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親愛的麗萃，你們到什麼地方去散步啦？」伊莉莎白一走進屋子吉英便向她問道。隨後在桌子旁邊坐下來時，別人也這麼問她。她只得回答，他們兩人是隨便走走，到後來她也不知道走到了什麼地方。伊莉莎白說話時臉紅了，可是不管她神色如何，誰也沒有懷疑到那件事情上去。

  那個下午平平靜靜地過去了。什麼特別的事兒也沒有發生。已經公開了的那一對戀人又是說又是笑，那一對尚待公開的情人則是沉默不語。達西性格沉穩，內心的喜悅可以不流露到臉上。伊莉莎白感到焦躁不安，她還無暇體味這一幸福，只是知道她有了這件幸福的事情。因為除了眼下的這一尷尬以外，還有其他種種的麻煩在等著她。她預想到當她說出她的戀情以後，家裡人會如何地反應。她知道除了吉英，家裡再也沒有人喜歡達西先生了。她甚至擔心，就是他的財產地位也怕抵消不掉家裡人對他的厭惡。

  晚上的時候，她向吉英吐露了真情。雖然多疑遠遠不是吉英的性格，她對這件事還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

  「你是在開玩笑吧，麗萃。這根本不可能！跟達西先生訂婚！不，不，你哄不了我。我知道這不可能！」

  「事情一開始就這麼難！我本是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的。如果你要是不相信，我敢肯定再也沒人會相信我啦。可是，我的確不是在開玩笑。我說的都是真的。達西仍然愛著我，我們倆訂婚了。」

  吉英疑惑地打量著她：「噢，麗萃，這不可能。我知道你是多麼地討厭他。」

  「你一點兒也不知道，你說的那個過去早該被忘掉了。或許，我以前不像現在這麼愛達西。不過，在這類事情上，我可不喜歡我有一個好記性。這是我最後一次再記起這件從前的事了。」

  吉英仍然顯得有點兒惶惑不解。伊莉莎白於是再一次一本正經地向她保證說，這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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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啊！這能是真的嗎！不過我現在必須相信你了，」吉英大聲說，「我的親愛的麗萃，我恭喜你啦。可是你真的已經想好了嗎？請原諒我這樣問，你能肯定你和他在一起會幸福嗎？」

  「當然會了。我們倆都認為我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對情侶了。你感到高興嗎，吉英？你喜歡這樣一個妹夫嗎？」

  「非常非常地喜歡。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叫彬格萊和我高興的呢？我們倆以前也考慮和談論過這件事，都覺得不太可能。你真的那麼愛他嗎？噢，麗萃！天下最大的悲哀莫過於沒有愛情的婚姻。你敢肯定你確實願意這樣去做嗎？」

  「噢，當然是啦！等我告訴你事情的全部以後，你就會認為我做得還不夠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哦，我必須得承認，我愛他要勝於我愛彬格萊。我怕你就要生氣了。」

  「親愛的妹妹，你現在正經一點兒好嗎？我想跟你嚴肅地談一談。趕快告訴我我應該知道的一切。你能告訴我你愛他有多久了嗎？」

  「這愛是慢慢地到來的，我幾乎也說不清楚它是什麼時候萌發的。不過，我想它一定是在我上一次見到他彭伯利的美麗莊園的那個時候吧。」

  姐姐又叫她嚴肅些，這一次總算產生了效果。伊莉莎白鄭重其事地把自己愛達西的經過講給吉英聽。吉英很快便滿意了。對這件事情信服了以後，班納特小姐便沒有什麼再放心不下的了。

  「現在我真的高興啦，」吉英說，「因為你也將會像我一樣幸福了。我一向很看重達西。不為別的，就是因為他還能愛你這一條，我就應該永遠敬重他了。作為彬格萊的朋友和你的丈夫，現在除了彬格萊和你自己以外，我最喜歡的當然是他了。可是，麗萃，在這件事情上你可對我隱瞞了你的心事了。關於彭伯利和蘭姆屯的事你幾乎一點兒也沒有給我透露過！我知道的一些情況都是別人而不是你告訴我的。」

  伊莉莎白對吉英講了她之所以要保密的原因。其一是她不願意提起彬格萊；其二是她自己的感情還處在一種理不清的狀態，使得她同樣也不願意提起達西的名字。不過現在她再也不必對姐姐隱瞞了，她連同達西給麗迪雅幫忙的事也告訴了吉英。一切都和盤托出了，談話一直進行到午夜。

  「天啊，」第二天早晨當班納特夫人站到窗前時她喊道，「這個討厭的達西先生又跟著我們可愛的彬格萊一塊兒來啦！他這三番五次地跟著來，是怎麼回事？我但願他去打獵或者去干點別的什麼，不要再來攪擾我們。我們該拿他怎麼辦呢？麗萃，還得讓你再陪他出去走走。免得他礙彬格萊的事。」

