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龍舌蘭立在高空中，向著羅星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僅僅是一步，她的身影卻在瞬間膨脹到了山脈一般大小，眨眼間就來到了羅星的面前。龍舌蘭將自己動力學函數中的位移矢量從三維調整為四維，因此她剛剛邁出的一步跨越了四維空間，羅星在三維時空只能看到其投影。

  羅星下意識地抬起手臂準備迎擊，龍舌蘭卻若無其事地穿越了他的身體。在剛剛的位移過程中，她將自己的位移矢量在第四維空間上調整了一個很小的量，因此她和羅星能夠在三維空間裡完美錯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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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談談吧。」龍舌蘭笑道，「為什麼要阻止我？」

  「你的目的是好的，但方法錯了。」羅星答道。

  「你有更好的方法？」龍舌蘭反問，「邏輯上講，不存在更優解。」

  「結果一樣，但過程有區別。」羅星回應道，「對於並非完全理性的人類而言，這就叫作意義。」

  「意義什麼的，沒意義呢。」龍舌蘭笑了笑，「在殘酷的宇宙面前，人類只有兩個選擇，生，或者死。」

  龍舌蘭說著，又在空中俏皮地跳了一步。幾乎同一時刻，她的身後傳來了一個粗獷的男人的聲音：

  「生你老母！」

  銀蛇冷不丁地出現在龍舌蘭身後，掄起拳頭向著龍舌蘭的側臉打來——

  然後一拳悶在了自己的臉上，龍舌蘭再一次改變了時空的測地線。

  「我們的小蛇長本事了，居然敢對蘭蘭阿姨動粗了？」龍舌蘭輕輕摸著銀蛇被自己打腫的臉，調侃道，「所以應當給你些懲罰呢。」

  就在這時，另一個銀蛇出現在龍舌蘭身旁，揮拳向著同樣的位置打去，然後再次打在了自己的臉上。

  龍舌蘭晃著手指，笑道：「時間型罪物，江詩丹頓。品味還不錯，但如果讓我說，肯定不會用品牌命名，而是用功能，例如『陀飛輪』……」

  話音未落，第三個銀蛇出現在另一側，在龍舌蘭察覺之前將什麼東西塞到了她的耳朵里。

  「叮咚，小蛇給您報時。」銀蛇回以一笑。

  龍舌蘭眉頭一皺，匆忙摸向耳邊，卻發現那是一個小巧的藍牙耳機。耳機中傳來一股難以名狀的能量波動，不停衝擊著她的意識。

  在駱非的幫助下，銀蛇將時間型罪物「森海塞爾」連接到了遺忘之都內，萊絲重置萬物記憶的瞬間。「森海塞爾」傳播的不僅僅是聲音，還有時空中的能量波動，因此萊絲清理記憶的影響也一併傳了過來。

  然而幾秒鐘過去，什麼都沒有發生。龍舌蘭依然停在原地，臉上掛著俯視一切的微笑。她用手指敲了敲罪物藍牙耳機，說道：「這東西的原理，是將過去某個時空點的能量波動映射到現在。只要改變這個映射關係，它根本毫無威脅。」

  說罷，她輕輕摩挲著耳機，繼續說道：「我本還在想，明明沒有對現代的萊絲催眠，她卻陷入了沉睡，會不會是什麼圈套。多謝你，給了我一個讓歷史閉環的機會。」

  說罷，她改變了「映射」的方向，能量波動從現在傳送到了過去。藉助彌賽亞的力量，龍舌蘭對過去時間點的萊絲進行了「催眠」，從而使「萊絲明明沒有被催眠過，卻陷入沉眠」的歷史得以完成。

  「再送你個簡單的映射吧。送什麼好呢……」龍舌蘭環視著三名神情緊張的銀蛇，「就讓你背包中的燃料全部躍遷至激發態吧！」

  話音未落，銀蛇背後的火箭背包便發生了大爆炸。儘管背包在設計結構時已經考慮了要在發生事故時保護使用者，可被爆炸拋出去好遠的銀蛇還是一下子失去了懸浮的動力，從近兩萬米的高空跌落下去。

