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離京城不遠的一個小鎮上，正逢趕集，人流熙攘，喜氣洋洋，擁擠不堪。

  杜秋娘和裴俊騎馬來到，竟不能通過，兩人只好下馬。裴俊對杜秋娘說，此去京城沒幾天了，春光爛漫，今兒就在這裡與民同樂吧？杜秋娘爽快地說，好，聽你的。

  小鎮只有一條街，但路邊擺滿了小攤，人流川梭來往，就像過節一般。杜秋娘拉著裴俊擠在人群中，歡快地笑著，一臉的青春爛漫。裴俊高興地看著她，問她開心嗎？杜秋娘歡笑著說，這民間的歡樂，最讓人開心！裴俊嘆道，可這平凡的日子，以前卻離我們很遠。杜秋娘突然指著另一邊說，快去看看，他們在幹啥？

  一處空地上，一個年輕女子在打鞦韆，鞦韆對面掛著一朵鮮花，女子一邊蹬鞦韆，一邊盡力用嘴去夠，但總是夠不著。一群男女老少在旁邊為她喝彩加油。杜秋娘拉著裴俊擠進來，歡笑地跟圍觀者一起看熱鬧。圍觀者不斷為女子鼓勁，也有人跌腳惋惜說，哎呀，又差一點。女子漸漸力有不濟，鞦韆也慢慢停下來。一個觀眾說，太難了！哪個女子夠得著呀？裴俊便讓杜秋娘去試試，她也雀躍地說，好，就去試試！

  杜秋娘上前拉過鞦韆，毫不費力地踩蹬上去。裴俊跟過去，拉著鞦韆繩來回助推她。杜秋娘用力踩蹬，鞦韆越盪越高，她滿面春光地歡笑著，露出一派女兒家天真爛漫的神態。裴俊望著半空中的杜秋娘，神情愉悅，為之心動，內心感嘆，這真是個有膽有識美麗聰慧的女子！杜秋娘越盪越高，終於接近了那朵鮮花，並且用力含住它。圍觀者都歡呼起來，一同鼓掌，裴俊卻緊張地注視著鞦韆上的杜秋娘，發現她嘴含鮮花，一時大意，突然手鬆了些，便從半空中摔下來！裴俊趕快衝上前去，接住了杜秋娘，把她抱在懷裡。杜秋娘睜開眼睛，見是裴俊接住了她，也不禁沖他嫣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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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他們又來到街上，只見街邊小攤賣著各式各樣的生活用品，五花八門，活色生香。兩人走過小攤時，常常對看一眼，甜蜜而默契。杜秋娘在賣頭飾的小攤上發現一個精美的蝴蝶頭飾，便拿起來問攤主多少錢？攤主說五錢銀子，杜秋娘卻對錢沒印象，又丟下頭飾跑向另一邊。裴俊就悄悄掏出碎銀子，買下了這個頭飾。

  天色漸晚，他們來到一家小旅館，老闆卻說只有一個房間了。裴俊打聽到小鎮周圍沒有其他客店，又問為何客滿？才知今天是寒食節，怪不得有人玩鞦韆。

  兩人進了一個陳設簡單的房間，裴俊便讓杜秋娘在室內休息，說他就呆在院子裡。見杜秋娘有些猶豫著，他又說，今晚月色好，我在院裡看星星不也挺好？他果斷地轉身出去，杜秋娘慢慢關上門，感動地想，這裴俊真是個至誠君子！

  當晚月色果然皎潔，如碎銀般灑滿一地。裴俊坐在院裡的石桌旁，看著天上的星辰。又想起杜秋娘打鞦韆時的美好身姿，她盪在空中的情景，還有自己衝上去接住她時，她嫣然一笑的那一幕，不禁自語道：這是天賜良緣嗎？讓我今生遇上了她？

