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從聖殿士來的聖殿士
2024-10-05 14:59:17
作者: 巒
經過那個轉角,腿就開始跑開,再跑過一個轉角,筆直的長廊上,許戈看到了那個高大的背影。
背影熟悉。
站停在那裡,衝著那個背影喊:方為其。
那個背影繼續走著,似乎她口中的那個名字和他毫無關係。
深深呼出一口氣,朝著那個背影:
「偷走哈桑牛仔褲的聖殿士。」
那個背影的腳步有所放緩,幾步之後停頓了下來,停在那裡,沒有回頭,一步步朝著那個背影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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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次槍聲響起的夜晚、穿牆而來的少年曾經承載了許戈最美好的一千零一夜。
在傻氣的年紀里,驕傲且自豪著:我認識從聖殿士而來的聖殿士。
那樣的榮譽等同於一位小學生在私底下和自己的班主任交情甚好。
腳步停在距離他伸手就可以夠得著的所在。
再往小半步,臉貼在他的背上:我知道是你。
模糊的輪廓,身材高大,長相比起一般在街上行走的同齡人應該好看上一些,那是他給她的形象。
可她認得他的眼睛,他總是凝望著她的眼睛。
可是呵,他太狡猾了。
再見面時他用一副鏡面厚得可以比擬哈哈鏡的眼鏡阻止她去認出他,同時用厚厚的劉海遮擋住了額頭,把他自己變成了書呆子模樣。
寬闊的肩膀在微微的抖動著,垂落下來的手拿著眼鏡,一切已經無需言語。
臉離開他的背,他轉過身來面對著她。
踮起腳尖,把遮擋在他額頭的頭髮撥開,隨著展露在她面前毫無遮擋的輪廓,她嘴角笑容揚起。
今天,她終於知道聖殿士真正的模樣。
眉清目秀,這樣的人扮起書呆子再合適不過。
他用她所熟悉的眼神瞅著她,嘆氣:「五金店家的老闆的小女兒長成可愛漂亮的大姑娘了,這話現在說會不會太晚了?」
那年,她十九歲,在查理大橋上,他就想和她說這樣的話來著,他曾經在心裡幻想過無數次在她聽到這話時的模樣。
先笑的是眼睛。
眼睛很大,杏仁形狀,笑起來的模樣是孩子們眼中的蜜糖,大人眼中的忘憂草。
細細數來,這話遲到了七年。
走廊兩邊是用紅色磚瓦堆砌的,周遭都是綠得要滴出水來的植物,走廊又長又直。
他們沿著走廊盡頭走著,腳步很慢,誰也沒有說話,但即使沒有說話也不會有那種尷尬和疏離。
一種與生俱來的熟悉感隨著他們腳下堆積起來的腳步甚囂塵上。
走廊盡頭有木製長椅,他們在長椅上坐下下來,沉默依然在延續著,直到他的手蓋在她擱在膝蓋上的手上。
她聲音平靜:
「當你不叫方為其時他們叫你Bing,一九九八年你的父母在雅加達街頭被亂棍打死,不僅這樣他們還焚燒了你的家、以及你父親多年經營的商鋪。」
「之後你來到1942,一名和你年紀相同的男孩在你最艱難的時刻朝著伸出援手,從此以後你們一起接受訓練,一起分享心事,你們變成了好朋友,後來你接受這位好朋友的囑託,來到了一名叫做許戈的女孩的面前。」
「但那女孩有些的傻,你就這樣稀里糊塗的變成了聖殿士。」
淺淺笑聲響起:「所以你現在應該理解了聖殿士為什麼沒能給你表演穿牆術了吧?」
笑了笑,目光穿過樹葉的縫隙,望著被分割成許多板塊的藍色天際,漸漸的眼前逐漸模糊了起來。
「在方為其變成聖殿士的三個月前,他就不在了吧?」
沉默——
眼睛直勾勾的,嘮叨著:「他熱情、開朗、喜歡披頭士、父親叫許紹民、妹妹叫許戈,還有什麼來著……」
許戈以為自己會說出一大堆,可她發現她只能說出這些,僅僅只能說出這些而已!
儲存在1942秘密檔案庫里有這樣一份資料,資料訊息少得可憐,看到那份資料最後的那個黑色印章時許戈哭得肝腸寸斷。
1942的黑色印章在文明社會等同於因公殉職。
那份資料主人名字叫做許醇,為了紀念許醇,厲列儂後來用許醇所熱愛的樂隊的主唱名字命名。
許醇最後見的人是方為其。
三個月後,漫天繁星的夜晚,方為其出現在耶路撒冷老城,代替他去見他的妹妹,去和他那個話總是很多的妹妹說說話。
這個使命從她十二歲那年一直延續到現在。
很溫柔的指尖力道在一次次的拭去許戈不斷從眼眶跌落的淚水,當淚水變得越來越多時他嘆息著:你可真愛哭。
最終他的手掌落在她後腦勺上,稍微一用力她的頭擱在他肩膀上,這樣一來就可以讓她在他肩膀上哭個夠。
頭擱在他肩膀上,她問他方為其我猜得對嗎?
