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人類認知系統的運作原理十分複雜，加之缺乏實驗樣本，即便是在進入了宇宙世紀的舊時代，人類對自己大腦的工作原理還不敢說達到了百分百的把握。但有一點是不會變的，那就是一切認知過程都是基於大腦中的化學反應產生；再進一步講，就是電子的傳遞。

  法拉通過給大腦過電，成功清除了對方對認知的干擾。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黑衣男子也沒有再繼續裝下去，問道。

  「我和隊長一起出生入死這麼多年，他說話的習慣、手指的小動作，我都十分熟悉。從見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是冒牌貨。」

  男子「切」了一聲，對身邊的女孩說：「你不是想辦法修改了他們的記錄，讓他們彼此懷疑嗎？看來也沒效果啊。」

  「閉嘴！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懷疑月影妹妹的！」駱非義憤填膺地喊道。

  「我讓他們看到的，是去懷疑『自己最信任的那個人』。」女孩開口道，平淡的話音如同風鈴一般悅耳。「只能說，他們彼此間的信任不容挑撥吧。」

  法拉舉著槍向前一步：「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我們是……」男子猛地將手伸到背後，掏出三把飛刀，而就在同一時刻，法拉輕輕一勾手指，一道閃電憑空落下，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避雷針上。

  

  「好痛！」距離避雷針最近的男子匆忙跳起避開了雷暴中心，但還是被電麻了半個身子，飛刀也丟在地上。法拉衝上去想要制住對方，男子卻麻利地向下翻滾，借著屋檐的坡度站了起來。

  男子再次掏出三把飛刀，向著法拉擲來。法拉從衣兜里摸出一顆鋼珠，通過施加單向的磁場，藉助電磁炮原理高速發射了出去。鋼珠在空中擊落一把飛刀，法拉轉身一個側步躲開第二把，又通過電磁場將第三枚捕捉。

  「這是你逼我的啊！」男子背過手去，從背後摸出一把霰彈槍。從型號看威力不大，但在近距離時也足以一槍斃命。

  法拉默默地發動著能力，在匕首內部製造了螺旋的電流，又在外部施加了交變磁場。在安培力的作用下，匕首高速旋轉起來，四周還帶著閃閃的電光，好像鑽頭一般。

  「我的個乖乖！」男子也明白被這東西打到可不是鬧著玩的，他匆忙向下方魚躍而去，法拉的電光鑽擦著他的身子飛了出去，打在街對面的民居上，將二樓炸飛了一半。

  同一時刻，駱非衝到女孩兒面前，一把拉住她的兜帽：

  「竟敢冒充我心愛的月影妹妹！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什麼人？」

  女孩的兜帽被扯了下來，透過自來卷的頭髮，駱非看到的是——

  月影的臉淌滿了鮮血，牙也掉了幾顆，一個眼球掛在眼眶外。

  「啊！！」駱非大聲慘叫了出來，就在這時，他感到右腕一陣刺痛，原來是野狼用力地咬在了他的手臂上，鮮血直流。

  「你幹什麼？」駱非怒喝道，「我可不想感染狂犬病！」

  「我看你已經得了！」野狼以幾倍的音量吼了回去，「從剛才起就站在原地自言自語，又冷不丁慘叫起來！」

  駱非方才醒悟過來，他定睛一看，自己壓根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面前也根本沒有什麼臉上淌著血的月影。

  借著他們發愣的機會，對面的女孩猛地沖了起來，向著男子跌落的方向跑去。

  「想跑？」法拉立即行動了起來，她用電磁力吸附住建築物的鋼筋，如同離弦的箭一般向少女掠去。幾秒鐘的時間內，少女已近在眼前，而正當法拉準備捕捉她的瞬間——

  少女的身形猛地膨脹到幾米高，身上覆滿鱗片，利爪仿佛尖刀一般，滿是尖牙的口中淌下黏液。法拉立即意識到這不過幻覺，她迅速操作電磁場給自己的大腦過了電，但當眼前的一切恢復正常的時候，少女已經來到男人跟前，男人抱起她，向著遠處一躍而下。在半空中，男人用力地扯了一把衣扣，他的背部張開了三角形的滑翔翼，帶著少女向遠處飛去。