  對來得這麼便當的一個建議，伊莉莎白幾乎禁不住要笑出聲了，不過，聽到母親每每稱他「討厭」，她又確實覺得有些氣惱。

  兩位貴客一走進門，彬格萊便滿含深意地瞧著伊莉莎白，並熱烈地同她握手。說明他已經得知她的好消息了。臨了他又大聲地說：「班納特夫人，你們這附近還有什麼幽靜的小道沒有了，最好是讓麗萃今天再一次迷了路。」

  班納特夫人說：「今天早晨我要勸達西先生、麗萃和吉英到奧克漢山那邊散步。這一段長路走起來挺有趣。達西先生還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景色呢。」

  「這樣的散步對別人也許很有好處，」彬格萊先生接過話茬說，「不過，我想對吉蒂恐怕就有些吃不消了。是這樣嗎，吉蒂？」

  吉蒂表示她寧願待在家裡。達西說他很想去看看山上的景致，伊莉莎白點頭表示同意。在她上樓去準備的時候，班納特夫人跟上來對她說：

  「麗萃，我很對不起你。逼你獨自個兒和那個討厭的人在一起。我希望你能不予計較，這都是為了吉英好，你也知道，你只消時而敷衍他幾句就行了，沒有必要費神去和他交談。」

  在散步中間，兩人決定今天晚上就去徵得班納特先生的同意。母親那裡則由伊莉莎白自己去說。她不知道母親會怎麼看這件事。她有時候甚至懷疑，達西高貴的地位和萬貫的家產是不是就能足以克服掉母親對他的厭惡感。然而，不管母親對這門親事是過分地反對，還是欣喜若狂，她的談吐和舉止總歸不能表現得得體，以至於讓人家覺得她見解平庸。伊莉莎白既不願意讓達西先生見到她母親對此表現出的狂喜的樣子，也不願意讓達西看到她激烈地表示反對的模樣。

  當天晚上，在班納特先生將要回到書房的時候，伊莉莎白看見達西先生也站起來跟在他後面去了，看到這種情形，她的心一下子吊到了嗓子眼上。她並不是擔心父親會反對，只怕父親為了這件事而不愉快。要是由於她，父親的最寵愛的女兒，由於她的選擇使父親陷入苦惱之中，為她的出嫁而操心和惋惜，她心裡會非常難過的。她惶惶不安地坐在那兒，直到達西先生出來，看到他臉上帶著笑容，她才稍稍地舒了口氣。他走到她和吉蒂坐著的桌子旁邊，裝著是看她做針線活兒，悄悄地說：「快點兒到你父親那兒去吧，他在書房等著你呢。」伊莉莎白馬上起身去了。

  她的父親正來回在屋子裡踱著步，神情顯得嚴肅而又不安。「麗萃，」他說，「你這是怎麼啦？你是不是糊塗了，竟然接受了這個人的求婚？你不是一直都在恨他嗎？」

  此時，她真覺得她以前對達西的看法不那麼極端就好了，她的言語不那麼苛責就好了！那樣就可以省得她現在去極為尷尬地解釋和表白了。但是，現在她必須費這番口舌了，她不免有些心慌意亂地跟父親說，她是愛上達西先生了。

  「或者換句話說，你是非要嫁他不可了。他非常富有，這是肯定的，你可以比吉英有更多的錦衣靚飾和更排場的車馬。可是，僅有這些就能使你幸福了嗎？」

  伊莉莎白說：「你現在反對我的，只是認為我和他並沒有感情嘍？」

  「是的。我們大家都知道他是個驕傲而又不易親近的人。但是只要你真正地喜歡他。這些都算不了什麼。」

  「我真的——我真的十分喜歡他，」她眼裡浸著淚水回答說，「我愛他。說實話，他一點兒也沒有那種不恰當的驕傲。他待人非常可親。你還不真正了解他的為人。所以，父親，請不要用這樣的話來評價他。」

  「麗萃，」她的父親說，「我已經答應了他。的確，像他這種人只要他肯屈尊降貴做出請求，我豈敢有拒絕他的道理。我現在便給予你我的同意。如果你已經下定決心要嫁他的話。不過，我勸你還是要好好想一想。我深知你的性格，麗萃。我清楚除非你是真正從心底里喜歡和尊重你的丈夫，否則的話，你既不會幸福也不會覺得體面。如果婚姻不稱心，你那諸多活潑的天性便會把你置於一種危險的境地。你難免會落得個丟人的悲苦的下場。我的孩子，別讓我以後看到你不能尊重你終身的伴侶而讓我傷心，你不知道你這樣做的後果。」

