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羅星掏出槍，頂在了老王的後腦上。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老王問道。

  「離開罪物倉庫的時候。別忘了是我帶你飛走的，我能感受到操控熵時細微的感覺差別。」羅星答道。

  老王哼了一聲：「看樣子龍舌蘭的催眠能力，沒有她自己標榜的那麼強啊！」

  「從見到我和法拉的那天起，你就知道我們將來一定會彼此為敵，對嗎？」羅星繼續問道。

  「啊，畢竟過去的我曾經和法拉交手過。」老王抽抽鼻子，「不過我是個活在當下的人，並不在乎這些。」

  「龍舌蘭小姐在哪裡？」羅星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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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嗎？」

  羅星頓了頓，繼續問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老王嘆氣道：「在共同的幻境裡你曾說過，我愛她。你說對了。」

  羅星沒有再說什麼，默默扣下了扳機。

  幾分鐘後，羅星來到了幾千米的高空，一面躲避著舊時代的飛行器，一面尋找目標方向。為了將信息傳給法拉，他必須將罪物BP機帶去現代法拉所在的地方，那麼選擇哪裡合適呢？

  最容易想到的方案，是將罪物BP機帶去舊時代「幽紅」的附近。然而一來「幽紅」的位置距離此處有3000千米以上，二來「幽紅」附近有大量的罪物獵手活動，很難保證這東西能落到法拉手上。綜合上述條件，需要選擇的地點必須鮮有人類活動，並且法拉一定會去到那裡。

  想到這裡，羅星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未來的萊絲建立了一座「遺忘之都」，由於人類在那裡會持續丟失記憶，幾乎沒有罪物獵手前往；而法拉為了阻止龍舌蘭，一定會前往此處。更重要的是，遺忘之都距離他現在的位置只有幾百千米，就在萊絲即將前往的「甲申」附近。

  羅星再次取出方糖，在空中投擲了幾次，滿意地收了起來。他曾用牙籤蘸著透明的糖水在方糖的六面做了不同的標記，因此在熵視野中，這顆方糖就成了一枚骰子，他將這枚骰子作為了區分現實與催眠的「標記物」。

  催眠者並沒有讀心的能力，他們能做到的，是調用被催眠者的記憶或者潛意識。例如羅星自己很熟悉操作熵飛行的感覺，龍舌蘭就能讓他在被催眠時體會到相同的感覺，這種感覺並不是龍舌蘭創造的，而是羅星自己的記憶「告訴」他的。因此，羅星聲稱通過飛行感覺辨別催眠，不過是在誆老王而已。

  然而，人的潛意識卻無法實現一些在現實中很簡單的事情，例如提供一組出現概率相等的隨機數。根據此原理，羅星選擇了骰子作為標記物。如果在現實世界中，骰子的六個面在多次投擲後出現的概率大致相同；但如果處在催眠中，即便龍舌蘭的能力可以進入潛意識，讓他通過熵視野看到六面的骰子，也無法呈現出近乎相等的概率。事實上，他之所以能發現被催眠，就是因為骰子連續多次落在了「4」上，那是他最喜歡的數字。

  在同一時刻的罪物倉庫中，老王仰躺的地上，頭部一側的彈坑還殘留著餘熱。他將手臂搭在額頭上，罵道：

  「都是一路貨色！這人情，我算是還不清了……」

  ◇

  現代，遺忘之都內。

  王子驍坐在圖書館的借閱台旁，用隨身攜帶的工具保養著槍枝。他抬眼偷偷看著一旁的龍舌蘭，小丫頭已經看完了三冊厚厚的書籍，此刻正在打開第四本。儘管與這個女孩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她每每總能做出出乎王子驍意料的行為。

  「萊絲。」小龍舌蘭突然說道。

  王子驍精神一緊，還以為小龍舌蘭發現了他在偷看。小龍舌蘭繼續說道：「要對付他們，關鍵還是要利用萊絲。」

  「躲著走不行嗎？」王子驍問道，「送我們來這裡的是未來的你，既然如此，等著未來的你把事情做完好了。」

  就在不久前，他們突然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身邊只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寫了「活下去」三個字，落款是「龍舌蘭」和一個100多年後的時間。儘管難以相信，但在一段時間的艱難探索後，他們還是承認了自己被送到未來的事實。

