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勞民的形象工程

  何東陽沒想到，祝開運突然要來西州參加吉源縣現代農業科技示範園區及天河吉源葡萄研發生產企業奠基儀式。

  奠基儀式具體時間最終敲定後，吉源縣新任縣長安紅英帶著鄧存斌來找何東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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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市長，省里相關部門的領導，該請的我們都已經請了，現在就剩下省委省政府的領導，該請誰，還得請您幫我拿個主意啊！」安紅英以女人特有的口吻說道。

  何東陽瞥了一眼安紅英。他再一次發現，這個女人不僅嘴會說話，連眼睛也會說話。

  何東陽輕輕地笑笑，心想你請不請領導，請哪個級別的領導，都是你吉源縣的事，與我何干？女人有時候就是思維短路，如果市長連這種事都要去管，那累死了還不知道是怎麼死的。但女人從政就是有女人的特長，同樣一句占不住理的話，如果從龍永年嘴裡說出來，可能何東陽立馬會頂了回去，可這話從一個女人嘴裡說出來，那味道就有些不一樣，尤其是從安紅英嘴裡說出來，那更不一樣。

  安紅英是謝明光極力推薦的人，當時何東陽對過個女人並不怎麼了解，後來聽說此人風騷妖冶，對她就沒了什麼好感。安紅英的確是有些妖，但妖得還在何東陽的心理承受範圍之內。可安紅英跟謝明光有一腿的傳聞，讓她在何東陽心裡就先入為主地大打折扣。何東陽覺得像安紅英這樣的繡花枕頭，也就是供男人娛樂消遣使用而已，工作中肯定會漏洞百出。自從安紅英任吉源縣縣長後，何東陽在跟她的接觸中時時處處都小心翼翼，生怕上了她的套。其實，他也一直在尋找時機，想抓住安紅英的工作漏洞給謝明光重重的一擊。也不知道是謝明光在背後策劃，還是怎麼著，她上任後各項工作搞得紅紅火火，井井有條。尤其是今年第三季度才過去兩個月，市政府下達的該季度各項經濟指標，吉源縣已經提前完成。這不得不讓何東陽刮目相看。何東陽非但沒有找到打擊的機會，反倒被安紅英的巾幗之才震撼了，這在何東陽心裡重重地敲了一錘。何東陽覺得，作為市長，不管你是謝明光的貓還是趙明光的貓，只要能抓住老鼠就是好貓。安紅英還真不是一隻賴貓，至少比龍永年這隻狐狸頂用多了。

  之後，何東陽對安紅英的看法也有了很大改變。何東陽就是這樣一個人，作為政府一把手，他始終認為能幹好工作的人就是他可用的人，否則，話說得再好聽也沒用。在上半年全市經濟工作通報會上，他還專門對吉源縣第三季度的經濟完成情況給予了表揚。當然，何東陽並沒有提安紅英的名字。其實，不提大家也心知肚明，數據擺在那兒，誰又能說什麼呢！會後，安紅英到何東陽辦公室請示工作。這次是何東陽第一次近距離一睹安紅英的風韻。的確，她不光人長得花是花葉是葉，快四十歲的老女人了，怎麼看都覺得像三十剛出頭。最要命的是，她顧盼迷離的眼睛裡始終汪著水，還會說話。

  安紅英得了何東陽的表揚，心裡十分份感激，便想請何東陽吃個飯，可又怕不給她面子，於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次，她是打定主意要請何東陽吃頓飯。她知道鄧存斌是何東陽一手提拔起來的，而且他很欣賞這個小老弟，於是特意帶著他，相信何東陽不會駁她的面子。其實，請省里領導的事，她早已托秘書長宋銀河聯繫過省政府辦公廳，辦公廳回話說，現在還說不準，到時候看分管農口的副省長能否參加。如果不行，到時候哪個副省長有空就讓哪個副省長參加。