  羅星匆忙開啟熵視野，控制著隊長身體分子的無規則熱運動，減緩了銀蛇下落的速度。兩周前銀蛇使用「江詩丹頓」存儲下1分鐘時，發現自己受了重傷；那時的他並不會知道，當使用這1分鐘時，自己會從平流層跌落下去。

  靠著隊長爭取到的寶貴時間，羅星終於準備好了「殺手鐧」。

  自從與法拉會合的那一刻起，他便啟動了罪物「大衛杜夫」。這台罪物的外表是電子香菸，能力是誘使周圍接觸到的一切物質向著更高能級躍遷，在罪物的能量耗盡之前永無止境。

  羅星用控制熵的能力，為大衛杜夫製造了一個排球大小的「絕熱空間」，外壁為一層完美黑體，罪物的影響力被限制在了很小的空間範圍內。從那時起，大衛杜夫便一直在加熱著絕熱空間內的氣體，從最初的氣體到等離子體，再到媲美核爆的上億攝氏度高溫。

  就在前一刻，羅星注意到絕熱空間內的大衛杜夫消失了，換言之，它被自己製造出的高能物體破壞了。那種物體有著近2萬億攝氏度的超高溫，甚至有著遠超超流體的，與黑洞表現事件視界相接近的超流動性。

  夸克-膠子等離子體，通稱QGP。在自然界的四種基本相互作用力中，引力、電磁力與弱相互作用力都會隨著作用雙方距離的增加而減弱，例如庫侖力和引力都會隨著距離平方衰減；而強相互作用力則不同，它會隨著夸克之間距離的增加而線性增大。當夸克間的距離增大到一定程度後，就會與傳遞強相互作用力的膠子一起形成名為夸克-膠子等離子體的物態。自然界中並不存在這種極端的物質，人類只能在大型加速器中觀測到其存在。

  而羅星藉助罪物的力量，製造出了宏觀量級的QGP。

  如果黑洞依然保留了「熵」這個物理參數一般，即便升溫成為QGP，熵依然存在於其內部，羅星也就可以操控了。

  羅星控制著漆黑的QGP延伸成一條長鞭，與其接觸到的氣體分子在一瞬間被加熱到幾億攝氏度，原子碰撞時的動能突破了庫侖力的排斥作用，引發了小規模的核聚變反應。大量X射線和伽馬射線發射出來，平流層明亮得宛如日珥。

  龍舌蘭抬起左臂，從容不迫地將QGP長鞭「握」在了手中。熾熱到足以瓦解一切物質的黑色等離子體在她面前卻仿佛貓咪的尾巴一般，無法移動分毫。

  「即便是強相互作用力，也是相對距離的函數，也就是一種映射。」龍舌蘭笑道，「我只需將相對距離與能量的一次相關關係，修改為指數衰減關係……」

  轉瞬之間，S+等級罪物大衛杜夫犧牲了自己構築起的夸克-膠子等離子體便失去了行蹤。強相互作用里被修改成了指數衰減的關係，被兩萬億攝氏度極高溫拉扯開的夸克之間一下子失去了相互作用，化作離散的夸克粥。由於強相互作用力的形式被改變，他們甚至失去了夸克獨有的色禁閉性，成了宇宙中絕無僅有的獨立夸克。

  「最後一招了吧？有些失望呢。」龍舌蘭舔著指尖說道。

  「還沒呢！」

  一顆明亮的流星自遠處飛來，原來是法拉駕駛著斯特拉掠過羅星身邊，將他接上了車背。法拉剛剛為斯特拉完成了作業系統的改寫。斯特拉不但取回了對身體的控制權，還多掌握了許多宏命令，只需下達一道簡單的指令，潛意識就會完成一系列複雜的動作。

  「最終作戰。」法拉頭也不回地看著正前方，說道。

  「明白。」羅星簡短地答道。

  高速飛行期間，法拉開啟了一種全新的視野——溫度視野。龍舌蘭的周身閃爍著淡綠色的溫度場，胸腔處最高，到四肢逐漸衰減。她集中精力，控制著溫度場在龍舌蘭身體四周的細微流動。

