒回來，你就被你那個色眯眯的老闆，騙財騙色。」

  許姜安趕緊辯解：「不能。你瞧你這人，周扒皮好歹還出錢送你出國讀書，你就不能對他另眼相看。」

  「我感謝他雪中送炭，但是這不代表他就能對你為所欲為。再說，他供我讀書的錢，我會一筆一筆地還給他，所以，姜南，你不欠周時桉地，在他面前你可以說不，如果因為他送我讀書，你就對他感激涕零，不可以。我感激他，但是你不能因為我委屈你自己。要不然，這書不讀也罷。」

  許姜南點頭：「我懂。」

  「還有清野你，我的家庭情況你都知道。即便我出國回來，要面臨的不僅有債務，還有我的原生家庭，我儘量擺脫，但是能不能擺脫掉，我不敢保證，這一切，你能接受嗎？」

  王清野像是被人注入了力量一遍，一掃往日隱晦，朗聲道：「我能接受，李俏，我不是第一天認識你。你說的那些我都有心理準備，所以別擔心，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一起面對，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有我在。」

  李俏鼻子一酸，她試了試眼淚：「好了，該說的我都說了，明天你倆別送我。我不想在機場分別。」

  「所以，所以，」王清野低聲道，「……我是你男朋友了嗎？」

  李俏臉一紅：「嗯。」

  王清野開心壞了，一時語塞：「可惜，老李頭不知道。等明天我把這個消息告訴她。」

  許姜南替他倆開心：「好了，我先走。你倆再聊一會。」

  「不行。」李俏拉住許姜南，「這都幾點了，我和清野先把你送回去。」

  許姜南點頭：「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