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的山頂足球場和重慶第一次「中英德比」

  在重慶的第一地標解放碑，你登上其四周的任一幢百米高樓，極目遠眺，隔著長江，一脈蒼翠由近及遠，嫵媚翩躚，那就是重慶主城的花冠：南山。在南山的山脊線上，隱隱約約的塔影，像一枚精美的髮簪，別在了花冠頂上。

  

  那座塔名叫文峰塔，建成於清道光三十年（1850）。1992年，重慶市人民政府公布文峰塔為第二批市級文物保護單位。據《巴縣誌》記載，「文峰塔峭立山巔，凡七級，高逾十丈，萬松圍護，攢天一碧。」

  遠山如黛，塔影如幻。

  有歌聲飄來：「……山裡面有沒有住著神仙？」

  這裡要說的卻是文峰塔下，百年前的山頂足球場。

  噓，別忙，我們先從一所名叫廣益的中學校說起。

  公元1886年，一個名叫羅伯特·陶維新的英國青年，經基督教英國公誼會派遣，前往中國西部傳教布道。

  1892年2月15日，在重慶老城一個叫大梁子的地方，陶維新興辦的「Friends Boys School」正式開課。這所英國基督教公誼會開設的教會中學，就是重慶市為數不多的百年老校之一：廣益中學。大梁子，是重慶的一處老地名，距現在的解放碑，也就幾百米，解放後更名為新華路。重慶廣益中學建校時的英文名稱為「Friends Boys School」（廣益男子學校），這裡的「Friends」不能直譯為「朋友」而譯為「廣益」。原因是，當年的四川公誼會曾議定：教會名稱「Society of Friends」不譯為「朋友會」而譯為「公誼會」，含有「廣布教義，益友天下」之意。教會在四川各地創辦的中、小學校，統稱為「廣益學校」。

  1904年，廣益中學從最早的重慶城中心，遷至長江對岸的南山文峰塔下新址。斯時，廣益中學的校長，已經換成了陶維新的五弟阿爾弗雷德·陶維義。陶維義與大哥陶維新不同。他不愛留鬍鬚，偏分的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臉龐方正、深目闊唇，按照現在的說法，顏值有點高。陶維義喜愛體育運動，有一個值得驕傲的身份：曾是英國皇家空軍足球隊的隊員。

  現在，故事的主角該登台亮相了。

  年輕的陶維義來自現代足球誕生地英國。當年入川時，其行李中仔仔細細地裝著被稱為「西南第一隻」的足球。1905年廣益中學遷至文峰塔下新校址，陶維義親自主持，在沒有大型工程機械的100多年前，全憑人力開山移石，在南山之巔，在文峰塔下，硬生生弄出一塊標準足球場。當年那些足球隊員，最快只用10來分鐘，就能從足球場穿過場邊陡峭山坡上茂密的馬尾松林，一口氣爬到文峰塔旁。

  或許要問：重慶的第二個標準足球場又是多久建成？答案是：1937年，重慶大學校園內的那個標準足球場。

  當然，百年前廣益中學那個足球場沒有草皮，更不是塑膠。那個當年令人莫名驚訝、讚嘆不已的標準足球場，像一段悄無聲息卻又出人意料的傳奇：坦蕩平展，場地表面是薄薄一層細沙；用石灰劃出的球場線，不論直線或弧線，都漂漂亮亮白得耀眼，甚至讓人捨不得用腳踏上去。足球場靜靜地安臥在南山之巔的文峰塔腳下，聆聽四周松濤呢喃，夕陽中默默把塔影輕攬入懷。陶維義覺得，這就是廣益中學最令他心動的模樣。

  套用一下網語句式：陶維義是廣益中學歷任校長中足球踢得最好的，也是職業足球隊員中唯一當過中學校長的。

  100多年前的清朝末年，神奇的中國西部第一塊山頂足球場，它在等待什麼呢？

  陶維義於1907年，組成了中國西部首支有球服、球鞋的正規足球隊「廣益中學足球隊」，並命名為「重慶福克斯隊」（The Chongking Foxes）。當然，足球隊員們腦後還都拖著那個時代的標誌：一根辮子。