  在進入遺忘之都前，她服下了父親留下的藍色膠囊。

  膠囊里是能夠與「藍」連接的納米機器，它們可以避開「紅」的監視，在「藍」那邊獲得額外的能力。自從賭場事件一來，「藍」已經關注了法拉很久，因此很容易便答應了她的請求。

  「我不要求你做背叛『幽紅』的事情，但也不許危害到『深藍』。與此同時，等到風波平息後，我需要你來一趟『深藍』，有件事情必須交給你來完成。」「藍」說出了自己的條件。

  「成交。如果那時我還活著。」

  同一時刻，羅星取出了妹妹羅伊交給法拉的罪物——一台小型無人機。他將自己的意識通過罪物連入外網，一座純白色的城市在大裂谷中顯現出來，居民們紛紛向著天空張開手臂，無數純白的絲線自大地向空中延伸，匯聚起一股純白色的洪流。

  這是「純白」居民們提供的算力，在法拉離開「純白」後，羅伊便四處奔走，說服了居民們一起對付即將出現的彌賽亞。

  蓬勃的算力湧入羅星的腦海，那一刻，他獲得了短暫使用熵操控者最強能力的機會——概念消滅。

  只要對象所擁有的熵小於一定數值，就可以將其所擁有的「熵」這個概念完全消滅。宇宙中只有一個時刻存在沒有「熵」的狀態，那一刻宇宙中只有一個物體，而且其沒有任何內部結構，那就是宇宙發生大爆炸前的質點。也就是說，熵被消滅後，龍舌蘭將坍縮為一個質點。

  然而進化為彌賽亞的龍舌蘭所蘊含的熵是天文數字的，必須將其控制在一個合適的數值，這樣羅星的「概念消滅」才能夠產生作用。

  為此，法拉特意選擇了控制「溫度」的能力。按照熱力學的定義，熵的表達式可以寫作dS=dQ/T，即熵的微分等於能量的微分除以溫度。

  彌賽亞蘊含的能量可以很大很大，但只要妥善調節其溫度分布，積分出的總熵就會被控制在一個很小的範圍內！

  與此同時，法拉的大腦也在飛速運轉著，那種感覺就仿佛在雷暴中建起避雷針，將龐大的能量一絲一毫地引向平靜。

  「還不行嗎？」法拉感到頭部一陣陣劇痛，一股鮮血從鼻孔淌了下來。

  「她的熵……」羅星的雙眼閃爍著白熾的光，可即便窮盡了「純白」提供的算力，也依然無法計算清楚龍舌蘭所擁有的熵。

  龍舌蘭又是向前一步，轉眼間便立在了斯特拉的車頭上。她赤腳踩在儀錶盤上，微笑道：「熵還有一種統計學的表達式，即微觀狀態數的對數。」

  她俯下身子，擁住羅星和法拉的肩膀：「我改變了這個映射關係。現在我所擁有的負熵，等於身體微觀狀態數的階乘。這根本不是一個城市算力能夠企及的數值。」

  說罷，她在二人耳邊輕語道：「休息一下吧，等待我所創造的新世界。」

  ◇

  W-005決定做些什麼了。

  它寄予厚望的羅星失敗了。即便是夸克-膠子等離子體，即便是操控物理概念者的最強能力「概念消滅」，在掌握了數學兵器的彌賽亞面前依然不堪一擊。

  外網的歷史中，也曾誕生過其他的「彌賽亞」，但沒有一個像龍舌蘭這般可怕，能夠控制「映射」這麼基礎的數學概念。

  必須將她消滅，否則W-005甚至無法探知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作為最古老的世界級罪物之一，它擁有著超越時間的能力。在一切物理過程中，「時間」都發揮著主導作用。

  W-005匯集了自己的全部力量，將時間通路向著遙遠再遙遠的未來延伸。它曾經探知過，這個宇宙的最終結局是走向大坍縮。

  它要將彌賽亞送去宇宙終結的那一點。

  ◇

  龍舌蘭周圍的景象驟然間發生了變化。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著虛空中的一點掉落，腳下傳來無法抗拒的引力，時間感在一瞬間變得曖昧而又模糊。多虧宇宙終結之時的黑洞足夠巨大，在落入事件視界之前，龍舌蘭不需要花費精力來對抗足以撕裂中子星的潮汐力。

