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劉姥姥進大觀園

  平兒從園子裡回來，看見上次那個劉姥姥帶著板兒又來了，還送來了一些自家產的大棗、倭瓜[1]和野菜，正坐在那兒和周瑞家的聊天。劉姥姥上次見過平兒，一見平兒回來了，忙上前去打招呼，又說道：「早就該過來看看姑奶奶和姑娘們，只是種莊稼太忙，沒騰出時間。今年好不容易多打了兩擔糧食，還有一些瓜果蔬菜。剛摘下來，還沒賣，留著最好的孝敬給姑奶奶和姑娘們，知道你們都吃慣了山珍海味，偶爾吃點野味，也算是我們的一點孝心。」平兒說道：「多謝費心。」

  周瑞家的看平兒臉色紅潤就問道：「姑娘可是喝酒了？」平兒說道：「可不是呢，本來是不想喝，大奶奶和姑娘們拉著我死灌，不知不覺就喝多了。」周瑞家的說道：「早上我就看見那螃蟹了，一斤也就兩三個，兩三個大簍子裝著，差不多有七八十斤。」劉姥姥在旁一聽，驚訝地說道：「這樣的螃蟹，再加上一桌酒菜，差不多得二十兩銀子。阿彌陀佛！這一頓的錢，夠我們莊稼人吃一年的了。」

  眾人沒有說話，平兒問劉姥姥說道：「見過奶奶了麼？」劉姥姥說道：「見過了，叫我們等著。」說著，又往窗外看了看，說道：「天不早了，別一會兒出不去城。」周瑞家的說道：「也是，我替你去看看。」說著，就往出走，一會兒工夫回來了，笑著說道：「劉姥姥，你有福了，老太太要見你。」原來二奶奶剛才在老太太屋裡，周瑞家的過去說，剛好被老太太聽見了，老太太這幾天正想找個年齡大的人說說話，就讓把她叫過去。

  這劉姥姥哪敢去見老太太，被眾人好歹收拾了收拾，才被推著進到了屋內。一進去，就看見一個老太太歪躺在榻上，身下一個白白嫩嫩的小美人在給她敲腿，鳳姐在旁邊站著說話。劉姥姥一看就知道這是老太太，忙上前去，笑著說道：「給老壽星請安。」賈母也忙問好，又命人搬把椅子過來，讓她坐下。賈母問道：「老親家，你多大年紀了？」劉姥姥說：「我今年七十五了。」賈母向眾人說道：「都這麼大年紀了，還這麼硬朗，比我還大幾歲了，我到了這個年紀，還不知道能不能動呢。」劉姥姥笑著說道：「我們生來是受苦的，老太太生來是享福的。我們要是也這樣，那莊稼活就沒人幹了。」賈母說道：「什麼福不福的，不過就是個老廢物！」說得大家都笑了。

  賈母讓劉姥姥在這兒住幾天，陪她說說話。鳳姐過來請劉姥姥去吃飯，賈母又把自己的飯菜叫人給她拿過去幾樣。飯後，劉姥姥陪著賈母聊天，給賈母說了好多村野之事，把賈母逗得哈哈大笑。

  第二天，賈母和王夫人商量在大觀園裡給史湘雲還席。這天早上，李紈早早就起來了，只見院內丫頭們在打掃落葉，擦抹桌椅，置備酒器。正忙著，就見賈母帶著一大群人過來了，後面還跟著劉姥姥和板兒。李紈見了趕緊迎上去，說道：「老太太這麼早就過來了，我才摘了菊花要給你送去。」說著就讓丫頭把菊花拿過來。賈母從盤子裡挑了一朵大紅的插在頭上，回頭看見劉姥姥，笑著說道：「過來戴花。」鳳姐在一旁拉過劉姥姥笑著說道：「讓我給你打扮打扮。」說著，將一盤子花橫七豎八地插了劉姥姥一頭。賈母笑得合不攏嘴，眾人笑著說道：「你還不把花拔下來，扔到她臉上，把你打扮得像個老妖精了。」劉姥姥笑著說道：「我年輕時也愛個花兒粉兒的，如今老了，風流一回也好。」大家一聽，更是一頓大笑。