  但之後廣益中學的足球隊就像「開了掛」，演繹著令人應接不暇的傳奇。

  1925年，曾遠赴英國伯明罕大學攻讀教育學碩士的楊芳齡，接任廣益中學校長。楊芳齡從英國購回標準足球和足球鞋，以原價的 1/3售給廣益校足球隊隊員，以半價售給體育教師。凡校外足球隊來廣益進行足球賽，學校都備有豐盛的糖果、點心。不但提供伙食，有時還設宴招待。楊芳齡對足球的虔誠，與陶維義可謂異曲而同工。

  有了校長的加持，廣益中學足球水平因而長盛不衰。很長一段時間裡，校足球隊打遍重慶無敵手。

  於是，本文標題中的「中英德比」，終於順理成章地到來——

  1933年的某一天，英國軍艦「FALCON」（福康）號如以往一樣，靜靜地停泊在重慶城長江南岸一個名叫龍門浩的水域。這天風輕雲淡、陽光明媚。福康號的水兵們起得比往日略早，用畢早餐，列隊集合，離艦登岸，水兵們心情愉悅地往南山方向出發了。

  我們知道，現代足球起源於英國。正由於這個原因，時至今日，國際足聯依然保留了給英國分配3個世界盃參賽名額的待遇，以示「特别致敬」。

  福康號的水兵們，這一天正是前往廣益中學，參加一場他們期待已久的足球比賽。

  福康號艦的水兵們早就耳聞廣益中學環境優美，但當他們穿過鐫刻著「Friends High School」英文字樣的拱形石門，轉過一個彎，面對那塊綠樹環抱的標準足球場，還是禁不住驚呼：「My GOD ！」

  福康號水兵足球隊士氣高昂、興奮不已：這一趟翻山越嶺去比賽，值得！

  我們至今沒有窺見那天的球場影像，甚至連詳盡的文字記錄也付諸闕如。但是我們知道，1933年的某一天，就在文峰塔下那塊神奇的山頂足球場，英艦福康號足球隊與廣益中學足球隊，上演了一場「中英足球德比」。

  那一場「德比之戰」，福康隊沒有打出氣勢如虹的「全攻全守」，「廣益」隊也沒有囿於穩健實用的「防守反擊」。在以身體對抗為強項的「福康」隊面前，「廣益」隊打出了行雲流水般的「中式足球」，最終以 7 :0 戰勝了「福康」隊。

  那些福康號艦的水兵們居然在中國西部，在重慶，被廣益中學足球隊狂灌7個球，服不服？

  我只能回答：不知道。但，英艦福康號足球隊在賽後，將艦上一座銅鐘贈送給廣益中學足球隊，鐘上刻有一行英文：「Friends High School，Falcon」（廣益中學，福康）。

  之後，那口銅鐘就一直高高懸掛在廣益中學有名的「月台壩」旁的香樟樹上。筆者曾在20世紀70年代就讀於廣益中學，至今難忘的就是敲醒春夏晨曦，震落秋冬夕陽的悠揚鐘聲。每每在足球場上痛快淋漓出了一身汗，下場後很享受地坐在微黃的細沙地上，嗅著身邊馬尾松溢出的松脂清香，我就禁不住想：這個深藏不露的廣益中學，竟然比北大清華的歷史還悠久？這足球場真是清朝就有了？那座銅鐘真是來自一艘英國軍艦？終於，趁放暑假校園人少，一個在南山長大的同學，偷偷爬上那棵高大的香樟樹，將銅鐘上的那行英文字原封不動地描了下來。我們仔仔細細地對照英漢小詞典，反反覆覆自行翻譯那一行字。但很失望：不但沒有軍艦，甚至連廣益2字都沒有提到！最終，我們自作聰明將銅鐘上的那一行英文「直譯」為：朋友、學校、隼。這都啥意思？當年我們一直都不敢去向外語老師求證。悄悄爬到幾十米高的香樟樹上實施「取證」的行為，當時只能是我們幾個鐵哥們的秘密，必須守口如瓶。