  安紅英說這話，其實並不是真正想讓何東陽幫她拿主意，她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以此為藉口，想與何東陽進行更深層次的交流。當然，如果何東陽真拿這話當真，能以市長的名義再落實一次，搞個雙保險豈不更好？同時也說明何東陽對此項活動很重視。再說，何東陽向省里說話，總比宋銀河管用吧。這樣想著，安紅英詭秘地看著何東陽，笑得一臉燦爛。

  何東陽看著安紅英，拒絕的話還真說不出口。再說，安紅英工作時間雖短，但成效顯著，這是何東陽不忍拒絕的最重要的理由，於是笑著說：「你大縣長吩咐了，豈有不執行之理？」說完又看了一眼鄧存斌。鄧存斌從進門到這會兒，一直陪著何東陽和安紅英笑著，並不插話，也沒有顯示出跟何東陽的親密來。這讓何東陽覺得鄧存斌這小子雖然年齡小，可對官場這一套東西很精通。

  正說著，何東陽辦公室的電話響了。何東陽看了一眼安紅英和鄧存斌，說：「你們先坐著喝口茶，我接個電話。」丁雨澤早已把茶泡好，放在了茶几上。

  何東陽走到電話機旁，一看是祝開運的秘書陶心武辦公室的電話號碼，不由怔了一下。他馬上接起電話，看了一眼安紅英，在電話里問候著陶心武。祝開運升省委書記後，就把陶心武也帶到了省委，前不久剛剛提拔為綜合一處副處長，這對陶心武來說又是仕途的一大進步。省委跟省政府本來就隔著一級台階，他現在很輕鬆地邁上了一級，再過幾年，一下來，又一個市長或書記就誕生了。就目前來說，陶心武是他仕途上不可或缺的一根鏈條。

  一陣噓寒問暖之後，何東陽笑著說：「大處長有何指示？」

  陶心武嘿嘿地笑著說：「哪敢指示市長！」說著，陶心武電話里的聲音變小了，「給你透個消息，首長好像提到過，近些日子想去西州看看。」

  何東陽一下子思維有些斷檔，愣了一會兒，大聲說：「真的？那敢情好了，大概什麼時候？」

  陶心武在電話里笑著說：「這只是首長的意思，能不能成行，要看辦公廳的安排了。我只是給你提個醒，早做準備，呵呵！」說完，陶心武馬上轉移話題，「市長最近忙什麼呢？」

  「吉源縣現代農業科技示範園區及天河吉源葡萄研發生產企業奠基儀式過幾天要舉行。手頭上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何東陽覺得眼前的工作真是太多了，在電話里匯報就有些讓人心煩意亂了，於是換了話題，「最近，你也不下來活動活動筋骨，我好陪你吃吃山裡的野味，那可比大餐強多了。」說完何東陽呵呵地笑著。

  「哦，看來，你又做了一個大項目啊！不過，野味我喜歡，改天我會不請自到……首長找我有事，先掛了。」陶心武說完急急地掛了電話。

  何東陽看著安紅英笑了笑，又把縣裡的工作扯了扯，鄧存斌也適時地參與到熱烈的聊天之中。安紅英看何東陽情緒高漲，感覺火候到了。正欲開口，桌子上的電話又響了起來。安紅英不得不把張開的嘴巴又合上，目不轉睛地看著何東陽接電話。

  「請陶大處長繼續指示！」何東陽接起電話，開門見山道。

  「是這樣的，剛才祝書記進來了，我把奠基的事給他提了一下，他讓我馬上跟秘書長聯繫，他要親自參加……」

  何東陽一聽祝開運要來，「啊」了一聲，腦子就嗡嗡作響。沒想到自己隨便說了這麼一句，卻引來了省委書記。不知是福還是禍？他只記得陶心武最後說了一句，「該準備的還是事先準備一下，畢竟老闆高升後第一次下去。」

  省委書記下來，對下面來說，既是壓力，也是動力。說壓力，是接待規格立刻提升好幾個層次，就會牽涉到方方面的事情，中間不能出現任何紕漏，這要求就高了。說動力，是省委書記能到下面來，那說明對你有興趣。

