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大雪初晴，裴府庭院裡的紅梅開得更盛。裴俊和宋申錫、杜牧在飲酒賞梅。

  杜牧感嘆地問：裴大哥，元稹就這麼走了？可惜呀，他的「連昌宮詞」寫得多好：連昌宮中滿宮竹，歲久無人森似束。又有牆頭千葉桃，風動落花紅簌簌。

  宋申錫冷笑：他就是牆頭草，王守澄鞭打過他，他卻跟此人勾結，怎有好下場？

  

  杜牧喝了一杯酒：這下身敗名裂了吧？我就有自知之明，當個小官，悠哉游哉。

  宋申錫又瞪著他：你是不問國事！等著吧，兵部尚書李逢吉當了宰相，那可是個心胸狹窄、嫉賢妒能之人，他又會重用其心腹牛增儒，朝局將更加不堪！

  裴俊把手中的酒杯重重一放：申錫對時局看得很清呀，朝政由李、牛二人把持，他們必將跟王守澄爭權奪利，誰還有心處理國事？再加陛下……嗨，不說也罷！

  宋申錫嘆道：陛下每天都在歌舞和酒宴中渡過，他興趣愛好也很多，最近又迷上打馬球，常和宦官一起嬉戲。就連他的新寵曹國夫人，也換了男裝上陣打球呢！

  裴俊聽了渾身一震，似乎想起自己與唐憲宗打馬球，爭奪杜秋娘的情景……

  杜牧不解，問他在想什麼？宋申錫也問他是不是喝醉了？裴俊清醒過來，苦笑道：是醉了，醉得不省人事，想起很多往事。醉得只想辭官，跟心愛的人遠走高飛！

  杜牧深有同感地點點頭：裴大哥，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醉話，而是你的真心話！

  宋申錫也說：裴大哥，你既有這個心愿，我和小杜定會一力促成！

  裴俊不禁笑道：怎麼促成？這心愿我跟她說了多次，她都不應，我也無可奈何。

  杜牧忙說：女人嘛，就得靠哄。裴大哥不如把她騙出京城，那時再說。

  宋申錫正色道：哎，秋娘姐並非青樓女子，怎能欺欺哄哄？裴大哥，她是一心為國為民，但只須裴大哥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她定會跟你走，去過你想要的日子！

  裴俊開心地笑起來：真會藉此吉言，如你們兩個小兄弟所說嗎？

  杜牧又說：當然了，不過裴大哥，你跟她談這種事，也得找個溫情的地方。哎，醉紅杏酒樓新做了一種醉蝦，是樂天兄從西湖邊帶回來的做法。把鮮活的小蝦凍起來，再用酒來和各種蘸料加以浸泡，小蝦吃起來口角噙香，真是妙不可言哪！

  醉紅杏酒樓的包間內，桌上擺了一些酒菜，還有那道醉蝦，幾隻小蝦在碗碟中活蹦亂跳。裴俊獨自一人坐在桌邊，看著那道醉蝦，嘴邊溢起了笑容。

  杜秋娘女扮男裝走進來，看見裴俊，有些吃驚：怎麼是你？不是小杜請我吃醉蝦？

  裴俊不禁笑起來：看來沒有他和申錫的掩護，我要想見你都難！

  杜秋娘坐下來：我如今在十六宅，出入很方便，你大費周章地找我來，有事嗎？

  裴俊的臉色變得凝重：最近朝中的局面，更加混亂不堪。人事又有大變動：韓愈病死，白居易再次被貶，王播已赴淮南就任，杜元穎早晚也要走，朝中真是無人了！

  杜秋娘大吃一驚：這都是李逢吉乾的？他跟牛增儒真要一手遮天？

  裴俊點點頭：還有王守澄，未來的朝政之爭，就發生在他們之間。

  杜秋娘看著他：可是俊哥，還有你呢！你德高望重，陛下只是一時糊塗，才把你降職。或許過不了多久，陛下又會改變主意，讓你復出為相，重知政事？

  裴俊擺擺手：不可能了，政事堂有李、牛二人，絕對容不得我。我跟李逢吉也有過節，此人當過太子侍讀，陛下很賞識他。他也曾進政事堂，但在淮西之戰中卻對戰事有阻，便被我調任劍南東川節度使。如今他回朝為相，肯定會報這一劍之仇！