  小龍舌蘭看了王子驍一眼，高挑的眼角中閃出一道銳利的光。

  「我對他們進行催眠的同時，也套出了一些話。」小龍舌蘭將草草翻過的工具書放回了書架，「他們來這裡的目的，是阻止未來的我。」

  王子驍雙手一攤，道：「你又能做些什麼？」

  小龍舌蘭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他們會闖進這座會不時清除人們記憶的城市，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們認為在這裡能找到未來的我。」

  王子驍點點頭，小龍舌蘭繼續推理道：「未來的我來這裡做什麼？這裡什麼都沒有，除了那件叫作『萊絲』的恐怖罪物。」

  「萊絲」這個名字，是他們通過翻看死亡探險者隨身攜帶的筆記得知的。

  小龍舌蘭看著王子驍的眼睛，問道：「想要幫助未來的我，最簡單的方法是什麼？」

  王子驍思考了幾秒，答道：「讓現在的你獲得儘可能多的關於萊絲的信息。信息會隨著記憶傳遞給未來的你，也就相當於幫了她。」

  小龍舌蘭點頭道：「對方也會想到同樣的事情。想要阻止未來的我，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給現在的我灌輸錯誤的信息。他們之中並沒有催眠能力者，要做到這件事只能靠萊絲。」

  「等等。」王子驍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直接殺死現在的你，豈不是更方便？」

  「歷史不可改變。」小龍舌蘭解釋道，「既然未來的我存在，那麼現在的我就不可能被殺死，他們一定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王子驍徹底服了這個孩子的智商，他以微不可察的幅度嘆了口氣，問道：「所以，你準備怎麼辦？」

  「那個叫作『銀蛇』的男人戰鬥力和你相當，可他們中最厲害卻是那個女孩。正面衝突，我們不是對手。」小龍舌蘭說道，「他們既然想要利用萊絲，那就一定掌握了讓她乖乖聽話的方法。我們伺機而動，得到這個方法，就能反過來利用萊絲！」

  ◇

  駱非踹開廢棄的物料倉庫，發霉的濕氣夾帶著鐵鏽味撲面而來。他毫不猶疑地沖了進去，回頭問道：

  「月影妹妹，具體位置是哪裡？」

  「看不清楚，大致在東牆一帶。」月影答道。

  那附近摞滿了大大小小的箱子，駱非一箱一箱把它們抬了下來，銀蛇和陸冰想要幫忙，都被他婉拒了。之後大家一起動手翻找起來，不久後伴隨著一聲嘹亮的「汪」，野狼叼著一隻老舊的BP機送到法拉手裡。

  「沒問題，這是一件罪物。」銀蛇掃了一眼，立即確認了罪物的身份。「但這東西是什麼？」他問道。

  「BP機，舊時代20世紀末的產物。」法拉解釋道，「那時還沒有便捷的移動通信設備，你告訴尋呼台想要找的人的BP機號碼，尋呼台就會將你的電話號碼發送給這東西的主人。」

  「太不方便了。」陸冰撇了撇嘴。

  法拉聳肩道：「確實很不方便。可根據記載，這東西在舊時代居然又火了一段時間，這就是所謂的懷舊吧。」

  「現在可以告訴我們，你讓月影妹妹找罪物是為什麼了吧？」駱非問道。為了不被擁有催眠能力的女孩兒截取信息，法拉將計劃的知悉範圍壓縮到了最小。

  法拉笑了笑，反問道：「你應該也大致猜得出那個女孩是誰了吧？她就是過去的龍舌蘭小姐，隊長說有一件罪物可以兌換過去和現在的自己，我猜龍舌蘭小姐就是藉助它回到了過去，代價就是將過去的自己送到了現在。」

  「那個男人是老王，不用看臉，和他過一次招我就能確認。」銀蛇補充道。

  「我們的目標是阻止龍舌蘭小姐成為彌賽亞。但我們都清楚，即便聯合起來，也不是她的對手。但幸運的是，現在我們面對的是少年時代的，能力還沒有那麼強的她。」法拉繼續說道，「如果能藉助萊絲的力量，為過去的龍舌蘭小姐寫入錯誤的暗示，我們就多了一張強有力的底牌。」

