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定婚宴上的秘密行動

  喬雪虹走進這棟堅固而又美觀的小樓，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這裡似乎就象一座中世紀的城堡，但又充滿了現代化的機關……她在心中再一次回想起哥哥批准了這個行動後，自己跟歐陽文商量好的行動計劃，希望不要有所疏漏。

  安婚宴在底樓的客廳里舉行。這裡布置得富麗堂皇，四周一色的紅絲絨沙發上，此刻也坐滿了賓客。雖然逢此戰亂，但商會會長的獨生女兒定婚，前來捧場人的還是不少，煙霧繚繞，笑聲盈耳。頭頂上的大吊燈幻化出奇特的光芒，把這個場面襯托得五彩繽紛。大廳靠牆有一長排鋪著白色台布的條桌，上面擺著一盤盤小點心，還有一瓶瓶美酒和飲料……喬雪虹心想，這場面可真夠闊氣的！

  今天的女賓很多，喬雪虹穿一身鑲著金邊的紫紅色軟鍛旗袍，領口上別著一枝小小的鑽石領針，顯得高雅而低調，混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賓里，簡直是不露痕跡。她走到牆邊，倒了一杯飲料慢慢地喝著，等著那一對「新人」來臨。

  留聲機里播放出一首悠揚的樂曲，客人們都抬起頭來，望向客廳外。旋轉樓梯徐徐走下來一對年青人，男的穿一身白色西裝，襯衫也是雪白，打著一條玫瑰紅的領帶，顯得格外英俊而瀟灑。女的也是西式打扮，穿著雪白的無袖西洋長裙，裸露著粉妝玉琢的胸脯和臂膀，脖子上和耳垂下的鑽石首飾閃閃發亮……人們看了嘖嘖稱讚，都說這真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接著穿一身灰綢衫的桂永泰也走下樓來，眼裡閃動著光彩，笑眯眯地跟客人們相見。眾人都在恭維他，說你的女兒如此美麗，准女婿又是風度翩翩，真是好般配的一對！桂永泰也笑微微地應答，說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應酬話。他心裡也很高興，忽如其來的竟然有一種「沖喜」的感覺……呸呸！真是晦氣！依他和女兒的心思，乾脆結婚算了，歐陽文卻不同意，說父母不在，不能行此大禮。人家說得冠冕堂皇，他們父女倆也只好接受，就辦了一個西式定婚宴。他望著滿堂賓客又高興起來，不管怎麼說，自己在成都還是有面子，歐陽文也給他長臉，挺拿得出手。不止一個人聽說這位準女婿是「成都新報」的副總編，都朝他豎起大拇哥——這麼一個消息靈通、英俊能幹的年青人，能和他桂府聯姻，真是錦上添花呀！

  人們請桂永泰講話，他便朗聲笑道，「謝謝大家的光臨！桂某不才，在各地奔波了大半生，總算在成都落下根來。雖對大家毫無益處，我卻受惠不淺。值此亂世之際，小女又和歐陽總編欲結良緣，蒙各位不棄，前來參加他們的定婚宴，給予如此盛情的祝賀，桂某不勝感激！今晚備此薄酒，與各位一同高興，請！」

  眾人都已高舉酒杯在手，大家便同幹了一杯。接著僕人們陸續上菜，仍是自助餐的形式。這在成都還挺新潁，大家又紛紛舉杯賀向新人，麗嵐滿臉都是嬌媚動人的微笑，歐陽文坦然大方，從容應對，賓主盡歡，氣氛氤氳……

  留聲機又換了一首曲子，是一支慢四步狐舞，這定婚宴伴隨著舞會，應該先由準新郎帶著準新娘領跳。於是歐陽文轉身朝麗嵐一鞠躬，用英文說了句「請……」，就用右手輕輕貼著她的腰，左手握著她的右手，帶著她走到場心。兩人都是此中高手，跳舞就象滑冰一樣自如而輕快，身姿也挺自然而優雅。來賓中的年青人也都跟著翩翩起舞，在他們身邊形成了一個旋渦似的圈子……

  「你的舞姿很優美！」麗嵐踩著樂曲的拍子，在打了蠟的地板上輕輕滑動，心裡很享受，語氣也特別溫柔，「你瞧，有多少人在看著咱們……」

  

  「是啊，今天來了不少客人……」歐陽文嘴裡漫應著，心裡卻有些急，不知喬雪虹來了沒有？會不會被阻在門外？他一直用眼睛在人堆里搜尋，卻沒發現她。

  「怎麼搞的？你步子全錯了，還踩了我一腳！」麗嵐嬌嗔地瞪了他一眼。

  「我在看你父親……」歐陽文隨機應變，「瞧，好象有人在找他？」

  「是金掌柜來了……」她見他脖子都扭過去了，就溫柔地責怪，「怎麼？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今天不是報社總編，而且我們正在定婚……」她又嫵媚地笑起來，但聲音里還是有些不悅，「看來你得了職業病，喜歡東打聽西打聽……」

  歐陽文沒吱聲，心裡猜測著金掌柜的到來，對今晚這個行動的利弊……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喬雪虹，她正站在垂下來的窗簾邊，朝著他微笑。歐陽文心裡輕鬆了，就有意把麗嵐帶到那一邊，跟她打招呼，「燕子，你也來了？」