  何東陽撓了撓頭，看著安紅英苦澀地笑笑，說：「這下把事整大了。」

  安紅英和鄧存斌從剛才何東陽撓頭的動作已經看出事情不對，這會兒一說，他倆都呆呆地看著何東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安紅英疑惑地問：「何市長，怎麼了？」

  「祝書記要親自參加！」

  「啊？」安紅英和鄧存斌不約而同地驚呼一聲。然後安紅英傻愣著，沒反應過來，像是發生了一起突發事件。過了一會兒，才道：「真的？那這計劃就得全變。那可怎麼辦？」

  何東陽並沒有接話，馬上提起了電話。

  那邊電話通了，何東陽喂了一聲，說：「高書記，吉源縣那個奠基儀式，我剛聽祝書記的秘書說，可能祝書記要參加。」

  「什麼？祝書記要參加？」高天俊也有些吃驚，但馬上又呵呵地笑了起來，「好事嘛，雖說時間是緊了些，也來得及。那這樣，現在就通知各區縣及部門主要領導下午四點開個會。把該安排的安排下去，儘量準備得紮實一些。你說呢？」

  「就是，就是！」何東陽說。

  省委書記要來，就不能把準備工作單單放在奠基儀式上，要從全方位考慮，多方面做準備。這不，安紅英到最後也沒有機會把請何東陽吃飯的話說出來。安紅英原本覺得請何東陽吃飯最好在晚上，因為中午時間短，下午還要開會，肯定不能盡興，現在倒好，祝書記的突然到訪打亂了一切，請客的話硬是咽回了肚子裡。

  下午就祝開運視察西州一事，把區縣主要領導全部召來開了專題會。何東陽先將需要做的工作安排了一下，最後高天俊說：「這次省委來調研，是對我們工作的一次考驗，時間緊、任務重，各區縣各部門一定要統一思想，上下一心，高度重視，精心安排，周密布署，要把西州最亮麗的一面展示出來。下面我強調幾點：一是所有區縣部門都要認真準備，不留死角。從城市的每條街道到鄉村的每一個村組，從環境衛生到人的精神面貌，都要有一個改觀；二是對重點區域和重點環節，要在這幾天全面梳理一遍，查漏補缺，確保不出問題；三是這次祝書記來，沒有具體安排調研的路線，大家都要做好準備，臨時通知去哪兒就去哪兒。當然，吉源縣肯定是重中之重，就不用多說了。最後，我還要特別強調的是，對群眾關心的熱點難點問題，該解決的要突擊解決，該安撫的要安撫到位。尤其是各區縣都存在著一些上訪專業戶，一定要把他們給穩住了。到時候誰的轄區出了問題，誰就拎著帽子來見我……」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可想而知了。各縣區的頭頭腦腦回去後，立即召開緊急會議，安排布署，把市里壓下來的任務紛紛又壓到了部門鄉鎮，特別是祝開運所到的第一站——吉源縣。為了能給領導臉上貼金，整整一個星期，急壞了領導，忙壞了群眾。真是應了民間一句話：上面一張嘴，下面跑斷腿。縣委書記楊天文和縣長安紅英分頭檢查，磨破了嘴皮子，也罵了不少人。不但將城市鄉村的旮旯拐角整治得一塵不染，還在西州到吉源的公路兩旁大做文章，剷除兩邊的雜草，臨路的店鋪民房，凡是考慮到領導視力所及之處，統統都重新粉刷了一遍。對全縣凡有上訪前科的人員，提高警惕，並派專人疏導，要求在奠基當天嚴防死守，堅決不允許冒出來。

