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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4 18:31:26
作者: 李斐
每天最開心的,就是站在台下聽初九彈琴唱歌。每當台下的客人瘋狂行賞,得到初九一個笑容就心滿意足的時候,我會站在一角,高興地想,你們都是瞎忙,那是我的女人。
那些客人我都不在意,讓我在意的是萬玉城。同是男人,我當然能看出萬玉城對初九的心思。讓我不高興的是,每當我和初九悄悄談起此事,她總是說不可能,還有花梨姐呢。」
我說,難道你看不見萬玉城盯著你的眼神嗎?她就說,我只看你,哪裡還有眼神看他。
我和初九隻能偶爾去有鳳來儀客棧幽會。這是我們最幸福的時候。只有在這個時候,我什麼都不用想,可片刻過去,所有的事又湧上心頭。
初九問我你怎麼了?」
我說你說我怎麼了?我怎麼了你不知道嗎?」
初九說慢慢來,別著急。」
我說我能不急嗎?」
初九說我比你還著急你知道嗎?可我們只能一步步來。」
我說你著急什麼?你有什麼好著急的。要報仇的又不是你。」
我們經常這樣不歡而散,每次我都後悔,初九從來不說什麼,儘管下次我仍然如此。
我不明白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初九為什麼跟我好?圍在她身邊有銀子有勢力有才有貌的比比皆是,她一句話,最高的房子最好的馬車都在等著她。雖然大羅嚴令,除了大王,一夫一妻,但事實上,稍有權勢或者略有財力,都是家有嬌妻,外面養妾蓄妓。不說別的,自打我來花滿樓,就至少有十數個姑娘被富商出銀兩贖身,置好房屋,雇好仆傭,養在外面。很多大財主養的不止一個。出台的姑娘們尚且如此,初九清白演出姑娘,更是求者如雲。
那些富商巨賈不消說,讓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個讀書人。長相俊秀,舉止斯文,每天一到時候,就乾乾淨淨地來到花滿樓,沒銀子坐在前面,就遠遠地站在後面,只等著初九出場。來得多了,老媽子們就愛調笑他兩句說,小相公還不趕快找個姑娘高興高興?他臉都紅了。他對所有姑娘都沒興趣,只看初九。每天,他都用上好的宣紙,寫一首詩,送到後台,只說一句給初九姑娘。」
有次正好我在後台門口,他把紙送到我的手裡,托我轉交初九。我說你何不自己進去給他?」他說相對無言何如尺素書雁。」
我進去丟給初九,說你的小相公又送詩了,還吃素數鹽,太酸了。」
初九抿嘴一笑,說不是人家酸,是你喝了醋。」
我悄悄和初九說說實話,我覺得你倆還挺般配。」
她說為什麼?」
我說你看,你彈琴唱歌,他寫詩作畫,才子佳人,戲裡都是這樣。」
她說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從那以後,每到那個時候,我就正好轉到後台門口,等著送詩。初九把小相公的詩每一張都抻展對齊,整整齊齊地放在化妝的桌子前,日子一長,厚厚一摞。我說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她說沒什麼意思,畢竟人家一番心意。」
我說人家一番心意,你千萬別辜負了。」
那一天,小相公又來送詩,剛站在門口,準備把詩交給我。初九在裡面說讓他進來吧。」
我說兄弟,進去吧。」
小相公臉紅了,扭頭要走。我拽住他的胳膊,說有話當面說,不比寫詩痛快嗎?」
小相公只好走了進去,初九坐在椅子上扭過頭來沖他一笑,他連頭都不敢抬。
初九說多謝了,每日費心。」
小相公紅著臉不說話。
初九說我數了數,連今天這一張,整整一百張。難為你了——你寫了一百首詩,你現在提個要求,我來還你。」
我很擔心這小子提出過分的要求,所幸他還是不說話。沉默了半天,他抬起頭來說我沒什麼要求,只是想寫給你。」
初九從桌上捧起那厚厚一摞紙過來說我不值得你寫這些的,你找個好姑娘寫給她吧。你從這一百首里挑一首出來,趕明兒你來,我唱給你聽。但往後,就別再往這兒送了。」
小相公低頭不語,接過紙來,一張張翻過,眼淚滴在紙上。挑了一張,遞給初九。我湊過去一看,上面寫著:初聞初九聲,恍見中秋月。月缺復月圓,聲殘萬籟絕。
初九說我也喜歡這首。你去吧。」
第二天晚上,我看見小相公穿戴異常整齊,早早站在人群中。
初九登台說道我下面唱這首詩送給一位朋友,匆匆而就,聊表謝意。」
說罷撫琴而歌,唱的正是小相公所作。我看見小相公在下面聽得渾身顫抖,淚流滿面。初九唱完,他轉身而去,後來再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