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高掌柜經過這一場事也就看出來，來子確實是個有膽識的人。做買賣光有主見還不行，也得有膽識。主見是買賣人的定盤星，膽識就是秤桿兒。主見得靠膽識挑著，沒有膽識，就是再有主見也沒用。這次倘沒有來子的膽識，這包子鋪就得跟街上別的鋪子一樣了。

  這時，高掌柜就想起一直裝在心裡的那件事。

  他想，應該是時候了。

  自從經了這一場變故，侯家後也不像過去那樣熱鬧了。天一黑，街上就冷清下來。這天晚上，來子看看鋪子裡沒事了，正要回去，高掌柜把他叫住了。

  來子看出來，高掌柜好像有話。

  高掌柜說，我已經這把年紀了，一直把你當個親孫子。

  來子點頭說，是。

  高掌柜說，有句話，想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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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子看著高掌柜，嗯了一聲。

  高掌柜問，你覺著，小閨女兒怎麼樣？

  來子笑了，說，好啊，當然好，幹事兒颯利，人也好。

  但來子說完就有點兒明白了，臉一紅，看一眼高掌柜，不往下說了。

  高掌柜點頭說，我是想管個閒事兒，可要說，也不能算閒事兒，你倆跟我都不是外人。

  高掌柜提這事，來子倒不意外。來子自從來包子鋪，跟小閨女兒就如同兄妹，倆人該說的不該說的，能說的不能說的，從來就沒有忌口的事。在來子心裡，好像這事兒不用說，早晚也是這麼回事。但這時高掌柜一點破，心裡還是有點兒跳，想了想，又覺著沒底。

  高掌柜說，我是這麼想，你倆都是好孩子，要能兩好合一好兒，不是更好嗎？

  來子悶著頭說，您給做主吧。

  高掌柜搖頭說，這個主，我還真做不了，小閨女兒比你還有主見，也得問她。

  高掌柜雖這麼說，其實心裡也有底。小閨女兒來鋪子這幾年，已經待下來了，沒事的時候也曾對高掌柜說過，北藕村是回不去了，也不想再回去。可她說不回去，就得有不回去的打算。眼下也是個二十來歲的大姑娘了，總不能一直這麼晃著，是該考慮終身大事的時候了。來子平時跟她在一塊兒，高掌柜都看在眼裡，心裡也清楚，應該就是一層窗戶紙的事。

  但讓高掌柜沒想到的是，這層窗戶紙一捅破，卻不是這麼回事。

  小閨女兒聽了，沒說願意，也沒說不願意。

  但高掌柜看出來了，她雖沒明說，意思還是不願意。

  小閨女兒不願意，倒不是說來子不好，也說來子好，不光好，還特別好。可這個好不是那個好。小閨女兒說，來子好就不用說了，人好，心好，最要緊的是腦子也好。

  高掌柜問，既然你覺著他這也好，那也好，可為嘛還不願意呢？

  小閨女兒說，他好雖好，可真要一輩子跟他，就是另一回事了。

  高掌柜知道小閨女兒有主意，可沒想到，她竟然這麼有主意。

  小閨女兒說，我要嫁，得嫁個靠得住的男人。

  高掌柜說，來子還靠不住嗎？這回要不是他，咱這鋪子就完了。

  小閨女兒說，我說的靠得住，不是指這個。

  小閨女兒嘆口氣，對高掌柜說，男人要靠得住，先得說有個好身板兒，再有本事的男人，也得讓人一看就踏實。她說，當初她家一出事就看出來了，雖說上邊還有個大哥，且這大哥要多顧家有多顧家，可就是從小有癆病。她爸讓村裡的田廣泰欺負成這樣，已經弄得傾家蕩產，她大哥也著急，也生氣，可干著急，干生氣，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他自己還整天咳兒咳兒地咳嗽，再怎麼生氣著急也使不上勁。小閨女兒說，來子人雖好，也有男人的主見，更有男人的膽識，可他這麼瘦小枯乾，還是讓人看著不踏實。

  高掌柜一聽就笑了，說，瘦小，也精神啊。

  小閨女兒苦笑笑，可精神也不能當飯吃。

  高掌柜明白了，這件事，小閨女兒肯定早在心裡想過了，也已經打定主意，再怎麼說也是白說。於是點頭說，也是，要說倆人都好，可兩好未必就能湊成一好兒，隨緣吧。

  話已說到這個份兒上，也就只能隨緣了。

  但讓高掌柜發愁的是，這件事，怎麼跟來子說？來子那邊還一直抱著熱火罐兒，倘一告訴他，小閨女兒這邊根本沒這意思，且不說他心裡怎麼想，一個大男人，面子也沒處兒擱了。但不好說，也還是得說。高掌柜故意又抻了兩天。這兩天注意看了看，小閨女兒還跟過去一樣，跟來子該說說，該笑也笑，就像沒這麼回事。倒是來子，本來經常跟小閨女兒打打鬧鬧，這時反倒不敢正眼看她了。再後來，就好像故意躲著，話也沒了。高掌柜是過來人，一看就明白了，來子為這事兒是真走心了。又尋思了一天，這天晚上，要去南河沿兒收帳，就故意叫上來子。走在路上，跟來子說，看你這兩天不愛說話，像有心事。

  來子說，沒有啊。

  高掌柜說，咱爺兒倆，用句老話說是心裡沒枝根，你有話就說。

  來子悶頭走著，沒說話。

  高掌柜說，那個事兒，我跟小閨女兒提了。

  來子立刻說，我知道了。

  高掌柜看看他，你怎麼知道的，她跟你說了？

  來子說，不用說，看也看出來了。

  高掌柜搖搖頭，嘆口氣說，也罷，也許你倆這輩子，就是個兄妹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