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茶禪一味

  海川眾多官員雖然收到了韓東林和白梅的「艷照」，但沒有人敢當面向陳遠健提及這件事，私下議論紛紛，卻進不了陳遠健的耳朵。市交通局一位副局長素與秦猛不和，收到相片後，左思右想，覺得這是一次攻擊秦猛和韓東林的大好機會，不應該放過。經多方打點，終於獲得一次單獨面見陳遠健的機會，將相片呈獻給陳遠健，並報告了很多人收到這張相片底下議論紛紛的情況。

  陳遠健一見相片，馬上想起自己曾收到的相片，兩廂一聯繫，認定這又是一張偽造的相片，而且肯定是同一人所為。那人正變本加厲地用下三爛手段攻擊自己，不僅要在自己家庭製造糾紛，還要讓自己在海川幹部群眾中顏面掃地，用心非常險惡，非常狠毒！

  陳遠健打發走副局長後，叫來小盧，詢問是否收到相片，或是聽到什麼傳言。小盧支吾著不敢說。陳遠健放下臉，拍了桌子，小盧才說出自己曾經收到信又燒了相片的事。

  陳遠健怒不可遏：「誰給你那麼大的權力，居然敢私自處置我的信件？啊？！給我滾！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小盧含著眼淚離開。

  陳遠健又叫來韓東林，開門見山地問：「韓東林，有人拍了你和白梅在一起的相片，這事你怎麼說？」

  韓東林察言觀色，成竹在胸，帶著哭腔說：「陳市長，我冤枉啊，不知道什麼缺德的人弄出這樣一張相片，侮辱我，侮辱白大姐，還，還侮辱了您。他們這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啊。」

  陳遠健示意他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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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市長，我對您忠心耿耿，這些年您關心我、栽培我，有些人看不下去了，想著招來害我。這還只是表面現象，他們的目標是您。他們弄出這張相片，是想在把我搞臭的同時更要把您搞臭，把您擠出海川……」

  「想得美！」陳遠健在桌上重重拍了一掌。

  韓東林心中暗喜，卻又拖著更長的哭腔，聲淚俱下地說：「陳市長……我卑微如草芥，個人名譽事小，可是，您的事是大事……是大事呀，不能讓人這樣肆意地糟踐您呀……」

  「好了好了，你先出去吧。」陳遠健揮了揮手。

  韓東林即將走出門口時，又被叫住。

  「你和曲茂林秘書長說一下，把小盧安排個單位，從明天開始，你跟我。」

  面對謠言，不信謠、不傳謠，謠言則不攻自破。陳遠健信奉這一點。你要說韓東林和我老婆有一腿，我偏偏重用他，看你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袁行舟煞費苦心的手段沒有奏效，反而成全了韓東林，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這樣的結果是他無論如何意料不到的。

  仇怨已經結下，沒有化解的可能，只有等待下一次機會。不能操之過急，慢慢來，就像鱷魚捕食獵物一般，靜靜地蟄伏，機會來臨，給予迅猛一擊，讓對手沒有絲毫反擊之力。袁行舟默默地在心裡對自己說。

  復仇不是生活的唯一，該做的事情還得做。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袁行舟辦了幾件自認為很漂亮的事情。在他的撮合下，李順達通過李之年順利地從銀行貸到一筆巨款，風風火火蓋起了樓。同時，他為李之年牽線搭橋，解決了李之年的難題，把李偉安排到李順達設在省城的公司，當了個拿紅股的執行董事，天天開著李順達配給他的凌志，到處泡妞，樂不思蜀。榆江縣一位縣委常委援疆去了，他幫助唐木平補了缺當了常委，完成彭方羽、康婕對他的請託。最讓他高興的是，康婕懷上了孩子，眼看就要分娩了。

  懷孕六個月的時候，他陪康婕到市醫院做了B超。院長見袁大秘書長大駕光臨，親自安排技術最好的醫生作檢查。檢查結果胎兒一切正常。院長早有授意在先，醫生悄悄地對袁行舟夫婦報了喜：「恭喜秘書長，是個男孩子。」

  袁行舟喜出望外。

  大喜過後，一個問題卻讓他痛苦不堪。當年和康婕結婚時，曾允諾過康家，將來生下孩子，無論男女都姓康。那時年輕，沒有考慮那麼多，而且，那時候境況窘迫，和康婕結婚，為的是走上一條實現自己政治抱負的捷徑，目的很明確，連康婕不是處女的事實都忍住了，哪容得他考慮那麼多。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他是海川炙手可熱的政壇紅人，是身份顯赫的市委副秘書長，而且，康婕肚子裡懷的是男孩子，他不能讓他的兒子跟著別人的姓。他後悔了。

  他心裡醞釀著一個計劃。

  瓜熟蒂落，兒子呱呱墜地。第三天，辦完出院手續，把母子送回家後，他便拿著兒子的出生醫學證明，到市婦幼保健院辦理了出生證，證上填寫是他早就為兒子想好的名字——「袁文泉」，文思如泉湧，長大了要像自己一樣，寫得一手漂亮文章。出生證不可更改，以後報戶口就得憑出生證上的名字。控制住出生證，就決定了兒子姓什麼。康家人要氣就氣去吧，這是原則問題，不能妥協。再說了，那個曾經讓他無限畏懼的岳父大人，已垂垂老矣，掀不起什麼風浪了，都快退休的人，還怕他個甚！