  他越想越激動，猛地站起來，轉回身，卻見杜秋娘就站在身後。裴俊有些驚訝，問她怎麼還不歇息？杜秋娘幽默地抬頭說，我也睡不著，也想出來看星星。那些不出來看星月的人可真是遺憾呀，會錯過多少良辰美景？裴俊會意地感嘆道，還有詩酒年華。兩人似乎心意相通，都沉默下來，一時間無語，卻又含情脈脈……

  稍頃，裴俊說：值此良辰美景，怎能無詩？秋娘，你我來聯詩吧？

  杜秋娘點點頭，應聲誦道：一路明月隨雲轉。

  裴俊深情地望著她，也誦道：前途風雪莫阻攔。

  杜秋娘也走近他，深情地誦道：芳心獨潔與誰同？

  裴俊更加感嘆地拉住她的手，誦道：續我前生一段緣。

  杜秋娘羞怯地抽出手走到一邊，裴俊想了想，索性跟過去：秋娘，你是世間少有的奇女子，裴俊遇上你是三生有幸。你對我還有救命之恩，裴俊真是無以回報呀！

  杜秋娘俏皮地笑道：你是好官，老天不欲讓你死，要讓你活著輔助君王。

  裴俊認真地說：可是秋娘，我需要你的幫助。請恕我直言相告，裴俊失偶已有三年，三年來，我從沒對誰動過心，但是遇見你，我的心便深深沉醉了！

  杜秋娘但笑不語地低著頭，像個嬌羞的小姑娘。裴俊掏出蝴蝶頭飾遞給她：秋娘，你若有心於我，明早就把這頭飾戴上。若對我無心，裴俊再也不會提起此事。

  杜秋娘含羞地看他一眼，接過蝴蝶頭飾就跑回房間。這一晚她睡得並不好，似在夢裡隱隱看見了王守誠的身影？她很早就起床，坐在梳妝檯的鏡子前，拿起那個精美的蝴蝶頭飾，心情才好一點，又欣慰地想起軒轅集老師的話，這才覺得此生有靠。

  裴俊焦急地在門外等候著，來回踱步。突然院門打開，杜秋娘打扮好，悄然出來。裴俊連忙迎上前，想看看她戴了頭飾沒有？那頭烏髮上卻只插著一個碧玉簪子。裴俊不覺怔住了，此時伊人才慢慢轉過身去，原來她把蝴蝶頭飾戴在了腦後！

  裴俊大喜，上前握住她的手：你又在戲弄本官！

  杜秋娘也笑道：秋娘不是故意的。裴大人，你別忘了，秋娘如今還是叛首家眷，戴罪之身，怎能連累大人？這頭飾只能悄悄地戴，又怎能大張旗鼓？

  裴俊欣喜地說：秋娘放心。此番你和老師出力，找到了李錡私藏的財富，等本官回朝，定會稟明陛下，免去你的罪責，再請陛下賜婚，名正言順地娶你！

  杜秋娘俏皮地朝他行了個萬福：如此，秋娘謝過裴大人。

  裴俊高興地放聲大笑，隨即意氣風發地一揮手：好，上馬！

  傍晚時分，裴俊和杜秋娘來到京城，只見城牆上貼著一張布告，標明李錡已被腰斬。兩人走過布告前，不約而同地停下來看了看，都沒說話。又往前走，裴俊才小聲說，天色已晚，不如先去我府中？杜秋娘含有深意地說，秋郎全聽裴大人的。

  裴府是一所堂皇森嚴的住宅，有幾個僕人在把守。裴俊帶著杜秋娘騎馬而來，杜秋娘拉住馬仔細觀察，裴俊卻深情地悄然對她說：從今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杜秋娘朝他嫣然一笑：好個森嚴的府弟，秋娘還真怕走不進去。

  裴俊會意地說：放心吧，只要我奏明了陛下，請求他賜婚，我們就是名正言順。那時我定會讓你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走進這道門。