  陸冰嘆氣道：「說起來容易，別說讓萊絲幫忙了，我們現在甚至找不到通往市中心的路。」

  「這是一場賭博。」法拉說道，「我們自然沒有辦法說服萊絲，但羅星離開地球時，身邊可是跟著時間型世界級罪物，W-005。」

  月影恍然大悟道：「你在賭羅星哥哥會藉助W-005回到過去，說服那裡的萊絲，對嗎？」

  法拉點點頭：「催眠能力不但能夠影響到人類，同樣也可以影響到罪物。為了防止幫錯人，羅星在說服萊絲的同時，也會給她留下一串暗號，只有對上了暗號的，才是她在未來要幫助的人。想要將信息從過去傳遞到現在，只有一種辦法。」

  「時間型罪物。」月影說出了答案，「我只能大致預測出罪物的位置，多虧了駱非先生總能找到時間型罪物，一次就成功了。」

  「接下來就是怎樣找到萊絲了。」銀蛇取出配槍，檢查了裡面的子彈，「你有什麼想法嗎？」

  法拉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展示在眾人面前，上面畫著遺忘之都的簡要地圖。四條路呈輻射狀展開，又由另外四條連接，中間則是一片空白的區域。她說明道：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我們走來走去，走過的路都只有8條？遺忘之都外層的路為什麼是8條？」

  ◇

  眾人再次穿過了鬱金香路，風信子路的標識赫然出現在眼前。

  「不是這邊。」法拉看著罪物BP機上的數字，嘆氣道。由於萊絲會定期清理記憶，記在本子上同樣會被敵人獲取，法拉索性保留了罪物BP機。

  為了對付小龍舌蘭的催眠能力，法拉並沒有把想到解法告之其他人，大家也全都很配合地只是跟著走。目前法拉已經嘗試了很多種走法，但繞來繞去依然是迷宮。

  月影體力本就不好，使用預知能力又再次加大了負擔，此刻正由銀蛇背著前進。駱非原本十分不滿這種分配，卻被銀蛇一句「如果對方在暗中狙擊月影，你能保護她嗎？」噎了回去。

  與此同時，小龍舌蘭和王子驍正躲在一座教堂的高處，透過望遠鏡觀察著眾人的行動。

  「他們……在嘗試破解這裡的迷宮。」小龍舌蘭一面觀察，一面在紙上飛速畫著。

  「他們有辦法走到中心區域？」王子驍哼了一聲，「我們可是努力了半個月多也毫無辦法。」

  好在鸞尾路的倉庫里存著跨越一個多世紀依然沒有變質的特殊包裝食物，而這裡又不乏新鮮的水源，他們才勉強挺了下來。

  小龍舌蘭繼續自言自語地分析著：「他們剛剛走過合歡路，又沿著反方向折了回來……我明白了！」她輕輕拍掌道：「要按照規定的方向一次性走完8條路，才能開啟市中心的白霧！」

  王子驍瞥了一眼小龍舌蘭畫出的地圖，不屑道：「這東西不可能一筆畫完，小孩子都知道吧？」

  「認知障礙。」小龍舌蘭說出了一個名詞，「他們不需要真的一筆完成，只需要在『認知』中完成就好了。每條路有兩個方向的畫……8條路一共有256種解法，怪不得我們沒法成功！」

  王子驍再一次檢查了彈匣，道：「下令吧，Madam。」

  小龍舌蘭看了一眼計時器，說道：「再等等。還有13分鐘，萊絲就會發動下一次記憶清除。」

  ◇

  法拉打開記事本飛速書寫著，她好不容易走對了兩條路，距離下一次記憶清楚卻只剩了3分鐘。她必須儘可能詳細地表述清楚目前的策略和進度，3分鐘後，她的記憶將回歸進入遺忘之都前的一刻。