  現在，那口銅鐘作為百年足球場的見證，被廣益中學珍藏。

  其實，一場「中英德比」，在建於1905年的中國西部第一塊標準足球場上進行，本身就是一段傳奇，就夠了。

  那場「中英德比」之後呢？

  1937年，廣益中學獲重慶市第一屆運動會中學部足球賽冠軍。

  1955年，重慶市人民政府有關部門，首次組織了全市中學足球「國防杯」比賽，廣益中學一舉奪得「國防杯」賽冠軍。

  1985年、1986年、1987年，廣益中學的校女子足球隊連奪重慶市女子足球賽冠軍，獲三連冠永久獎盃一座。

  ……

  歷史進入21世紀。

  2002年，中國男足首次殺入世界盃決賽圈，也是至今為止唯一的一次。這個「迄今的唯一」，在中國足壇留下了最高光的記憶。最後登上飛往韓日世界盃航班的23名球員，無疑是當時的幸運兒；在23名幸運兒中，有一個司職中場的隊員，名叫馬明宇。

  對，你肯定猜到了，馬明宇也與廣益足球能夠扯上那麼一丁點兒關係。當年，廣益足球場上有一個名叫馬鼎凱的學生，是絕對的主力前鋒。馬鼎凱後來有了一個同樣酷愛踢球的兒子，兒子青出於藍勝於藍，竟然一路將足球踢到了韓日世界盃賽場。馬鼎凱的這個兒子，小名喚作「馬兒」，大名就叫馬明宇。

  這裡，我要說到另一位姓馬的重慶男人。他將自己畢生對足球的熱愛，都融入了廣益中學的那塊有百年歷史的足球場。

  這個人，就是後來的廣益中學體育教師兼足球教練馬沛滋。

  1974年秋天，廣益中學足球隊的隊員們輪流抬著一副擔架，沿著重慶那條著名的「黃葛古道」一路向上。在低聲嗚咽的秋風裡，擔架來到廣益中學足球場。他們視若嚴父的馬教練，突然雙眸一亮，似要起身說什麼，但他實在沒力氣動彈，雙唇之間也是聲如遊絲。但，廣益中學足球隊員們，在那一刻，都聽見了，聽懂了，銘記了！

  「到足球場去」，是馬教練最後一個心愿。

  1974年12月，馬沛滋因胰腺癌去世。

  2003年，時任重慶市市長的王鴻舉，為一本反映重慶足球運動發展的書，題寫了書名：《重慶足球》。

  《重慶足球》對馬沛滋作了這樣的介紹：

  「馬沛滋1942年畢業於重慶大學體育系。……1953年到廣益中學任體育教師，直到1974年病故。在校任教20餘年裡，繼續發揚了廣益中學的足球傳統，曾先後向省市體工隊足球隊培養輸送優秀運動員多名，如宣世昌、王家訓、梁銓襄、馬鼎凱等。……」

  馬沛滋是一個真正的重慶男人！後來在國內很多足球比賽現場，用暴烈的重慶話吼得震天響的那一句「重慶——雄起！」我一直認為，就是廣益中學那塊百年足球場，唱給馬沛滋老師最深情、最獨特的懷念之歌。

  行筆至此，我敢斷言，人們同樣不會忘記的，還有當年那個擔任英國皇家空軍足球隊中鋒的陶維義，以及他視為寶貝的那隻被歷史編號為「西南第一隻」的足球。當然，還有文峰塔腳下那百年前的「西部第一塊標準足球場」，還有一直被人們津津樂道、視為傳奇的那一場「中英德比」……

  （魯克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