  果然，康寒松知道這件事後，氣得吹鬍子瞪眼，指著袁行舟的鼻子罵：「你怎麼這麼無恥，堂堂男子漢，親口說出的話說變就變，你的良心哪裡去了？你就是個忘恩負義的傢伙！」

  袁行舟一言未發，揚長而去。回到家中，給哭哭啼啼的康婕立下三條規矩：一、要想繼續待在這個家裡，就牢牢給我記住，你是袁家的媳婦，說任何話、做任何事首先考慮的必須是袁家；二、如果不想待在這個家裡，我還你自由身，別想帶走兒子；三、文泉的父親姓袁，爺爺太爺爺也姓袁，他自然也姓袁，這個事情不容討論，絕不允許在我面前提及改姓的事。

  袁行舟和康寒松的關係由此降至冰點，雖然康婕也常抱著孩子回近在咫尺的娘家，趙琳也時不時過來照看小外孫，但康寒松不再和袁行舟同桌吃飯也不說一句話，碰面行同路人。

  唐木平來袁行舟家走動得更加頻繁。唐木平從這幾年的起起浮浮中更加深刻體會到，要想進步，只能抱緊袁行舟的大腿，抱住袁行舟，就等於抱住了李之年。「地下組織部」早就在傳，李之年馬上就要正式擔任市委書記了——郝旭成雖然不用天天躺在病床上，可以自由走動了，但話還是講不清楚，動不動就流口水，不可能再重新回到海川，省委已經決定讓他退休了。

  唐木平一事，經人口傳流說，演變多種版本，無疑更加深了籠罩在袁行舟身上的神秘和威嚴，趨炎附勢者更是趨之若鶩，助長了袁行舟的驕橫之氣。坊間盛傳兩個故事，聽者無不咋舌。一說某位縣委副書記通過關係認識袁行舟後，某日到袁行舟辦公室拜訪，袁行舟聽其講了一會兒後打斷說，夠了，我已經很給你面子，聽你講了十五分鐘，要是一般人，五分鐘就讓他走人了。還有一說，某副局長想請袁行舟吃飯，卻一直找不到機會，請袁行舟一朋友代約，經約多次後，袁行舟終於排出應酬空當，答應赴宴，該朋友居然激動得哭了。袁行舟問其為何。該朋友說受人重託，我在他面前拍下胸脯，保證能把你請來，如果沒請到你，我不是面子丟光嗎。袁行舟赴宴，面對滿桌山珍海味未動一筷，僅坐五分鐘便走，那位副局長卻感恩戴德，無限榮耀，到處吹噓與袁大秘書長共進晚餐、把酒言歡。這兩個故事讓袁行舟獲得一個外號，海川人人皆知——外號曰「袁五分」。

  蘇同珂自然也聽到社會上關於袁行舟的一些流言。他聽在耳里、急在心裡，總想著怎麼給袁行舟提個醒。作為袁行舟曾經的伯樂，蘇同珂欣賞這個年輕人的才幹、關注他的成長，隨著他地位的變化，蘇同珂隱隱感覺到他身上已有一些東西發生了變化。他們之間已不是上下級，而是一個班子裡的成員，雖然自己排名在前，但他的能量、他的地位遠遠超過自己。這點蘇同珂很清楚。但是，蘇同珂還是覺得有必要向袁行舟提個醒，就算長輩向晚輩作個善意的提醒吧。蘇同珂一直在考慮以什麼方式和袁行舟交流。終於想出一個自認為很妥當的方式。

  這日，蘇同珂拿著一軸字畫來到袁行舟的辦公室。袁行舟見他進來，忙客氣地讓座泡茶。

  「這茶不錯，」蘇同珂品了一口說：「茶禪一味，這茶里大有學問哪。」

  「願聞高見啊。」

  「茶禪一味，意指禪味與茶味是同一種興味。茶與禪的相通之處在於追求精神境界的提純和升華。塵心洗盡興難盡，世事之濁我可清。一杯茶，品人生沉浮；平常心，造萬物世界。在人生的旅途上，重要的不是目的地，而是一路上看風景和看風景的心情。但願人人都能守住一顆寧靜心。」蘇同珂笑眯眯地說。

  「蘇主任博學多聞，我輩望塵莫及啊。」這麼多年，袁行舟一直稱蘇同珂為蘇主任，改不了口，這其中自然蘊含著他對蘇同珂的感激與敬佩。

  「智者悟禪，清茶一杯；迷者問禪，佛經萬卷。欲問禪，想想茶。禪茶一味，人與自然之合一。」蘇同珂接著說。

  「唉，太深奧了，哪天真得好好向您學習學習，不然這茶都被我白白糟踐嘍。」

  「其實也很簡單。用清淨心、平常心看世事，簡簡單單、清清淨淨，『淡極始知花更艷，愁多焉得玉無痕』，人生，淡到極致的美麗，是淡定而從容！我把茶道歸結為一個『淡』字，所謂『淡泊明志，寧靜致遠』是也。」蘇同珂把手中的字遞給袁行舟，說，「前幾天寫了幅字，送給你。」

  袁行舟忙用雙手接過，高興地說：「蘇主任的墨寶，行舟定當高懸家中，日日欣賞。」

  「不敢，隨手塗鴉罷了，博你一笑。」蘇同珂起身告辭。

  送走蘇同珂，袁行舟回到桌前，展開捲軸，墨香撲鼻，一幅飄逸俊美的書法作品映入眼帘——

  明鏡止水以澄心

  泰山喬嶽以立身

  青天白日以應事

  霽月光風以待人

  與行舟老弟共勉蘇同珂書

  咀嚼蘇同珂剛才的一番話，袁行舟不禁搖了搖頭。唉，老蘇這個人，怎麼說呢，好是好，就是迂了點，抱著老思想不肯鬆手，孤芳自賞，跟不上時代，以他的性格，只能寫一輩子文章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