如果說,在布拉格出現的免費勞工方為其的出現是一個偶然的話,那麼出現在聖地亞哥的方為其就不會是一個偶然了。
他曾經對她說:我是代替我的一位朋友來見一個人。
墨西哥城,筆直的長廊上,在他回過頭來的那一瞬間,這個猜想應運而生。
遲疑片刻,她聽到他從鼻腔里那聲沉沉的「嗯。」
「許戈,他不是故意想騙你的。」
風風乾她眼角的淚漬,他擁抱住她。
「方為其,你能告訴我一些他的事情嗎?」問著。
他都去過哪些地方?喜歡什麼樣類型的女孩?做過最丟臉的事情是什麼?而做過最了不起的事情又是什麼?
許醇留給這個世界的太少,少得讓她每次想起來總是心疼不已。
「恐怕不行,」他說,語氣無奈:「起碼現在不行。」
為什麼現在不行隨著那聲冷冷的「許戈」她知道了,調整好表情許戈臉從方為其的肩膀上離開。
看著站在她面前的人,吶吶叫了一聲「阿特」方為其也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站在他們面前的厲列儂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在看方為其。
這時許戈才想起方為其也是1942成員,每一名1942成員對厲列儂都很尊敬,很少會像方為其這樣的。
許戈小聲開口:阿特,他就是以前……
話說到一半,許戈才想起厲列儂之前和方為其是認識的,而且有可能關係還很好,說不定因為這樣方為其才不和別的成員一樣。
更何況,現在沒有另外成員在場。
這個想法讓許戈內心自在了起來,但很快許戈發現她的這個想法好像是錯誤的,厲列儂因為她的那句話沉下了表情。
「阿特……」許戈聲音也開始變得不高興了起來。
那種不高興等同於男友在自己的朋友面前讓自己下不了台。
「許戈,」厲列儂冷冷的說著:「你站錯位置了。」
這個時刻許戈才發現她和方為其站在長椅這一邊,而厲列儂站的位置是靠牆的那一邊。
此時此刻,從那兩個男人的肢體語言所傳達的不像是朋友,更像是敵我陣營間的對質。
而她……可她心裡有點不樂意走到厲列儂的那一邊去,再怎麼說那個乘坐著蒼鷹而來的聖殿士對於許戈來說是很特殊的人。
在這樣特殊的人面前厲列儂讓她下不了台這讓許戈心裡很生氣,她想怎麼也得裝模作樣幾秒鐘再站到他身邊去。
可厲列儂似乎連一秒鐘都覺得不耐煩,他一把扯住她的手,意圖很明顯,但她也不是那種嬌滴滴的女孩。
第一下沒把她扯到他身邊去讓1942領導人似乎有些的訝異。
放開她的手。
目光看著方為其厲列儂嘴裡說著:
「厲太太不是應該站在厲先生身邊嗎?」
厲列儂的話剛剛說完,走廊就響起雜亂的腳步聲,那些腳步聲正往著他們這邊匆匆趕來,不一會時間,七、八名近衛隊隊員出現在厲列儂面前。
等那些近衛隊全部落位,一直站著不動的方為其微微欠下腰,叫了一聲「厲先生。」
那聲厲先生叫完他又朝著許戈點了點頭,又在厲列儂的示意下沿著另外一個方向離開。
此時此刻許戈腦子渾渾噩噩的,目光無意識看著方為其的背影發呆,心裡想著她好像還沒和方為其要聯繫方法。
渾渾噩噩中手被拽住。
下一秒整個身體被動的朝著和方為其相背的方向,腳步被動跟著拽住她的人,被拽住的手腕又酸又疼。
真粗魯,要命的是越掙扎手就越疼。
漸漸的,從手腕處傳來的疼痛把許戈從渾渾噩噩中拉出來,發呆的看著厲列儂,聲音小小的:阿特,你剛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拽住她手的人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許戈,這就是你絞盡腦汁想要的結果。」
厲列儂的話讓許戈聽著糊裡糊塗的,可現在她沒有精力去思考他話後面的意思,她只想弄清楚一件事情。
提高聲音:厲列儂,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然而……
「這是你一貫的伎倆,當心虛的時候你會用別的問題來轉移大家的注意力。」厲列儂說話的語氣聽起來是如此的理所當然:「許戈,你知不知道你剛剛看起來有多可笑,非得要裝出一副久別重逢的樣子,而……而方為其……」
