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按照你的推測，我們這個時間段的龍舌蘭小姐和王先生，與過去的他們兩個發生了對調，是這樣嗎？」法拉看著剛剛會合的銀蛇隊長，問道。

  「我聽老王說過，龍舌蘭是有這麼個罪物。」銀蛇點燃一支煙——這是幫助「疾風」解決對手後，秦嵐送的禮物。「時間型罪物本來就很少，龍舌蘭不可能有太多穿越時間的手段。」

  「很少見嗎？我家裡就有七八件啊！」駱非「恰到好處」地插言道。銀蛇白了他一眼，那句「時間的孫子」差點兒脫口而出。

  「現在的難點是怎樣對付那個小姑娘——我是說龍舌蘭小姐，她的催眠能力很麻煩。」月影嘆了口氣，體力不支的她已經很疲憊了，「法拉姐姐，你有什麼想法嗎？」

  「就『幽紅』掌握的信息而言，催眠的方式有兩種：其一是廣域的干涉，一定空間區域內的生物，甚至罪物，都會被無差別地影響，例如萊絲對我們記憶的清除；另一種是定向性干涉，例如小龍舌蘭對我們的催眠，可以讓特定的人產生特定的幻覺。這種催眠成立的前提，是準確得知對方的空間位置。」法拉解釋道，「總而言之，空間是關鍵，但我們並不清楚小龍舌蘭能力的影響範圍。」

  陸冰看著坐在廢棄的木箱上，將雙腿擺來擺去的月影，問道：「你能預測那兩個傢伙的位置嗎？」

  月影搖頭道：「這裡的外網濃度太高，加上『萊絲』的影響，我的預知能力會出現很大偏差。特別是，他們本身就在不停移動，如果不能做到實時預測，是沒有意義的。」

  聽到這裡，法拉突然有了想法，她雙眼一亮，匆忙問道：「那如果預測的對象不能活動，你能做到嗎？」

  「成功率會高很多。」月影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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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拉猛地拉起月影的手，另一隻手揪住駱非的衣袖，扯得他一個踉蹌。法拉一字一句地說道：「阻止龍舌蘭小姐，就靠你們兩個了！」

  緊接著，她詳細描述了一個破天荒的作戰方案。距離下一次被萊絲清空記憶只剩十幾分鐘了，大家紛紛掏出本子記錄了下來。

  布置完畢後，法拉眼望著天空，向著不知身在何處的羅星自言自語道：

  「你一定能明白我的計劃，對嗎？」

  ◇

  「你現在的能力影響範圍是多大？」聽過萊絲解釋催眠能力的特性後，羅星問道。

  「371.45米。」萊絲給出了一個精確到厘米的數值。

  羅星看了一眼在一旁蹺著腿抽菸的老王，問道：「龍舌蘭小姐的能力範圍你知道嗎？」

  「那可是她的底牌，我怎麼可能知道！」老王說著吐出一隻煙圈，「只記得有一次我都跑出城了，最後還是著了她的道。」

  「檸黃」和「幽紅」的面積相仿，按照老王的說法，龍舌蘭能力的影響範圍少說也有十幾千米。羅星不清楚成長為世界級罪物的萊絲影響範圍有多麼恐怖，僅就現在而言，想依靠萊絲戰勝龍舌蘭還不太現實。

  他們一行人目前的行動目標有兩個：將船上的人帶去大洋對面的庇護場所，以及阻止龍舌蘭成為彌賽亞。按照W-005的說法，進化成為彌賽亞需要同一類型的罪人和罪物，而龍舌蘭的能力類型是催眠，這樣看來，同樣擁有催眠能力的世界級罪物萊絲是她的最佳選擇。

  龍舌蘭為什麼會選擇這個時代？羅星大膽猜測，大概是他們那個時代的萊絲已經成為世界級罪物，龍舌蘭無法對付吧。於是她回到了萊絲還沒有成長完善的時代，將幼年期的世界級罪物作為成長的台階。

  僅憑目前手中的牌，羅星是無法阻止龍舌蘭的。但他深知，在遙遠的未來，還有一個人，一定也在為著同樣的目標，正在進行相同的謀劃。於是他清清嗓子，對眾人說道：

  「關於這件事，我有一個計劃……」

  ◇

  海關檢察官朴仁河上下打量著眼前這隊奇妙的組合：名叫羅星的青年男子長著一副亞洲人的臉孔，穿著打扮十分非主流，儘管他反覆強調自己是中國人，卻連護照都拿不出來；那個叫萊絲的來自西方的女子留著性感的棕色捲髮，外表看上去像是乖乖女，言語中卻帶著一絲桀驁；最可疑是那位叫作王子驍的中年男子，根據朴仁河多年的經驗判斷，這傢伙如果不是危險分子，就是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