  杜秋娘為難地說：可你剛才看見布告了，有些不便吧？我怕連累了你。

  謹慎起見，兩人商量好，杜秋娘先別換下男裝，裴俊仍稱她秋郎，就說是在外面找的貼身侍從。此時僕人已發現裴俊，連忙開門，一邊叫道：大人回來了……

  不久，裴俊已端坐廳堂中，杜秋娘坐在旁邊，聽管家裴直向他稟報近況。得知皇帝已處置了李錡的後事，李府家眷全都入宮為奴，裴俊不禁大吃一驚。在他離京前，陛下明明許了他，說李府家眷全由他處置。如此一來，倒有些難辦了！

  杜秋娘在旁謹慎地問他，是否玉棠之事難辦？裴俊更加為難，心想何止玉棠，就是秋娘你也難以脫身，如今不知該如何救出鄭玉棠？還有求陛下賜婚之事……他再也坐不住，忙叫裴直給他換裝，要立刻進宮。又指著杜秋娘說，這是本官的小兄弟，你要把他安頓好，對他不可忽視。裴直這才正眼看了看穿男裝的杜秋娘。

  聽報裴俊要求覲見，唐憲宗急忙招他進紫宸殿。裴俊一進來，就看到突吐承璀站在皇帝身旁。唐憲宗高興地說：愛卿辛苦了！此番征討鎮海叛賊李錡，你能雷厲風行，一鼓作氣，在很短時間內就取得大勝，而且沒怎麼擾民，朕要記你頭一功！

  裴俊不看突吐承璀一眼，從容地說：這都是微臣應該做的。

  唐憲宗又說：第二件功勞，便是你查獲了李府寶藏，朕要對你大加獎賞。

  裴俊又說：微臣不敢。微臣在路上耽擱，方知陛下已對李氏叛亂做了處置……

  唐憲宗還未回答，突吐承璀搶著說：李錡犯了彌天大罪，陛下還能饒恕他？

  裴俊忙說：陛下聖明。李錡叛亂朝廷，逆天而行，罪該萬死，實乃不恕。但他謀逆一事，家眷都不知情。如今全部藉沒入宮，難免有些冤曲，請陛下明察。

  唐憲宗略感意外，便沉吟著說：這個嘛……

  突吐承璀在旁更加不滿，深怕唐憲宗贊同裴俊，連忙駁斥：裴相，你竟敢指責陛下處置不公？李錡叛亂，聖上沒累及族人，已是皇恩浩蕩！難道還要格外施恩？

  裴俊堅持說：微臣只是覺得，其家眷全都藉沒入宮，似有不妥？

  突吐承璀又冷笑道：大膽裴俊，這李錡的家眷恕與不恕，陛下才有權處置，哪裡輪到你說話？難道是你跟這些家眷，有何牽連不成？

  裴俊忍無可忍，也沖他說：微臣在跟陛下奏對，突吐中尉何來插話？

  唐憲宗這才制止突吐承璀，笑問他：裴俊，朕不明白你的意思……

  裴俊忙說：微臣以為，對李府家眷，陛下應有逾外之恩，赦免她們。

  唐憲宗突然想起什麼，不覺怔住了，心想糟糕！朕處置李府家眷，怎麼忘了曾對裴俊說過的話？此人迂腐又固執，定要朕拿話來說……這可怎麼好？

  突吐承璀在旁察言觀色，已有幾分明白，便悄聲對他說：陛下，君無戲言啊！

  唐憲宗會意，忙說：朕覺得，此次對李錡的親族，還算處置得當。

  裴俊急了，又欲奏報，突吐承璀便冷冷地說，裴相若與李府家眷並無殊情，此事就該到此為止了！唐憲宗卻說：不能到此為止，還有李錡的侍妾杜秋娘，她不是鎮海花魁嗎？朕已下旨，要求浙西及鎮海地方尋她進京。突吐中尉，可要追查到底啊！

