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在「檸黃」的內網中，存在著一片「空白區域」。當遊客走進那片區域時，會看到一座由馬賽克堆砌而成的方形建築，無法進入，觸摸時也毫無感覺。

  在現實世界中，此處對應著一座洋館，白色的大理石雕欄圍了一圈，燻黑的石柱支撐起尖聳入雲的哥德式屋頂。

  洋館的外圍，約有20名穿著黑色西裝的罪物獵手在巡邏，還有上百台無人機如工蜂一般在半空中監視，每台都裝備著城內難得一見的重機槍。

  這裡就是「檸黃」中唯一由「黃」直接管轄的民用區域——罪物黑市。

  「賣貨嗎？」

  

  入口處，一位身高足有2米，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罪物獵手，用低沉的語調問鑭。

  「只買。」

  對方的身材給了鑭很強的壓迫感，因此他儘可能簡短地回答。鑭瞥了一眼身後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羅星、銀蛇和老王，再次感慨自己真的跟錯了人。

  大塊頭扔給鑭4枚紅色的塑料牌，這是純買家的標誌，在自由交易市場裡可以避免被其他買家纏問。他指了指一旁的通道：「去那邊安檢。」

  罪物是嚴禁帶入「檸黃」的，但為了黑市交易的方便，進入城市時只需說明來意，安檢處就會提供專用的「外網真空箱」，用於盛放罪物。大部分罪物在真空箱中都與一般物品無異，不具危險性。與此同時，「黃」藉助區塊鏈技術生成了特殊密碼，擁有者在城內不可能開啟箱子。

  經歷過一番就差扒光的安全檢查後，四人終於進入了洋館內部。銀蛇因為被收走打火機罵罵咧咧，老王卻和女性人工智慧安檢員攀談了一番，還要到了對方的ID。

  四人來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悄悄商量起對策來。

  「吉娃娃，你拿上所有的錢去拍賣場。還記得要買什麼嗎？」銀蛇一面分配著任務，一面將自己的圖靈幣刷到了鑭的名下。

  「記得，估價10 000個圖靈幣的烤箱，無論多少錢都拿下。」

  鑭點點頭，接下了這份沉重的任務。他對「吉娃娃」這個稱呼很不滿意，但即便是這個名字，也是在他的反覆抗議後，銀蛇才很不情願地從「小奶狗」改過來的。

  「老王，你跟著吉娃娃。任務很簡單，儘量把所有買賣攪黃，當攪屎棍子你最擅長了。」

  老王吹了聲口哨，算是應答。

  「羅星，你去自由交易區。那個真什麼箱，你能打開嗎？」

  「沒試過，應該問題不大。」羅星應道。開鎖而已，對於能控制熵的他而言，還不是小菜一碟？

  「你看準時機，把有危險的罪物放出來。你應該知道我說的是哪一種。」

  銀蛇習慣性地去掏打火機，卻發現被沒收了，於是又罵了一句。

  羅星沉下聲音，問道：「要不要我直接……」

  銀蛇用鼻尖指了指天上的無人機：「你以為那些傢伙是吃乾飯的嗎？一旦被『黃』鎖定，你在這裡的ID就要被註銷了。」

  「隊長，你準備做些什麼？」羅星問道。

  「我嘛，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銀蛇說罷，完成任務般擺了擺手，轉身向洋館的大廳走去。

  老王將一隻手搭在羅星的肩上，說道：「他有錘子秘密，肯定是去睡懶覺了。」

  ◇

  洋館裡十分安靜，鑭按照工作人員的指示來到一個獨立的房間中，裡面的空間不大，沒有窗戶，精緻的歐式木桌上擺放著連入內網的設備。這裡的設備使用一次需要100個圖靈幣，儘管鑭手裡握著銀蛇給的40 000個圖靈幣，可還是覺得有些肉疼。

  「對，我跟他一夥的，不信你可以問他。戀人？滾！」

  在準備期間，老王罵罵咧咧地闖了進來。他身後戴著墨鏡的保安看了看鑭的反應，默不作聲地關上了門。

  「王先生，房間多得是，你為什麼來這裡擠？」鑭不滿地問道。他巴不得能獨處一會兒，這下子又泡湯了。

  「我沒錢啊！」老王擺了擺手機，「快，幫我刷100個圖靈幣！」

  ◇

  黑市里絕大部分的交易，都是在內網完成的。

  為了屏蔽外部干擾，「黃」在此處構建了區域網，只有從現實世界中進入，才能使用特殊的設備接入。因為黑市管理者就是「黃」，這裡也很自然地實現了與內網ID的共享。

  黑市的交易分為兩種類型，就是拍賣與自由交易。鑭和老王要去的拍賣區是黑市中最大的區域，交易者會將罪物的信息呈現給後台，「黃」對罪物進行核實後，在拍賣會上售賣。一旦成交，買家的錢也不是直接打給賣家的，而是交給「黃」，待賣家將貨物交到手上後，「黃」再把錢打給賣家。