  眾人邊說邊走，來到了亭子邊，丫鬟們拿來錦被放在凳子上，讓老太太墊著坐。賈母問劉姥姥：「這園子好不好？」劉姥姥說：「我以前只在畫裡見過，以為那都是假的，沒想到這裡比畫上還要好十倍。如果能畫下來，拿回去給我們那兒的鄉下人看看，他們就是死了也沒什麼遺憾的了。」賈母指著惜春說：「她最會畫了，讓她給你畫一幅。」劉姥姥忙跑過去，拉著惜春的手，呆呆地看著說道：「好漂亮的姑娘，你是仙女下凡吧。」惹得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賈母歇了一會兒，就帶著劉姥姥四處逛逛，先是到了瀟湘館。只見兩旁種了好多翠綠的竹子，用石子鋪出一條小路。劉姥姥進到房間裡面一看，只見窗下案上擺著筆硯，書架上也放了好多書，便說道：「這一定是哪位公子的書房。」賈母指著黛玉說道：「這是我外孫女的房間。」劉姥姥仔細地打量了黛玉一番，笑著說道：「這哪裡像小姐的繡房，比那上等的書房還好。」劉姥姥看著滿屋的東西都那麼精巧別致，笑著說道：「這東西都太好了，我越看越捨不得離開這裡了。」鳳姐笑著說：「還有更好的呢，都帶你去瞧瞧。」眾人說著就離開了瀟湘館。

  賈母帶著眾人去了秋爽齋吃飯。鴛鴦笑著說道：「我聽說外頭爺們兒喝酒，總要拿一個人來取笑，咱們這兒今天不就有一個。」鳳姐知道她說的是劉姥姥，笑著說道：「好，咱們今兒就拿她來樂一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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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商議好後，鴛鴦把劉姥姥拉出去，騙她說，一會兒吃飯之前，得說個段子才能吃。席間，劉姥姥和賈母一桌，剛拿起筷子，就發現沉得很，不好拿。原來是鳳姐想捉弄她，事先把她的筷子換成了象牙鑲金的。上菜時，鳳姐偏撿了一碗鴿子蛋放在劉姥姥跟前。賈母這邊說聲：「請！」劉姥姥在一旁突然站起來，高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吃個老母豬，不抬頭。」說完，鼓著腮幫子不說話。眾人先是一愣，突然回過神來，頓時笑成一團。只見史湘雲一時沒撐住，嘴裡的飯都噴了出來。黛玉笑得岔了氣，趴在桌子上直喊哎呦。寶玉早撲到賈母懷裡，賈母笑著摟著寶玉叫「心肝」。王夫人知道一定是鳳姐使的壞，一面笑，一面用手指著鳳姐，說不出話來。只有鳳姐和鴛鴦硬撐著，只管給劉姥姥夾菜。

  劉姥姥又看著碗裡的蛋說道：「這裡的雞也俊，下的蛋也小巧，怪俊的。」大家剛止住笑，聽她這麼一說，又都笑了起來。賈母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琥珀在後面捶著。鳳姐笑著說道：「你快嘗嘗吧，一兩銀子一個，涼了該不好吃了。」劉姥姥忙去夾，只是筷子不好使，哪裡夾得起來。劉姥姥好不容易夾起來一個，才伸著脖子要吃，手一抖，掉到地上去了，嘆息著說道：「一兩銀子就這麼沒了，連個響兒都沒聽到。」眾人早已沒心情吃飯，都看著她笑。

  這頓飯，劉姥姥算是開了眼，各式各樣沒見過的菜也都嘗了一遍。席間，姐妹們還行了酒令，劉姥姥更是語驚四座，逗得大家前仰後合。飯後，賈母覺得有點倦了，就先回去了。鴛鴦便帶著劉姥姥四處去逛。來到「省親別墅」的牌坊底下，劉姥姥說道：「哎呦，這裡還有一個大廟呢。」說完就跪下磕頭，眾人一見又都笑彎了腰。劉姥姥說道：「你們笑什麼，這上面的字我都認識。」眾人笑著說道：「你認得這是什麼廟？」劉姥姥理直氣壯地說道：「這是『玉皇寶殿』四個字。」眾人笑得直跺腳。

  忽然，劉姥姥感覺腹內疼痛，想去解手。丫頭們告訴了她地方，就讓她自己去了。劉姥姥因為吃多了油膩的東西，所以有點腹瀉，蹲了大半天，一站起來就覺得兩眼冒金光，畢竟也是上了歲數。出來後她四處看看，覺得哪裡都一樣，找不到來時的路了，只能沿著一條小路慢慢地往前走。