  審判的時刻來臨，眨眼之間，法拉發現自己站在陌生的街道中，手中握著一片潦草的記事本，她周圍的同伴也是一臉茫然。她匆忙看向記事本，一行十分醒目的文字映入眼帘：

  「不要管前面，從這裡開始看！」

  過去的自己為什麼要寫下這樣的文字？究竟可不可信？

  就在這時，街道另一面迎面走來了兩個人影。左側是一名穿著風衣的高個子男子，右側的人從身材判斷是一名小女孩。

  他們是什麼人？

  可還沒等眾人想清楚，那名男子突然端起重機槍，向著這邊瘋狂掃射起來。噠噠的槍響迴蕩在空曠的街道中，硝煙的氣味順著風飄來。

  法拉立即為自己製作了一層磁場的屏障，子彈在飛抵身旁的瞬間，在強大洛倫茲力的作用下劃著名弧線偏開了。在她的身後，銀蛇早已帶領大家躲進了最近的掩體，伺機反擊。

  法拉用電場吸住街道另一側的鋼筋，手掌匯集閃電，一瞬間飛到了男子和小女孩的面前。在於兩人正面相對的瞬間，法拉瞥見他們的手背上各自刻了一個淌著血跡的大字——

  「殺！」

  這就是小龍舌蘭的計劃。記憶清除能夠拉平雙方的戰力差距，誰能第一時間把握住狀況，誰就掌握了戰場的主動。為此，她和王子驍埋伏在法拉一行人前進的路上，用匕首在自己的手上刻了字。疼痛能夠讓清除記憶後的自己第一時間注意到信息，「殺」字理解起來也足夠簡單明了。

  法拉舉起右臂，匯集在狹窄空間裡的電荷電離了四周的空氣分子，形成了淡紫色的空氣等離子體。可面前的小女孩不躲不閃，迎著她沖了上來！

  一瞬間，法拉感到腳下的大地蠕動起來，四周的建築物伸出粗壯的觸手，牢牢地纏住了她的軀幹和四肢。前方空間裂開一道漆黑的孔隙，從中蠕動出一個鍋蓋大的瞳孔，眼眶內淌著黏稠的液體。突然間，法拉感到右腿一陣劇痛，她低頭一看，原來那觸手上長出了帶著尖牙的大嘴，將自己的一塊肉硬生生撕扯了下來。

  法拉強忍住疼痛，可觸手們張開了更多的嘴，尖叫著向她襲來！

  槍聲響起，法拉感到臉頰一陣刺痛，隨即淌出血來。可與此同時，束縛住法拉的觸手和瞳孔消失了。

  「那個女孩有催眠能力，小心！」

  法拉身後的銀蛇端著狙擊槍，大喊道。他剛剛刻意讓子彈擦破了法拉的皮膚，通過痛感令她擺脫了催眠。法拉抬眼向小女孩看去，恐怖的感覺瞬間再次降臨，身體的每一處毛孔都在劇烈地收縮，每一根神經都在恐怖地痙攣著。

  可這一次，法拉牢牢地記住了兩個字：催眠。她當即發動能力，操控電磁場對自己的大腦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洗禮」。幻覺再次消失，一旁的高個男子正向著遠處開槍還擊，女孩子卻毫不畏懼地迎著她跑了過來，一頭撲在她的懷裡——

  那一刻，法拉猶豫了。懷中的女孩子十分瘦弱，周身還散發著一股獨屬於小孩子的清香之氣。她的手腕輕輕一抖，匯集起的等離子光球向著一側飛了出去，在廢棄的麵包店裡引發了一場劇烈的爆炸。

  「夠了，快跑！」

  高個男子扯住女孩子的衣領，飛奔著向遠處撤離。身後的銀蛇開了幾槍，男子卻仿佛後背長了眼一般，輕輕幾個側身便閃了過去，最終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幾分鐘後，小龍舌蘭和王子驍終於抵達一處安全地點，藏匿了起來。王子驍撕下繃帶，纏在小龍舌蘭淌著鮮血的大腿內側。

  「你可真夠胡來的。就她那個光球，蹭到一下，你就完犢子了！」王子驍突然發現自己有些用力過猛，可小龍舌蘭卻一聲沒吭。

  「我拿到了。」

  小龍舌蘭扔來一個老舊的BP機，上面寫著一行數字：

  10 110 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