  杜秋娘氣憤地站起來：就算是李逢吉奸詐妒忌，與你的矛盾不可調和，但若再發生藩鎮叛亂，他也只有倚仗你。須知能文能武的大臣，朝中可是只有你一位！

  裴俊也站起來：但我不想幹了，我灰心絕望了！秋娘，我們一起走吧。

  杜秋娘淡然落座：原來你今日找我來，又是為這件事？

  裴俊急切地說：是啊，小杜與申錫知我有此心愿，便一同鼓勵我，使我下了決心。如今朝中混亂，皇帝荒淫，我們也無能為力……秋娘，我們不如自私一點，私奔吧？

  杜秋娘微微點頭，表示同意。裴俊不敢相信地看著她：你答應了？這麼痛快？

  杜秋娘笑著點點頭：是啊，你這一席話在情在理，讓我也重新燃起熱望。雖然我對那幾個皇子還有些放不下，但我也情願跟你走，去過我們自己想過的日子！

  裴俊高興地跑過去，一把抱起她，在房間裡旋轉著，兩人衣裾飄飄……

  他哈哈大笑說，哎呀，我太高興了！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杜秋娘忙說，快放我下來，還有事商量。我們何時走？怎麼走？裴俊放下她說，我已經想好，再過兩日便是元夕夜，陛下又要搞那個「聖壽樂」。趁著萬民歡騰，我們便一起逃走！

  正陽宮的夜晚也是暖意融融，唐穆宗正在興致勃勃地與郭太后商量著。

  他說：母后，元夕夜的「聖壽樂」，兒臣都安排好了！定要樂個通宵……

  郭太后搖搖頭：皇兒，哀家以為不可。你登基後，沒少幹這種輝煌的事。如今藩鎮作亂，天下未平，民不聊生，你又要搞這奢糜的「聖壽樂」，只怕上天也不容！

  唐穆宗還想說下去，一個小太監惶恐地跑進來：稟陛下，太后娘娘，大事不好！

  唐穆宗正在興頭上，氣得一腳把他踢開：什麼破事兒？竟敢衝撞朕？

  小太監嚇得跪在地上，簌簌發抖，語不成聲：報……宮中突發瘟疫！

  唐穆宗驚嚇得跳起來，郭太后連忙雙手合十，念道：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是夜，杜秋娘在住處收拾行裝，準備出逃。她把衣物打在一個包袱里，又打開一個小錦盒，裡面裝著玉麒麟和蝴蝶頭飾。杜秋娘眼中蓄滿溫情，又把錦盒塞進包袱……

  鄭玉棠突然推門進來，驚慌地說：姐姐，宮中突發瘟疫，許多人都被傳染了。

  杜秋娘忙問他忱兒怎麼樣？鄭玉棠說忱兒沒事，皮實著呢！但李涵卻被染上了。杜秋娘怔住了，鄭玉棠又嘆道：那是個沒娘的孩子，可憐呀！侍候他的人都嚇得跑光了，他沒人照顧，想喝口水都不能，杜秋娘想了想，便抓起包袱，說我去看看他……

  鄭玉棠有些吃驚：姐姐，你早就知道了？你也想走？連行裝都備妥了！

  杜秋娘笑了笑：不是你想的那樣……對了，你趕緊回去，照顧好忱兒吧！

  兩人一道出了門。杜秋娘來到江王的住處，這裡簡陋又偏僻，無人照看。李涵躺在床上，處於半昏迷狀態，一盞油燈忽明忽暗地照著他。李涵的臉頰燒得通紅，他緊閉雙眼，嘴唇乾裂，呼吸急促：水！水……本王要喝水！

  杜秋娘把包袱扔到桌上，忙去倒了一杯水，猶豫了一下，便毅然上前扶起李涵，餵他喝水。李涵喝完水，勉強睜開眼睛，看見她，又驚又喜：先生？是你！

  杜秋娘扶著他躺下，說你病了，快歇著吧。李涵躺下，氣喘吁吁地說，先生，我好難受，我是不是要死了？杜秋娘連忙安慰他說，不會的，有先生在，你不會死。李涵寬慰地舒了一口氣，又昏睡過去。杜秋娘也鬆了口氣，提起行裝欲離開……

  李涵似有感應，又叫起來：先生，你別走！陪陪本王，好嗎？

  杜秋娘回頭看著床上的他，似乎於心不忍。李涵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雙眼緊閉，陷入了昏迷。杜秋娘猶豫起來，心想這是李純的孫子，他如今得此惡疾，生死難測。我若在此時離開，對得起先帝嗎？對得起老師的叮囑嗎？不，我不能走！

  杜秋娘下定決心，便把包袱一扔，坐在桌前案，提起筆來，開始寫信。

  次日晨，宣政殿，皇位上的唐穆宗在和群臣討論瘟疫之事，一個個愁眉不展。

  大臣們紛紛說，這場瘟疫來勢洶猛，若讓瘟疫蔓延至宮中，把天家也傳染上，那就糟了！唐穆宗著急地讓他們快出主意，有人便說，請陛下快下旨，把已經得病的人轉移出宮外。宋申錫卻說，民間百姓也要防瘟疫，應找一個地方集中救治……