  突吐承璀得意地說：老奴明白，陛下放心吧！

  裴俊大吃一驚，頓時呆住了，沒想到陛下還在找杜秋娘？看來陛下真是對她有意？這可怎麼好？與秋娘的婚約又該如何向陛下提出？定是更難獲准呀！

  裴俊心思重重地回到裴府，走進杜秋娘的客房，她正打開包袱整理衣物。裴俊看看她，欲吐又咽。杜秋娘卻敏感地問他情況怎麼樣？裴俊不知說什麼好，杜秋娘又鄭重其事地說，俊哥，我們應該有個約定，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別瞞著對方，我們一起來承擔。裴俊只好為難地說，秋娘，我答應你的事可能難了！玉棠跟李府家眷都藉沒入宮了，我剛見了陛下，想替他們求情，可是突吐中尉一直作梗，陛下也失言了……

  杜秋娘生氣地說：陛下怎能這樣？他不是答應過你，李府家眷任你處置嗎？

  裴俊苦笑道：是啊，可我在路上一耽擱，陛下就把聖旨給下了。君無戲言啊，他也不能收回吧？何況那突吐中尉，還在一旁推波助瀾！

  杜秋娘警惕地望著他，皺眉問：還有什麼話，你沒說出來吧？

  裴俊只好吐露實情，又說：看來我想請陛下賜婚，已然辦不到了……

  杜秋娘呆了呆，又淡然一笑：這有何難，你可以把我獻給皇帝啊！

  裴俊不無幽怨地瞟了她一眼：你何出此言？我決不會那樣做！但是我……嗨，實話跟你說吧，畢竟是當朝堂堂宰相，又怎能跟陛下去爭一個女人？

  杜秋娘抽出劍，冷冷地說：秋娘倒有個主意，不如我去把那狗皇帝殺了！

  裴俊大吃一驚，連忙抓住她的手：秋娘，你怎能這樣？萬萬不可啊！

  杜秋娘慷慨激昂地說：我對那狗皇帝本就沒什麼好感！我父母就是被他害死的！李錡固然該殺，那一味聽任宦官讒言，分不清是非曲直的狗皇帝，也是該死！

  她欲衝出去，裴俊連忙阻攔，堅決地說：不行，你不能殺他！

  杜秋娘有些生氣地瞪著他：俊哥，你別攔著我，我跟你下山，跟你進京時就想好了，若不能救出我的好姐妹，我就進宮去刺殺皇帝，一了百了！

  裴俊忙說：當今陛下真是百年難遇的好皇帝！他自幼聰慧過人，繼位後勤政愛民。除了平藩，還在宮中提倡節儉，說百姓富足了，天子才能享樂。他也多次拒絕地方進獻歌舞伎，說不能為一己之樂而消耗國家財產。這次他要尋你進宮，真是個例外！

  杜秋娘聽了若有所思：是嗎？你怎麼還為他說話？

  裴俊笑起來：我跟他是從小的玩伴，還是他的伴讀，對他最了解……

  他講了兩個唐憲宗有趣的小故事，杜秋娘收起劍，在桌邊坐下，將信將疑地聽著。聽得這李純還是個小孩童，便威風赫赫地震懾守城門的侍衛，又氣度非凡地教訓在曲江邊肆無忌憚賞花喝酒的文人雅士，自報家門說自己的爺爺是天子，爺爺的爺爺也是天子，嚇得那些文人雅士跑得一個不剩……她不禁笑起來，說這皇帝倒挺有趣！

  裴俊趁機說：那麼你現在，不會再去殺他了吧？

  杜秋娘想了想：我可以再等等，看他究竟是什麼樣的皇帝？那時動手也不遲。

  裴俊忙說：好，秋娘你就等著瞧，我敢說大唐在他手裡，必將中興！

  杜秋娘又問：那麼玉棠的事兒，還有我的事兒，裴相又當如何？

  裴俊為難地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目前只好隱匿不報，請你暫且藏在府中，繼續女扮男裝，充任我的侍從，待此事風平浪靜後再說……秋娘，委曲你了！

  杜秋娘上前拉著他的手：好吧，只要跟你在一起，秋娘就心滿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