  法拉並沒有放棄，她通過電磁場攀住避雷針的尖端，在空中旋轉一圈，借著離心力彈射了出去。她在掌心匯集出一道閃電，想要擊落男人，對方卻靈巧地避了開來。法拉並做不到像羅星那邊通過控制熵短暫飛行，她只得再次吸住鄰近建築物的鋼筋，在不遠處的屋頂上停了下來，眼睜睜地看著男人和少女越飛越遠。

  與駱非和野狼會和後，法拉得到了同伴們由衷的讚嘆。

  「法拉，你什麼時候這麼厲害了？」駱非豎起大拇指，「今後就靠你罩了！」

  然而法拉的心思卻在別處。當與男人擦肩而過時，她透過破損的面罩看到了他人的臉。那張臉雖然與記憶中的略有不同，但法拉確信自己不會認錯——

  王子驍。那個不久前還在與自己並肩作戰的、總是一副玩世不恭樣子的神秘男人。

  ◇

  羅星茫然地站在街邊，路面上塞滿了車輛，不時有車主煩躁地按響喇叭，換來的卻是四周的怒罵；一群人奔跑著從他的身邊經過，擠得他一個踉蹌。

  遠處升起了液體火箭的軌跡雲，羅星粗略地數了一下，同時升空的少說也有20枚。街邊大喇叭的廣播響了起來，內容大體是請大家不要急躁，政府會給每個人提供離開地球的機會，要按照指示耐心等待云云。

  身邊的金髮捲毛小哥啐了一口，咕噥道：「鬼話連篇，誰都知道最後少說也要有幾億人留下，就等著地球變成一個瘋子星球吧！」

  聽到「瘋子」這個詞，羅星閉上眼睛仔細感受了一番。四周空間裡毫無疑問地彌散著外網的氣息，卻沒有自己所處的時代那麼濃烈。羅星據此判斷，W-005想來是將他送到了舊時代末期，即被後世稱為「大逃亡」的時期。

  因為對外網毫無辦法，人類最終決定放棄地球，大規模向太空移民。然而由於太空運載能力著實有限，最終還是有10億人留在了地面上。那些人，就是羅星這樣生在新生代的人類的祖先。

  對於那段大逃亡時期，現存的資料少有描述，羅星自然也沒有多少了解。

  在沉思之際，人群里一名棕發棕眼的老年男士突然跳了出來，毫無章法地大喊道：「叛徒！你們這些人都是叛徒！人類未來的歷史一定會把你們釘在恥辱柱上！」

  人群的視線齊刷刷地投了過去，兩名白人警衛沖了過去，一人從背後架住老者；另一人則取出一支體溫槍樣式的儀器在老人面前晃了晃，說道：「感染係數達到3.74，確認為外網感染者。」

  「立即送去遺忘之家！」另一名警衛說道。

  聽到「遺忘之家」這個名字，羅星默默隱藏在人群中，跟上了押送老者的囚車。

  「遺忘之家」建在市郊，是幾座圍成四方形的白色矮樓。羅星很容易便判斷出此處是敬老院改建的，因為原來的牌子都沒有被摘掉，只是在其下方粗暴地刷上了「Home Of Lethe」字樣。

  囚車中押了十幾個人，老年人居多，中間夾著兩三名年輕人。他們被清一色地套上了拘束衣，在警衛的招呼下跳下囚車。隊伍兩側站了四名荷槍實彈的士兵，不知是不是因為兵器的威懾力，大家都很聽話。

  和警衛交接的是一名身著西裝、腰杆筆挺的年輕男士。儘管他的表情近乎無懈可擊，羅星還是一眼便識別出他是人工智慧。而交接的警衛似乎也懶得和人工智慧多說話，只是將一張紙質清單和一些資料遞了過去，便招呼同伴們儘快撤離，似乎擔心被傳染一般。

  待人群全部進入後，羅星默默連接外網，控制著身體飛上半空。透過二樓敞開的玻璃窗，他很容易便潛了進去。

  西裝人工智慧先是將眾人集中在一層大廳里，之後叫來兩名幫手，幫助大家解開了拘束衣。他的幫手是企鵝型機器人，看上去並沒有裝配擁有自我意識的複雜系統，胖嘟嘟的身體一搖一擺的。