  「你們……橫渡了太平洋，目的是將這些精神受到污染的患者送到這裡的屏蔽區。對嗎？」朴仁河盯著領頭的那名叫做羅星的男子，再次確認道。在大規模太空移民的當口，海關檢查已經不是那麼嚴格了，但也不能放任危險分子進來。

  「千真萬確！我們聽說這邊不論身份，會對有需求的人提供無差別保護，便不遠萬里趕了過來！」羅星的言語之懇切、眼神之真摯，簡直就像是在外漂泊半生的遊子，終於返回了家鄉一般。

  「可是……你們沒有碰到第七艦隊嗎？」

  顧名思義，第七艦隊原本屬於美軍，被罪物控制後，就成了太平洋上的攔路虎，以至於目前大部分跨洋運輸都會選擇在空氣中進行。

  「當然遇到了！可我們歸心似箭，將它們一網打盡了！」

  羅星說罷，提起兩個金屬籠子，蹲在朴仁河面前。朴仁河嚇得不輕，他定睛一看，裡面躺著的是兩枚美軍的mk-102魚雷。儘管它們的長度不過1米，但近距離擺著兩枚魚雷，朴仁河還是感到一陣膽寒。

  「操縱第七艦隊的罪魁禍首，就是這兩枚魚雷。」羅星指著左面一枚頭部漆成黃色的魚雷說道，「這是小黃，它的類型是電磁，輕而易舉地就黑進了艦隊的控制系統。放心吧，關住它的籠子是法拉第籠，它現在和被關小黑屋沒差別。然後這是小綠——」他又拍了拍另一枚頭部漆成綠色的魚雷，「它的類型是空間，能夠將第七艦隊傳送至太平洋中的每個角落。不過它補充一次能量需要一星期，如果妥善收容，說不定能為我所用。」

  緊接著，羅星在朴仁河做出反應之前，緊緊握住了他的手：「為了表達我們的誠意，我願意將這兩個罪物上交給你們！」

  半小時後，一行人拿著海關開具的身份證明，心情愉悅地坐上了前往實驗型城市「甲申」的大巴。亞洲地區計劃每年建設一座屏蔽外網的小型城市，此計劃由中國主導，因此名字便採用了中國傳統的天干地支。

  「接下來怎麼辦？」老王啃著法棍問道，弄得一節車廂里全是蒜香味兒。

  羅星在手中把玩著一顆立方體形狀的方糖，他笑道：「那兩枚魚雷，我可不是白白上交的。我拜託萊絲在上面做了標記，有了他們，我就能順利找到這附近的罪物收容機構。」

  老王撇嘴道：「這麼明顯的意圖，海關的那小子居然沒有發現？」

  羅星得意地擺擺手指：「別忘了，萊絲的能力可是催眠。」

  在大巴車的下一站，羅星和老王按照計劃下了車，由萊絲獨自護送感染者們前往「甲申」。剛一下車，羅星便打開手腕上的智能手錶，看著地圖上的紅點說道：「距離這裡不遠，就在市郊的山裡。」

  老王剛想要習慣性地抱怨兩句在外網環境中怎麼能使用智能手錶，卻想起在舊時代，人們對外網的認識還不夠完善，滿大街都是智能設備，再多一塊智能手錶也沒什麼問題。

  順著地圖的指引，兩人很快來到了市郊的山上。一座灰白色的倉庫建在半山腰，四周圍上了簡陋的柵欄，只有兩名保安在來回巡邏。

  羅星站在高處，一面把玩著方糖，一面觀察著保安巡邏的軌跡。那兩人只是例行公事般地劃著名圈子，一人叼著香菸，另一人不停打著呵欠。瞅准兩人背對倉庫門的間隙，羅星和老王迅速翻過柵欄，又在低空飛行著到達了倉庫門前，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儘管這裡的安保十分應付差事，但倉庫的建設還是一絲不苟的。厚重的混凝土牆壁外側罩著緻密的金屬網，銀灰色的防爆門被三道機械密碼鎖牢牢鎖住。儘管舊時代的人們對外網的理解還不夠深入，也還是有了智能化設備更容易被感染率的概念，因此罪物倉庫的大門是絕不會使用電子鎖的。