  劉姥姥轉了兩個彎，看見一個門，就進去了。掀開屋外的帘子往裡面一看，真是金碧輝煌，連地板磚上都雕著花。屋內各種擺設是一應俱全，劉姥姥正看得眼花繚亂，只見一個女孩正滿面含笑地站在那裡，劉姥姥趕忙過去，笑著說道：「姑娘們都把我丟下了，我費了好大勁兒才找到這裡。」那個女孩只是對她笑，卻不答話。劉姥姥剛想上去拉住她的手，突然碰到了牆上，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幅畫。

  劉姥姥踉踉蹌蹌地往裡走，突然看見自己的親家母迎面走了過來。劉姥姥詫異地問道：「我這幾天也沒回家，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她親家笑而不答。劉姥姥又笑著說道：「你真是沒見過世面，見這園子裡的花好，就插了一頭。」她親家還是不答，劉姥姥突然想起，富貴人家有種穿衣鏡，可以照出人的全身，心裡想著：「別是我在這鏡子裡呢。」伸手一摸，果然是一面鏡子，被嵌在四面雕空的紫檀[2]板中間。誰知這鏡子上有機關，被劉姥姥一碰，露出門來。劉姥姥一看是又驚又喜，剛走進去，就見一個精緻的床榻。正覺得睏乏，便倒身在床上睡著了。

  大家等了半天也不見劉姥姥回來，板兒也急得直哭。眾人連忙四處去找，但都沒找到。襲人想這裡離怡紅院近，害怕劉姥姥迷了路闖了進去，趕忙回去看看。只見屋外空無一人，丫頭們也都不知道跑到哪裡玩去了。一進到屋內，就聽見鼾聲如雷。再往裡一看，劉姥姥正四仰八叉躺在寶玉的床上。襲人嚇了一跳，趕緊把她推醒。劉姥姥一睜眼看見了襲人，連忙爬起來說道：「姑娘，我是不是犯錯了，沒弄髒了床褥吧。」邊說邊用手去撣。襲人怕驚動了別人，被寶玉知道了，趕緊向她擺擺手，示意她不要說話。只見襲人點了三四把百合香，然後把劉姥姥帶到了丫頭們房裡。襲人悄悄告訴她，就說「醉倒在山石上打了個盹」。又給她倒了碗茶，劉姥姥喝過才清醒過來，笑著問道：「那是哪個小姐的繡房，那麼精緻。就像天宮裡一樣。」襲人笑著說道：「那是寶二爺的房間。」劉姥姥一聽，嚇得不敢出聲了。

  襲人帶著劉姥姥出去，見了大家。晚飯後，劉姥姥帶著板兒向鳳姐道別，說道：「來了也有兩三天了，明天一早我們就回去了。這幾日把這一輩子沒見過的見了，沒吃過的吃了。難得老太太、太太還有小姐們，這樣憐憫我這老婆子。我也沒有什麼可報答的，只有天天在家裡給你們燒高香，保佑你們長命百歲，也算是盡我一點心意。」鳳姐笑著說道：「你先別高興，就是因為你，老太太被風吹病了，我的孩子也著了涼，正發燒呢。」

  劉姥姥聽了，嘆息著說道：「老太太是上了年紀的人，不能太勞累。至於小姐，大戶人家的孩子都嬌貴，禁不起一點傷害，以後姑奶奶少疼些就好了。」鳳姐說道：「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經歷的多，不如你來給她起個名字。一來是借你的壽，二來你們莊稼人，都是貧苦人，你起的名，或許能壓得住。」劉姥姥想了想，又問了姑娘的生辰八字，笑著說道：「就叫巧姐吧，借這個巧字遇難成祥、逢凶化吉。姑奶奶要是聽我的，這孩子必定長命百歲。」鳳姐一聽，也覺得好，忙道謝。

  第二天一早，平兒幫著劉姥姥收拾，老太太和鳳姐都送了銀子和東西給她。丫頭們也都把不穿的衣服給了她。劉姥姥不知念了多少聲佛，千恩萬謝地收下了，這才和眾人告辭，回家去了。

  [1]［倭瓜］也就是南瓜，俗名倭瓜。原產自亞洲南部，很早以前就傳入我國。

  [2]［紫檀］紫檀是世界上最名貴的木材之一，主要產於東南亞群島的熱帶地區。我國廣東、廣西也產紫檀木，但數量不多。印度的小葉紫檀，又稱雞血紫檀，是目前所知最珍貴的木材，是紫檀木中最高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