  簡而言之，「黃」在拍賣過程中承擔了質量鑑定和資金保險的責任。因此，每一樁交易它都會抽取10%的圖靈幣作為平台服務費。

  「第一件拍賣品，名為『馬克萊文森』的無線藍牙耳機。」

  一頭白髮的拍賣師為買家們展示出罪物的全息影像：

  「類型能量，功能是能夠隨機地搜索到聲波信號，並播放出來。距離越近，搜索到的概率就越大。『馬克萊文森』的預估等級為B-，底價5 000個圖靈幣。」

  台下議論紛紛，就在這時，會場上響起一陣鬼哭狼嚎般的嘶吼，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過去。

  「抱歉，抱歉，這是我的鬧鐘……」

  老王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忙活了好一陣子才關掉了嘶吼聲。

  拍賣師乾咳兩聲，繼續問道：「有沒有人出價？」

  買家群中再次傳出議論聲，但沒有一個人出價。又會有誰樂意花5 000個圖靈幣買它回家整天聽附近的鬼哭狼嚎呢？

  鑭小聲問王子驍：「王先生，剛剛那是什麼聲音？」

  「舊時代的一首曲子，」老王不無得意地炫耀道，「花了我300個圖靈幣才拿到的。」

  「……你花那麼多錢就為了聽哀號？」

  「你懂什麼，這是前衛的藝術！在某些時候，聽著這種聲音才能更興奮啊！」

  第二件拍賣品是一個液晶顯示屏，類型時間，可以隨機播放出直徑1米的球型空間內24小時內發生的事情，每次播放分鐘，每天只能使用3次。

  「『拉克西斯』，評級為A，起拍價10 000個圖靈幣。」

  老王吹了聲口哨，他在「幽紅」見過的時間類型罪物的評級基本都是S起跳，回收價還遠低於10 000個圖靈幣。他悄悄在桌子下踹了鑭一腳，囑咐道：「一會兒你來報價，報得越高越好。」

  鑭吃了一驚，但他還是忍住好奇心，沒有問再多。來到黑市拍賣場的人哪個不是打著十二分的警惕，萬一被別人發現他們倆在私下嘀咕，就別想玩下去了。

  拍賣師問道：「底價10 000個圖靈幣，有沒有人出價？」

  鑭心虛地舉起牌子：「一萬二！」

  王子驍在桌下踹了他一腳，示意出少了。「一萬五！」他立刻起身報價。

  「一萬八！」鑭再次力壓，老王又是偷偷一腳，還在一瞬間露出了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就在這時，第三者插了進來：「兩萬五！」

  鑭心一橫，第三次舉起牌子：「五……」

  「你就擺明了跟老子作對是吧！」老王猛地撲了上來，把鑭按在了地上，木質桌椅倒向了一旁。「花50 000個圖靈幣也要買那麼個東西，擺明了就是不想讓老子拿。」

  人群一片譁然，鑭更是驚得合不攏嘴。

  「你想用錢砸死老子，老子就用拳頭砸死你！」

  說罷，老王的拳頭狠狠砸了下來。鑭只聽到耳邊一聲尖鳴，石塊和灰塵猛地揚了起來，在他的臉上劃出兩道傷口。塵埃散去，老王的拳頭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個深坑。

  儘管這是在內網而不是現實世界，但能給虛擬城市的建築造成破壞，至少證明了老王在算法方面的造詣很深。

  幾名穿黑西裝的保安衝過來，將老王架出了拍賣廳。老王一面被拖著走還一面大罵著，甚至踹掉了一隻皮鞋。

  鑭在心中感慨了一句：這戲也太足了吧！

  拍賣師花了幾分鐘才讓現場安靜下來，這時老王已經被放了回來，被保安押解著坐在距離鑭很遠的地方。

  拍賣師看了鑭一眼：「你還出價嗎？」

  「不……不出了。」鑭答道。

  「剛才出25 000個圖靈幣的那位呢？」拍賣師問道。

  「不好意思，我也不要了！」

  那人偷偷看了老王一眼，匆忙說道。

  ◇

  第一次來到「檸黃」的黑市，羅星有一種目不暇接的感覺。

  即便在自由交易區，還是會細分成兩個部分。一類是真正的「自由」交易，買家沒什麼明確的目標，賣家也只是想少交一點兒平台服務費。這裡往往會有幾十到上百人聚在一起，嘰嘰喳喳交談著。

  還有一類自由交易叫作「集會交易」，是一群人已經在線下確認了彼此的意向，僅僅為了使交易更加可靠，才選擇在黑市的平台上進行。想要進入他們的交易現場，需要提供出基於區塊鏈技術的特殊密碼。