  事件視界已近在眼前，如果這時龍舌蘭大叫一聲，那麼她的聲音將花費無限長的時間才能被事件視界之外的觀測者聽到；然而此時此刻，宇宙已經不存在「外部的觀測者」了。

  幾納秒後，已經被引力加速到亞光速的龍舌蘭越過了事件視界。光線在轉瞬間消失，黑洞內部不再存在測地線，所有物質也只剩了掉落奇點一條路可走，那是一條絕對不會走錯的不歸之路。

  然而對於落入事件視界的龍舌蘭而言，此刻距離被黑洞中心的奇點毀滅依然需要一定的時間。從太陽質量的史瓦西黑洞邊界到達奇點大約需要10微秒，宇宙質量的黑洞的質量大約是太陽的1 023倍，因此龍舌蘭距離最終落入奇點還有1 018秒，大約317億年，漫長到近乎永恆的時間。

  信息落入黑洞的現象依然存在，因此，龍舌蘭作為彌賽亞的能力並沒有消失。她發動了控制「映射」的能力——

  她將自己的「時間」映射到了「虛時間」，即虛數單位i乘以時間。

  時間也不再是從開端走向終結的一條射線，而是構成了環狀的結構。宇宙不再面臨毀滅，而是一個從大爆炸到大坍縮，再到大爆炸的循環結構。地球的科學家曾經認為，「虛時間」才是真正的時間，正常的時間不過是自我意識產生的一種幻覺罷了。

  龍舌蘭走在虛時間軸上，俯看著宇宙從誕生至終結髮生的林林總總。虛時間是獨立於時間的，是第二個時間維度，就好像站在高處俯瞰平面的城市一般，每一個時刻發生的一切，在虛時間中也一目了然。

  藉由從時間到虛時間的映射，龍舌蘭擺脫了終結的命運。然而，她依舊被困在黑洞的引力陷阱中，無法脫出其事件視界。

  身在黑洞內部的龍舌蘭，與黑洞外界處於完全的類空時空中，斷絕了一切聯繫。她此時能夠控制的，只有黑洞內部的映射關係。

  她對黑洞的一條物理性質進行了更改。

  黑洞雖然是一種能夠吞噬一切物質的怪物，但其物理學模型卻出奇簡潔，簡潔到只用幾個簡單的物理量就能夠描述。在這其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物理量，就是熵。根據物理理論，黑洞的熵正比與其事件視界的表面積。

  龍舌蘭先是將這一映射關係修改為正比於平方，繼而又修改為立方，最終修改為指數增長。黑洞內部從最初的一片寂靜，漸漸傳來了心跳般的鼓動，最終如同失控的機器一般，發狂般地躁動起來。作為終結宇宙的黑洞，其事件視界已經大到了難以想像的程度，龍舌蘭的修改為其帶來不計其數的熵，大到黑洞的引力難以束縛。

  借著修改映射關係，龍舌蘭在修改基礎的黑洞熱力學第三定律。這一定律認為，不可能通過有限步的任何物理操作將黑洞表面的引力降為零。

  最終，龍舌蘭將熵與事件視界表面積的映射關係修改為了疊代冪次。光線如同宇宙初生一般自外部傾瀉進來，這一刻，裸奇點誕生了，弱宇宙監督原理不再成立，宇宙的結局從大坍縮轉向了熱寂。

  擺脫了束縛的龍舌蘭，再次為自己製造了一個從虛時間向時間的映射，回到了自己剛剛消失的一瞬。

  W-005突然感覺到，有人站在了它的身上。自從擁有了自我意識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類能夠凌駕它之上。

  「正好，省去了找你的功夫。」

  龍舌蘭拍了拍W-005鈦合金的外殼，這個世界級罪物頓時失去了意識。

  控制住W-005後，龍舌蘭輕輕地舒了口氣。羅星一行人出乎意料得不好對付，不過她也借著這個機會熟悉了彌賽亞的能力。

  現在，她要去面對真正的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