  期間高天俊專門打電話，讓何東陽派人下去督查了一遍。這讓何東陽覺得有些過了，一個省委書記來都鬧得雞犬不寧，如果中央首長要來，還不知道會折騰成什麼樣子。何東陽也從網上看到了一些對這件事評論的帖子，說現在的領導為了自己能爬得快，根本不顧老百姓的死活，盡干一些勞民傷財的事。還公布了吉源縣僅粉刷沿路店鋪民房的花費就達十萬元，說這十萬元可以粉刷多少間校舍，貼金都貼到領導屁股上了。還有更惡毒更骯髒的話，何東陽再沒敢往下看。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高天俊興致勃勃地準備借奠基的機會，拉近跟祝開運的關係，以便為他下一步調整添點彩。可世間的許多事情，往往都不是以人的意志所轉移的，就在奠基儀式舉行前一天晚上，西夏省下轄的敦安市一大型商場發生火災，祝開運連夜趕赴出事現場。省政府辦公廳臨時通知，要換副省長孫正權出席奠基儀式。

  這一消息，讓興奮了好些日子的高天俊一下子塌了火。祝開運因意外事件不能來，倒也罷了，高天俊也不會感到特別沮喪，可偏偏來的是孫正權。這個跟自己不相上下的人，轉瞬間就變成了自己的上級，來向他指手畫腳。這事要擱十年前，他也能承受。在官場，今天你是我的領導，也許明天我就成了你的領導。可是，放到他這個年紀卻越發難以接受。也是在當天晚上，高天俊給何東陽打電話，說自己身體有些不舒服，明天的活動就由謝明光代他去。何東陽馬上就感受到了其中的異味。

  這天，何東陽看到了榮升不久的副省長孫正權。他看起來比金州當市委書記時年輕了很多，精神了很多。何東陽想，官位對人精神面貌的提升有時比任何美容保健品的功效來得更快更直接。孫正權的講話高亢而渾厚，他說：「……今天奠基開工的吉源縣現代農業科技示範園區，是我省發展現代農業科技的前沿，其投資額度、科技含量、發展前景，在西州市乃至西夏省都是首屈一指的。項目建成後，不但可以帶來豐厚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還可以帶來先進的經營理念、先進的管理模式、超前發展的信息及強大的人才支持。相信不久，一個產學研一體的高科技示範園區將展現在世人面前。同時，天河吉源葡萄研發生產企業正式投運，這將為拉動全省特色產業建設起到一個推動作用……我相信，吉源的明天會更美好！西州的明天會更美好！西夏的明天會更美好！」

  下午何東陽又陪孫正權參觀了吉源縣特色農業發展情況。何東陽在之前就安排鄧存斌匯報吉源縣在特色農業發展方面的成功做法。在隨後的參觀中，何東陽私下給孫正權介紹了鄧存斌。孫正權和藹可親地說：「東陽啊！你的脾性一點兒都沒改，還跟金州時一樣，思想超前，工作有魄力。相信在西州，你定能幹出一番大事業的。」

  「謝謝首長鼓勵！這都是你當年培養的結果。」

  孫正權聽了很受用，就眯了眼笑著說：「看到你能有今天，我真高興。」

  何東陽也笑著說：「以後首長有空了，多來西州，也好指導我的工作。」

  孫正權爽朗地笑了起來：「儘量吧，有空了我就來。」說完，引來旁邊很多人的注目。

  晚上是在吉源縣宴請的孫正權。整個宴會上，所有人都以孫正權為中心，恭維的恭維，敬酒的敬酒，而孫正權卻三句話不離何東陽，把何東陽搞得很不自然。謝明光從奠基儀式到宴會結束，都沒怎麼說話，陸宗武給他帶來的光環效應在今天突然失去了光耀，顯得有些不自然。好在宴會持續時間不長，孫正權說大家都辛苦壞了，早點兒休息。這話說到所有人心裡去了，這些天真是沒消停。

  在賓館客房裡，孫正權和何東陽聊得很開心。何東陽怕孫正權會問到高天俊，想好替高天俊打個圓場。直到何東陽從孫正權房間出來時，孫正權都隻字未提高天俊半字。何東陽也沒提。

  何東陽回到公寓門口時，吃了一驚。安紅英卻一個人站在那兒，似乎是在等何東陽的到來。何東陽停了一下腳步，想掉頭溜了，可已被安紅英發現了，他只好大步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