  「快些，那個胖的朝這邊來了……靠！」負責望風的老王罵了一聲，「他躲一邊撒尿去了。」

  趁著保安釋放自我的間隙，羅星已經通過熵視野透視過鎖芯結構，順利地將大門打開一道縫了。兩人匆忙閃入門內，在保安轉悠過來之前再次將門關上。

  羅星躲在角落裡，透過熵視野窺視著倉庫的結構。這裡牆壁的主體是混凝土，裡面均勻地摻雜著室溫鐵基超導體的顆粒；牆壁外是一層金屬殼，再外層則密密麻麻地貼滿了碲化鉍-碲化銻材料製成的半導體智能晶片。這樣一來，晶片陣列在通電後會將牆壁內側的溫度降到低於零下20℃，使室溫鐵基超導體進入超導態，從而利用超導體的完全抗磁性屏蔽倉庫外的電磁場。

  「看樣子這個時代對外網的理解，還是某種特殊的電磁波啊。」老王摸著冰冷的牆壁，也明白了倉庫的設計意圖。然而，外網對罪物的污染並非僅僅依靠電磁場，中微子，甚至時空度規都可以作為外網的物理載體，地球的網際網路只不過為其提供了一個連接人類文明中的萬物的拓撲結構罷了。

  羅星摸黑在倉庫中尋找著，藉助熵視野行動反而更加方便，通過罪物熵的流動，他能夠大致判斷出其能力類型。老王那邊就慘了點，碰了幾次頭之後，只得乖乖跟在羅星後面。

  在黑暗中，人類的時間感也會漸漸變得模糊。不知過了多久，羅星在一台老舊的BP機前停下了腳步。在熵視野中，它所發出的「信息」在半空中莫名地消失了，這意味著它的能力類型很可能是時間。

  「別說你了，就是這個時代的人，都不見得知道這東西是什麼！」老王拿起BP機擺弄了一番，又從下方抽出一張A4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罪物的信息。借著羅星智能手錶微弱的光源，兩人瞪大眼睛看了許久，終於瞅見了「能力說明」一欄：

  「此物品的能力為跨越時間傳遞信息，共可輸入12位數字，其中第一位為二進位，0代表過去，1代表未來；第二至第五位為十進位，代表信息傳送跨越的時間間隔，以年為單位；後面八位均為二進位，為傳送信息的正文。」

  換言之，這件罪物每次只能傳遞8個比特的信息，時間範圍則是過去或未來999年。羅星繼續讀了下去：

  「一旦輸入確定，此物品便會消失，並出現在對應時間點同樣的空間位置上。註：上文所述之『同樣的空間位置』是相對於地球的隨動坐標系而言，在幾次測試中，均沒有發現其空間位置會隨著地球在太陽系中的運動、或太陽系在銀河系中的運動而發生變化。」

  就是它了。羅星對著身後的老王諾了一聲，將罪物BP機和隨手把玩的方糖一併揣入衣兜。

  ◇

  從倉庫逃離的過程也很順利，羅星先是藉助熵視野「透視」出兩名保安的位置，趁他們不注意再次打開大門溜了出去。當保安們發現大門被動過時，他和老王早已坐在了幾個街區外的酒吧里，靠著從萊絲那裡要到的舊時代貨幣點了一瓶沒聽過名字的伏特加。

  兩杯烈酒下肚，老王敞開風衣的領口，半躺在皮椅中，問道：「你找來這麼個罪物，是想幹什麼？」

  羅星神秘地笑了笑：「商業秘密。」

  老王撇嘴道：「快拉倒吧。你那點小九九我還才不清楚？肯定是給你那個小女朋友發信息吧！」

  羅星不置可否地應道：「萬一你被龍舌蘭小姐催眠，說出去可就完蛋了。」

  就在這時，酒吧大門被粗暴地踹開了，幾名蒙著面、穿著機械外骨骼的高大男子環視著四周，手中的重機槍格外扎眼。嘈雜的酒吧一下子安靜下來，酒保鼓起勇氣上前詢問，可他剛剛邁出步子，迎面飛來的卻是一顆子彈——

  酒保的腦袋被崩掉了一半，鮮血和腦漿混在一起，濺了一地。以一聲尖叫為信號，人群仿佛熱鍋上的螞蟻一般騷動起來，可噪聲卻很快被機槍的連射聲所淹沒。

  羅星窩在桌椅的角落裡，雙手護住頭部，問老王道：「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老王啐了一口：「鬼才知道！」

  眼看逃脫無望，羅星偷偷探出頭，在熵視野中瞄準了一名恐怖分子的心臟。他食指輕輕一勾，那個人心臟穩定的搏動驟然間被打亂了，在幾次劇烈地收縮中停止了跳動。

  恐怖分子如同泄了氣的皮球一般癱倒下去，羅星趁機控制了機槍外殼的分子熱運動，將其丟到老王手裡：

  「快，衝出去！」

  「自從遇到你之後，就沒碰上過好事！」

  幾分鐘後，兩人解決了製造恐怖襲擊的五名男子，除酒保外，酒吧里還有三人死亡，七人受傷。在警察趕來之前，羅星和老王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兩人來到一處僻靜的小巷，老王遞來一根煙，羅星婉拒了。