  閒逛期間，一名高個子男子走過來跟羅星打了招呼。那名男子上身只穿了一件襯衣，卻合身得仿佛他是模特一般。

  「你在找什麼貨嗎？」男子禮貌地說道，「我叫阿爾法，希望能夠幫到你。」

  「抱歉，我有場了。」羅星禮貌地拒絕道。

  沒承想這個自稱阿爾法的男子並沒有放棄，他笑了笑，「我身上有一些錢，可否請您帶我一起去呢？」

  羅星想了想，多帶一位對自己也沒什麼損失，說不定還能交個朋友，便應下了。

  順著工作人員的指引，兩人來到了集會交易區。這裡是一條狹長的走廊，沿途全是別無二致的黑色木門，時不時有人走到門前，輸入一串密碼，隨即便消失了。這裡的每一扇門都是一個指針，只要輸入正確的密碼，就可以通往對應的區域。

  羅星來到一道沒人排隊的門前，輸入哥本哈根提供的密碼。

  這是一間昏暗的酒吧，幾名形態各異的男子圍在一張斯諾克桌前，紛紛抬起頭看走進門的兩人。

  球桌前站著的一名穿著白襯衫和黑馬甲，打著紅色領結的銀髮男子看看手錶，說道：「10個人，滿員了。開始吧。」

  銀髮男子摘下手套，看著眾人，微笑道：「各位好，歡迎來到『煉獄酒吧』。這裡不問身份，只要能打開這道門，大家就是朋友。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這裡的組織者，叫我泰坦好了。」他將目光投向身邊的女子，「這位是我的助手，綾子。」

  綾子向來訪者們微微頷首致意，說道：「來到這裡，大家可以說出想要買賣的罪物信息，自由買賣。唯一的規則是，除了『黃』收的5%的平台服務費之外，我們會再抽取5%的保證金作為報酬。」

  一名虛擬形象看上去孩童模樣，戴著尖角帽的男子開口道：「這個抽取比例並不算低。你能給我們什麼？」

  泰坦答道：「一旦你們確定了交易意向，我能確保線下交易安全完成。」他頓了頓，補充道：「離開這間屋子後，你們可以強買強賣，甚至殺人，但我一定會將罪物或圖靈幣交給應當給的人，哪怕是屍體。」

  講完這句，泰坦刻意停頓了片刻。見訪客們沒有提出異議，他笑了笑，說道：「很好，現在開始交易吧！」

  ◇

  鑭並沒有等太久，在老王又攪黃了一樁買賣後，第四件拍賣品就是他們的目標——罪物烤箱。

  「這件罪物叫『長今』，類型溫度，能力是將持有者附近半徑1米的球型區域保持恆溫25℃。若要讓它工作，必須使用圖靈幣，價格大約是每偏離室溫10℃，每分鐘1個圖靈幣。」

  鑭估算了一下，如果出入1 000℃的火場，那麼每分鐘都要花費97個圖靈幣，可謂一筆巨款。

  「長今的起拍價是12 500個圖靈幣，請出價。」

  場下有些冷清，買家們都在權衡這件罪物的實際價值。鑭遠遠地看到老王對他做了個手勢，意為「先按兵不動」。

  大約1分鐘後，終於有人第一次報了價：

  「15 000個圖靈幣！」

  老王立即站起身來：

  「15 100個圖靈幣！」

  看到又是老王，那個人露出了厭惡的神情。他心一橫，繼續舉牌子道：

  「17 000個圖靈幣！」

  「17 100個圖靈幣。」老王立即跟上。

  反正拍賣規則只規定了每次加價必須超過100個圖靈幣，又沒說只能加多少次。

  「20 000個圖靈幣！」又有一個人加入了競拍。

  「20 100個圖靈幣。」老王依舊無賴般地跟進。

  「30 000個圖靈幣！」

  競拍者的又一次加價，價格居然直接抬高了10 000個圖靈幣。

  「30 100個圖靈幣。」

  老王風采依舊。

  這時，台下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

  「哈哈哈，笨蛋，想搗亂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花30 000多個圖靈幣買B級罪物，回家哭去吧！」

  老王聳聳肩，毫不在乎。

  拍賣官舉起錘子：

  「30 100個圖靈幣，第一次！」

  「30 100個圖靈幣，第二次！」

  就在錘子即將落下的瞬間，突然有人站了起來，大喊道：

  「35 000個圖靈幣！」

  台下一片譁然，就在這時，鑭看到老王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鑭高高舉起了牌子：「38 000個圖靈幣！」

  看到台下幾個參與競猜的傢伙似乎猶豫了，老王不慌不忙地舉起手：

  「38 100個圖靈幣！」

  「瘋子！」

  幾聲怒罵後，台下幾名競拍者的身體化作光粒消失不見了，他們沒有買到目標罪物，選擇了登出內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