  伊莉莎白聽得更加感動了，她非常誠摯非常嚴肅地向父親講述了事情的全部經過，解釋了她對他的感情所經歷的變化，說她堅決相信達西的感情不是來自一朝一夕，而是經過了許多個月的挫折的考驗，並列舉出了他的種種優點，來向父親證明達西先生是她所真正愛的人。最後，她終於消除了父親的疑慮，使他完全贊同了這門婚事。

  「唔，我親愛的女兒，」當她停止了講述時班納特先生說，「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如果真是這樣，那他是值得你愛的。我的麗萃，爸爸可不願意讓你嫁一個不如你的人。」

  為了使父親對達西先生更有好感，她於是告訴了他達西先生主動為麗迪雅所做的一切。父親聽了大大地吃了一驚。

  「這個晚上真是奇事迭出了！那麼是達西承擔了這所有的事情：他撮合了他們的婚姻，出錢為威科漢姆還清了債務，給他在部隊上弄到了職位！這太好啦！既為我省下了錢，又免去了我的許多麻煩。可是，現在的這些熱戀中的年輕人，什麼事情都喜歡自作主張。我明天就向他提出還他的錢。那麼他一定會大談特談他是如何地愛你，於是這件事情（指還錢的事——譯者注）也就永遠地不了了之了。」

  接著，班納特先生想起了幾天前在他讀科林斯先生的那封信時，伊莉莎白所表現出的難堪。直待取笑了女兒一陣子之後，才讓她最終離開。在她走出房門時，父親說：「如果有找瑪麗和吉蒂的小伙子來了。把他們帶到這裡來，因為我現在有的是閒工夫。」

  伊莉莎白的心裡此時落下了一副重荷。在她自己的房裡安靜地想了半個鐘頭以後，她又能神色較為坦然地和大家待在一起了。一切都發生得太急促了，還來不及叫她從內心裡真正感到高興，不過這個晚上總算是平平靜靜地過去了。這兒再也沒有需要她擔心的大事了，安逸和舒適感很快就會回來的。

  晚上當母親要上樓到化妝間的時候，伊莉莎白也跟著去了，把這件重大的事情告訴了母親。母親的反應非常特別：當剛剛聽到這件事的時候，班納特夫人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說不出一個字來。而且直待過了好長時間，她才弄明白了她所聽到的。儘管平時她在這類給她家裡帶來好處的事情上（包括女兒們的婚事），反應可並不遲緩。到最後她才開始恢復過來，開始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動，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坐下去，一會兒表示出詫異，一會兒又為自己祝福。

  「天啊！上帝在賜福給我！哎喲，誰想得到啊？達西先生！這是真的嗎？噢！我最最可愛的麗萃！你將會變得多麼富有啊！你可以有多少的錢花，有多少的珠寶和馬車！吉英簡直不能和你相比。我真是太高興，太幸福啦。多麼可愛的一個小伙子！多麼英俊！多麼高大！噢，我親愛的女兒！請原諒媽媽以前對他的厭惡。我希望他會不計前嫌。最最親愛的麗萃，倫敦城裡的豪華住宅！漂亮的東西一應俱全。我有三個女兒出嫁啦！一年一萬英鎊的收入！噢，天啊！我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啦。我就要發瘋了。」

  這番話足以表明班納特夫人是非常贊同了，伊莉莎白不久便起身走了，她一邊暗自慶幸，這一感情的宣洩幸好只是她一個人看到了。可是還沒待她回到自己的房間三分鐘，母親就跟上來了。

  「我親愛的女兒啊，」她喊道，「我只顧著在想這件事啦！一年一萬英鎊的收入，很可能會更多！這簡直闊得像個皇親國戚啦！而且還有特許結婚證，你自然要用特許證結婚了。喂，媽媽的心肝寶貝，告訴我達西先生最喜歡吃什麼菜，明天我就做給他吃。」

  這不是個好的兆頭，她的母親可能會在那位先生面前出醜的。伊莉莎白此時感到，雖然她已經得到達西最熱烈的感情，也徵得了她父母雙親的同意，這裡仍然有一些事情需要操心。不過，到了第二天時，情形比她想像的要好得多。因為班納特夫人對她這位未來的女婿很是敬畏，不敢輕易跟他搭話，除非是遇到能向他表示她的關心、或是對他的意見表示敬重的場合。

  伊莉莎白看到父親努力在跟達西先生親近，很是寬慰。班納特先生不久便對她說，他對達西先生的欽佩正在與日俱增。

  「我對我的三位女婿都非常欣賞，」班納特先生說，「威科漢姆或許是我的寵兒，不過我覺得，對你的丈夫，我也會像對吉英的一樣那麼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