「厲列儂。」快速打斷他的話,這個人越說越離譜了,許戈提高聲音:「回答我的問題!」
拽住她的手越發用力,腳步越快。
據稱腦部有問題的人狀態好得出奇:「我想,比起方為其你更加願意稱他為聖殿士,在這一點上你和那些女孩子一樣俗氣,現在可以基本確定,方為其之所以拒絕接受任命是因為他真正想呆的地方就是這裡!」
轉眼間,他們已經來到住所的房間門口,打開房間門,厲列儂強行把許戈拉進房間裡。
門發出「砰」的巨大聲響,伴隨著那聲聲響許戈的背結結實實撞在門板上,還沒等她站穩,他雙臂就牢牢的把她框固在門板和他之間。
隨之而來的,還有他咄咄逼人的聲音:「很好,許戈你現在撒起謊來變得理直氣壯了!」
「你想去見你的聖殿士你大可以和我說,我會很可以給你們安排時間,你們想處多長時間都沒問題,為什麼非得用我討厭別人跟在我身邊這樣的爛藉口,腳長在你身上,你想見誰就可以見誰,不是嗎?」
近在眼前的目光充滿了嘲諷,就好像他口中所形容的那一幕真的他眼前發生過一樣,號稱腦部有問題的人不僅動作敏捷想像力也挺好的。
呼出一口氣,許戈儘量讓自己放鬆下來,現在她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和他求證:「厲列儂……」
她得弄清楚厲列儂在走廊時說的「厲太太不是應該站在厲先生身邊嗎?」到底是什麼意思。
厲列儂嘲諷的目光對上她的眼睛:「看看你,眼睛都哭腫了,私底下見了幾次面?在那個肩膀上哭過幾次?每次哭的時候都說些什麼?」
「厲列儂!你不可理喻!」好不容易平息下來的情緒瞬間瓦解,握得緊緊的拳頭揮向了他。
這個混蛋,她得打他一下,就像小時候一樣,即使占不了便宜也得讓他知道她可不是好惹的。
他甚至於看也沒看,單手一攔,揮向他的拳頭輕輕鬆鬆的被他攔截,而她的這一舉動變成了——
「被說中心思惱羞成怒了?」他冷冷的看著她:「我知道你私底下曾經找過他,我很好奇你找他的目的。
「敘舊?再續前緣?還是……」
「還是?」眼神是冷的,嘴角的笑意也是冷的:「還是一直沒有人對你說過這樣的話『小姑娘,夢該醒了,這個世界根本沒有聖殿士的存在』?」
手是不能動,可身體功能還在,而且是那種經過訓練所培養出來的本能,許戈有很好的彈跳能力。
往前,腳尖踮起,此時被拽住的手幫了她大忙,借力,額頭成功找到目標。
砰——
讓你不相信我,讓你胡說八道!
如果現在梅姨在的話,一定會讚美她的伸展姿態,但等她腳觸地的話梅姨一定會如是對她的動作點評:花拳繡腿。
花拳繡腿一般形容中看不中用。
不是她技藝不行,而是那是她的阿特,最後那一下終究還是捨不得,他現在還是病患,雖然這名病患看起來和健康人沒什麼兩樣。
腳落地:「厲……」
這只是一個熱身。
最後的話就這樣被他慘白的臉色扼在喉嚨口。
下一秒,他的身體就像是那坍塌的城牆一樣。
在他往著她時伸手抱住了他,此時此刻,許戈才發現剛剛被厲列儂拽住的手汗淋淋的,那些汗漬許戈可以確定不是她的。
為什麼就沒去注意他蒼白的臉色呢?為什麼就沒有去注意在關上門時從他額頭沁出來的汗水呢?
為什麼還要用額頭去頂他呢?
他受傷的位置就在腦部,即使用的力氣不大,可她是接受過正規訓練的人。
就像聽到她的自責一樣,他在她耳畔:「不關你的事,我辦公桌左邊第一個抽屜有止痛藥。」
等許戈拿到止痛藥時,厲列儂的身體已經歪歪斜斜的靠在牆上,蒼白如紙的臉色更是把他又長又密的眼睫毛襯托得漆黑如子夜,它們因為緊緊閉著的眼睛而靜止不動著。
拿著藥的手開始抖動了起來,讓她看得心驚肉跳的還有一點血色都沒有的唇色,心驚膽戰中顫抖的手指往前:阿特——
近在眼前的臉睫毛抖了抖,聲音微小「嚇到了吧?那時你乖乖聽話站在我身邊來多好。」
這個混蛋——居然還在為那時的事情耿耿於懷,哇!1942領導人的演技真好,裝得就像一名重病傷員。
不給點掌聲就太對不起他了,收回手,歪歪斜斜靠在牆上的人身體緩緩往下滑落。
還裝!
手指尖觸到的冰冷成一片,這次許戈沒有從厲列儂的口中聽到任何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