  唐穆宗心慌意亂地揮揮手：好好好，朕都准了，你們快去辦吧。

  皇宮門口，一群神策軍戴著面紗，驅趕著得病的太監和宮女。他們哭哭啼啼地被趕出宮去，還有一些人是蒙著頭被抬出宮。許多市民也被傳染上，倒在街頭無人救治。一些市民從他們身邊走過，都捂住口鼻急急而行。另有一些人扶老攜幼，提著行李，趕著馬車，逃出城去。藥房裡，人群擁在櫃檯前都想買藥，亂鬨鬨地吵鬧著。一個掌柜告訴他們沒藥了，讓他們快走。人們卻不肯走，仍圍在那裡紛紛吵嚷，場面很混亂……

  裴府廳堂，裴俊焦急地看著一封信，杜秋娘在信上說：瘟疫蔓延，皇子染病，我不忍棄他而去。俊哥何不等我幾日，你我幫著朝廷和百姓度過這道難關，咱們再走？

  裴俊鄭重地把信放在桌上，微笑著自語：秋娘，你既如此，我自會支持。

  宋申錫匆匆走進來，裴俊忙問他情形怎麼樣了？宋申錫說，很不妙，瘟疫病人大多被轉出城，轉到城外一家荒廢的寺院裡。但因缺醫少藥，又死了不少人。城中還有少量瘟疫病人，仍在垂死掙扎。裴俊起身揮揮手，說，你快隨我出城去看看！

  城外一座荒蕪的寺院內，殘牆敗壁，也無門窗，瘟疫病人集中在這裡救治。一些戴面紗的醫者在忙碌著，病人就地躺著，不斷呻吟。還有一些人悄然倒在牆角，已經死去，情景慘不忍睹。裴俊和宋申錫也各戴面紗走來，巡視著這裡的情形，不斷搖頭。

  裴俊皺起眉頭問：那兩個新任的宰相，李、牛二人，他們都採取了什麼手段？

  宋申錫忙說：他們也知此事嚴重，但我想他們要保證的，首先是皇家吧？

  裴俊望著四周，嘆道：朝政陰暗，令人心寒，這場瘟疫來得真不是時候……

  宋申錫忙問：裴大哥，你原本這幾天要跟秋娘姐出走，也只好推遲了吧？

  裴俊點點頭：百姓遭受危難，朝廷束手無策，她這時怎能一走了之？

  延英殿內。唐穆宗也很焦急，他更是什麼主意都沒有，跟王守澄和幾個朝廷重臣商量了一陣，眾人都很無奈。他們退出殿外，只見大雪飄飛，天地皆白。

  一個大臣嘆道：虧得下雪，瘟疫無法蔓延，否則屍身遍地，那可怎麼處？

  又一大臣說：是啊，連「聖壽樂」都取消了，哪怕皇子病重，也得遷出宮去！

  王守澄走在他們身後，默默思量：聽說李涵也病了？倒是趕走杜秋娘的好機會！

  正陽宮的庭院外，王守澄耐心等待著。一個宮女出來對他說：王公公，太后娘娘為了這場瘟疫，正在日夜念經，她讓王公公傳令給杜學士，命她好好護理皇子。

  李涵的住處，地上燒著火盆，李涵躺在床上，仍是昏睡不醒，臉色更加蒼白憔悴。杜秋娘在旁照顧李涵，王守澄突然走進來，但卻遠遠地站在門口，似乎害怕什麼。

  杜秋娘冷冷地看著他：怎麼？你怕被傳染上？那你來做什麼？

  王守澄微微一笑：咱家來傳達太后的懿旨：因江王李涵患病，令神策軍立刻將其和杜秋娘一道搬出宮中，遷至寺院！並要求杜秋娘治好皇子，否則，拿命來抵！

  杜秋娘冷笑著不發一言，王守澄有些緊張地看著她：哎，你幹什麼？要抗旨嗎？

  杜秋娘猛地扔下火炭：你假傳太后的懿旨，無非是想趕我走，這是為什麼？

  王守澄嘆了口氣：你不知瘟疫兇猛？如你也害怕，可自己逃走，咱家放你出宮……

  杜秋娘搖搖頭：不行，我不能扔下江王，他病得快要死了！

  王守澄皺起眉頭：那你們就一起出宮。來人呀！送他們出宮！

  一群神策軍衝進來，圍住了杜秋娘。杜秋娘冷笑道：好，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