  被解開了拘束的人群立即躁動起來，有的放聲大罵，有的默默哭泣，還有一名大個子男子衝上去要揍西裝人工智慧。

  「吵死了！都給我安靜點！」突然間，走廊深處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女聲，一名穿著低胸裝和破洞T恤的年輕女子走了過來，氣呼呼地喊道：「有牢騷去跟那些政客們講去！擱這兒鬧你就能上天了嗎？」

  「萊絲，麻煩你了。」西裝人工智慧鞠了一躬，閃到一旁。

  聽到「萊絲」這個名字，羅星心頭一緊——這正是世界級罪物W-011的名字。眼前的這位萊絲也是高等級的人工智慧，長時間待在外網環境中，很容易就會被感染成罪物的。

  「閉嘴！你這個叛徒的幫凶！一台人工智慧凶什麼凶！」剛才在街上鬧事的棕發老者叫了起來。

  萊絲走了上去，在不足幾厘米的距離里與老者四目相對。

  老者怒吼道：「你想怎樣？人工智慧必須遵守不傷害人類的阿西莫夫定律！我是瘋了，但沒傻！」

  萊絲在老者的怒視下高高昂起了頭——

  然後一記響亮的頭槌，老者甚至連一聲哀號都沒發出就暈了過去。想來也是，頭蓋骨再硬也不可能是鈦合金骨架的對手，更何況集成電路可不怕機械晃動。

  「在接下這份該死的差事之前，我可是心理輔導用自主意識的人工智慧。」萊絲單手叉腰，環視著眾人，「阿西莫夫定律這玩意兒啊，其實和廢紙沒什麼兩樣。只要我把自己的行為不定義為『傷害』，對你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她用力一跺腳：「還有誰有話要說？」

  大廳里靜得簡直就像靈堂一般。

  「很好！」萊絲嘴角微微上翹，「都跟我走！」

  之後的事情就簡單了許多，萊絲坐在一張白色的木桌前，新來的人排成一列縱隊，他們依次和萊絲簡單交談、拉手，之後離去。儘管程序非常簡單，但無一例外的，離開的人們表情都十分平靜，在其他人工智慧的帶領下默默前往了分配給自己的房間。

  夕陽透過窗子灑了進來，窗邊的花瓶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羅星嘆了口氣，準備悄悄離去。此行的首要目的是找到龍舌蘭，舊時代的人口有幾十億，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可是突然間，羅星的視線被地上斑駁的影子吸引住了。他抬頭看向下方的萊絲，對方也抬起頭來看向他，嘴角帶著一絲微笑。羅星當機立斷，開啟了熵視野，控制著自己體內的熵——

  羅星猛地睜開眼睛，不出所料，他依然站在「遺忘之家」的門外，不曾移動分毫。他的額頭上掛滿汗滴，但他根本來不及擦去，而是迅速轉過身來，對著身後的人擺出一個應戰的姿勢：

  「你剛才催眠了我？」羅星對著站在那裡的萊絲，擺出一個應戰的姿態。

  「啊，雖然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既然你對這裡感興趣，我就帶你去看看，也省去了說明的時間。」萊絲背著雙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上下打量了羅星一番，問道：「你是怎麼發現自己被催眠的？」

  羅星答道：「有三條證據。其一，既然你可以輕而易舉改變人們的認知，就完全沒必要給老爺子來一記頭槌，這是矛盾的。」

  萊絲哼了一聲：「平時我快被他們煩死了，在夢裡總想著要發泄一下。你們人類啊，都是長不大的孩子。」

  「其二，陽光的方向。這裡是北半球，夕陽卻從北向的窗子裡直射了進來。儘管黃昏的氣氛渲染得不錯，但細節太不講究了。」

  萊絲嘆氣道：「不少人看過那一幕後感動得想哭呢，你還真難伺候。」

  「其三嘛……在幻覺中，所有的人和物體，在熵視野中都只有白噪聲，因為它們並非真實的。」羅星開啟熵視野，默默地操縱著自己大腦中熵的流動，「就像現在這樣！」

  一瞬間，視野再次變換，羅星再次恢復了背對萊絲的姿態。他迅速轉過身來，在視野中看到了萊絲身上流動的熵，方才安心下來，準備應戰。

  「居然破壞了我的雙重夢境……」萊絲吃了一驚，她快步走到羅星面前，羅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萊絲卻一下子握住羅星的手，激動地說道：「太棒了！你一定要來幫我們！」