  「要我說，你是不是有召喚厄運的體質？就像故事裡那些主角一樣。」老王吐槽道。

  「滾。」混熟之後，羅星早就對老王毫不客氣了。

  突然間一道火光閃過，繼而是接連不斷的爆炸聲。幾塊水泥板碎片自高空掉落下來，落在羅星身旁不到兩米的地方。

  「這次又是什麼？」老王還沒趕得及開罵，小巷兩側的樓房中傳來了接連不斷的爆炸聲，建築物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坍塌，瓦礫雨點似的落下。

  「還不是你這個烏鴉嘴！」羅星拉起老王，控制身旁的氣體構築起一道壓力屏障，穿過飛濺的瓦礫衝出了小巷。

  街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數以萬計、十萬計的人們打著各色標語，喊著口號向著一個方向推進，為首的居然是幾輛裝甲車。

  「這上面寫了什麼？」不懂韓語的羅星問道。

  「反對太空移民霸凌、我們不要被拋棄、留在地面的也有人權……」老王隨意念了幾條標語，便已經清楚這是不滿移民政策而爆發的遊行——也許應當稱之為武裝衝突了。

  兩人潛入人群，幾經周折，終於離開了遊行的區域，來到一片清靜的空地上。老王四仰八叉地躺了下來，羅星坐在他身邊。

  「別說什麼阻止龍舌蘭了，現在咱們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老王哼唧著抱怨道。

  「問個問題可以嗎？」羅星扭過頭來看著他，問道。

  「不行。」

  「你和龍舌蘭小姐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羅星壓根就不理會老王的拒絕，逕自問道。

  老王仰望著星空，深深地嘆了口氣：「我……欠她的。欠得太多了，就算搭上這條命，也還不清。」

  羅星扁嘴道：「那你為什麼見了她就想跑？就好像辜負了她的渣男一樣。」

  老王哼了一聲：「反正是還不清了，不如做個人渣，對自己好一點。」

  羅星笑道：「我看不是吧？」

  「你又知道什麼了？」老王不耐煩道。

  「我看你是太愛她了，以至於不知道怎麼面對她，於是選擇了逃避。」

  老王翻了個身，沒有回應。

  「龍舌蘭小姐想要在這次湧現中同萊絲融合，成為彌賽亞。」羅星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這件事你清楚嗎？」

  老王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你不反對嗎？」

  「我反對有用嗎？」老王立即應道。

  羅星笑了笑，繼續說道：「我不清楚她具體是怎麼打算的，但為了這次湧現，她需要那100萬人的名額，為此她讓我們代表『純白』去參加了比賽。」

  「如果不將那100萬人轉換為算力，將有更多的人犧牲。」老王頓了一下，用力地撓撓頭，「當然，我也不覺得這樣做就是正確的。這就是個『電車悖論』的問題，不是嗎？從人類整體的利益來看，龍舌蘭做的事情沒毛病，更何況她還準備犧牲自己。」

  「我想糾正這一點。」羅星平靜地說道，「因為我找到了更好的辦法。」

  老王抽抽鼻子，結束了這場不可能有結果的爭論。「不說這個，你到底想對你的小女朋友說什麼？萬一你死了，我可以替你傳達。」

  「不是說了嘛，商業秘密。」

  「德行。」

  就在這時，遙遠的地平線上升起了一顆明亮的火球，在高空劃著名弧線向城市這邊飛來。

  「喂，我說老王，那東西該不會是……」羅星緊皺著眉頭。

  「洲際飛彈，而且很可能帶著核彈頭。」

  老王平靜的語氣仿佛超然於世外的仙人一般。

  ◇

  在罪物倉庫里，老王第一個睜開了眼睛。他側眼一看，羅星還平靜地躺在自己身邊。

  「你這傢伙，防備心理也太強了吧，根本套不出話來。」老王自言自語著嘆了口氣，「不過龍舌蘭也真是誇張，不過是毀掉一次催眠而已，偏要弄出核爆這麼大的場面……」

  老王爬了起來，扭扭酸痛的脖子，又俯下身子，從羅星的衣兜里取出了罪物BP機。

  「弄不清楚你想怎麼用這東西，好歹也要讓你別妨礙她吧！」老王說著搖搖頭，轉身向倉庫外走去。

  就在這時，冰冷的槍口頂在了他的後腦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