  ◇

  就這樣，羅星稀里糊塗地被萊絲帶進了遺忘之家。暫時沒有龍舌蘭的線索，他今晚也無處可去，留在罪物身邊反而是不錯的選擇。

  萊絲先是完成了對新來人員的催眠，她解釋說這並不是催眠，而是先抹去患者近期的記憶，再將其備份在雲端的記憶寫入大腦——在這個時代，會有八成以上的人選擇在雲端備份部分記憶，而政府在撤離前將大部分備份都丟給了萊絲。

  「你之前也是這樣治療患者嗎？」旁觀時，羅星問道。

  「不……對記憶的操作十分複雜，需要大型設備才能實現，我只是一個提供方案的終端。」萊絲解釋道，「可在某天我突然發現，即便不通過設備自己也能做到了。」

  「罪物。」羅星說出了那個並不屬於舊時代的名詞。

  忙完七七八八的事情，羅星向萊絲詳細解釋了未來對於「外網」「罪物」和「罪人」的認識。

  「你的意思是，人類只是因為外網產生了幻覺，遠離外網環境就能慢慢恢復嗎？」萊絲聽過後，並沒有第一時間打聽自己的事情，而是在關心那些病人。

  「被感染成為『罪人』的概率是很低的。你們這邊的外網濃度很低，這個概率幾乎可以說是零。」羅星解釋道。

  萊絲嘆氣道：「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雖然催眠有一定作用，但那就像吃止疼片一樣，並沒有將病灶祛除。只要一日不離開外網環境，他們就依然會繼續受苦。」

  羅星猶豫片刻，開口問道：「他們現在被定性成了感染者，那麼就……沒有離開地面的機會了吧？」

  「這邊的政客們，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定位感染者，這樣他們就不用為了運載能力發愁了。」萊絲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反正，他們的家人這會兒已經飛出太陽系了！」

  之後，萊絲向羅星解釋了地球各國的計劃。各國政府都準備全面移民太空，外網既然惹不起，那總躲得起。不久前科學家已經鎖定了幾顆大概能夠居住的行星，儘管路途遙遠，但趕在人類滅絕前，總有希望趕得到。

  然而，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有能力將所有國民送上太空。

  「患病的，殘疾的，有前科的……每個國家的標準有不同，但總會篩下一部分人。」萊絲握緊拳頭，「像這個遺忘之家裡的人們，就只能等死。」

  「你們有什麼計劃嗎？」他問道。

  「我們想去太平洋的彼岸。」萊絲說道，「亞洲那邊也沒法帶上所有人，但聽說他們在努力建造一種能夠屏蔽外網的城市，提供給那些留下的人們居住。特別是朝鮮半島上的某處，已經敞開接納外國感染者了。」

  「所以你想讓我幫你們安全抵達那裡。」羅星說道。

  萊絲點頭道：「我們這些人工智慧遇到困難情境，實在沒多大能力保護好大家。」

  您未來可是世界級罪物啊，羅星不禁在心中感慨。

  羅星輕咳兩聲，說道：「在答應幫忙之前，我有兩個問題。其一，你有沒有見過一位名叫龍舌蘭的女人？她也像你一樣，擁有催眠的能力。」

  「抱歉，沒有。」

  羅星點點頭，繼續說道：「第二個問題，如剛才所講，智能化設備的感染概率要遠遠高於人類，此行的輔助人員大多數是人工智慧，如果在旅途中被感染，成為罪物，你會怎麼辦？並不是所有罪物都能像你一樣保留自我意識，沒有自我意識的罪物也同樣會襲擊人類。」

  「出現那種情況，我會第一時間將其破壞。這是我身為醫生的職責。」萊絲毫不猶豫地說道。

  「哪怕是你自己進一步變異？」

  「哪怕是我自己。」

  一瞬間，羅星仿佛看到了二寶和高鋒。他走到萊絲面前，伸出右手：

  「一路上，請多關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