  「早就來了，在看你們倆跳舞。」喬雪虹含有深意地微笑著，「跳得真好！」

  「哦，你也來了，歡迎歡迎！」麗嵐早知道這位表妹要來，也客氣地朝她揮揮手，「你會跳舞嗎？我給你找個舞伴吧？」

  「不用。」正好一曲終了，歐陽文就扔下她，朝喬雪虹一鞠躬，「我來陪陪表妹！」

  不等麗嵐有所反應，他就挽著喬雪虹跳開了，剩下麗嵐獨自站在那裡，有些心涼，也有些尷尬。幸虧這時，另一個相熟的年青人邀請了她，她才跟著這位紳士走開了，一邊還回過頭來，似乎想考評那個表妹的舞技到底如何？

  這是一支旋律輕快的舞曲，歐陽文和他的表妹似乎很合拍，兩人前進倒退都準確無誤。他們倆旋轉時也挺輕捷，好象有一陣風把他們吹上了半天雲，其配合的默契程度令人驚嘆不已！麗嵐看了，心裡卻有些酸酸的……

  「跟你在一起跳舞，簡直是美的享受！」歐陽文也正在陶醉其中。

  「可我們不是來跳舞和享受的！」喬雪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東西都準備好了嗎？情況有沒有變化？」

  「電閘在樓梯下面，火柴和汽油都藏在窗下的萬年青叢中……」歐陽文朝不遠處的麗嵐笑了笑，裝出若無其事，「剛才金掌柜來了，他們肯定在書房裡！」

  他們已商量好，要在今晚弄到潛伏名單，最好是先斷了電，再點一把火。不管桂永泰是在客廳里還是在書房，都能引蛇出洞，讓他自己驚惶失措，抱出名單，這樣就解決了保險柜無法打開的問題，還能甩脫一直糾纏在身邊的麗嵐，方便歐陽文行事……雖然對此沒有十分的把握，但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喬雪虹眼睛閃閃發亮，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好，我去點火，你去拉電閘……」

  「這有點兒太冒險了吧？」歐陽文還在猶豫，「要不，還是你先走，我自己去干，得手後我一個人逃走，也方便一些……」

  「不行，無論如何，我也要留下來幫你……」喬雪虹有些激動地說，「必要的冒險還是允許的，否則今後再搞就更困難！再說你這條內線打進來，也是很不容易的，在這關鍵時刻，你千萬別只考慮我個人的安全，而應該考慮革命的需要！」

  「好吧，那我有個條件，你一定要聽我指揮！」歐陽文有些專斷地說，「我讓你撤你就撤……畢竟我有這個身份，跟他們好打交道一些！明白嗎？」

  「明白了。」喬雪虹突然低聲說，「哎，她過來了……」

  麗嵐早已忍耐不住，拋下那個舞伴就走過來，毫不猶豫地走到這一對表兄妹跟前。「哎，燕子！」她稱讚喬雪虹說，「你跳的真好，花步也挺多！」

  「今晚大家都玩兒得挺開心！」 喬雪虹臉上露出笑意，也儘量友好地說。

  「你還沒跳完這支舞呢！」歐陽文卻有些吃驚，怕她有所覺察。

  「我已經跳夠了！」麗嵐斷然說，又凝視著喬雪虹，「我想跟你表妹談談！」

  喬雪虹也有些不安，但隨即就恢復了常態，臉上閃著喜悅的光彩，「好啊，我也正想跟未來的嫂子，談幾句閨中秘話！」

  「你真是個機靈鬼！」麗嵐上前挽住了她，似乎在表明自己的誠意，「那就走吧，到我的閨房裡去談……」

  歐陽文焦急地望著她們走開，過了一陣才確信，只有自己去放這把火了！他沉著地思考了一下行動計劃，就向樓梯走去，

  麗嵐領著喬雪虹上了二樓，一路上談笑風生。她那旁若無人的姿態，頤指氣使的神情，自信專橫的語氣，都充分顯示出她在這座莊園裡的地位——她是被人們嬌縱的公主，是被賓客讚美的女皇！但喬雪虹卻看透了她的內心，不禁暗暗好笑：這個女人在自己的定婚宴上沒喝著美酒，卻飲下了一罈子醋！

  進了麗嵐的閨房，一陣幽幽的清香就撲鼻而來。原來在這間富麗雅致的屋子裡，也養著一盆盛開的芝蘭，四壁角落還有一些盆栽，分別是水仙、紅梅、金桔和春桃，奼紫嫣紅而生機盎然。家具都是精緻的紅木，床上堆著一鋪錦繡，牆上的壁燈又是五顏六色，光線柔和而溫馨，表現出主人高雅的情趣，讓客人賞心悅目……

  「你的閨房真漂亮！」喬雪虹打趣地說，「比得上皇宮了！」

  「你喜歡就好。」麗嵐徑直坐到梳妝檯前，「能幫我換下這身洋裝嗎？」

  喬雪虹走過去，幫她解開後背的拉鏈，發現梳妝檯上放著一張歐陽文的照片。麗嵐脫下有些累贅的洋裙，穿著內衣內褲去了裡面的衛生間，把喬雪虹獨自丟下，使她有機會拿起這張照片仔細端詳。照片背後還有兩句詩，字體很絹秀：

  二十四城芙蓉花，錦官自古稱繁華。

  喬雪虹默默讀了一遍，卻記不起這是誰的詩？抄錄在歐陽文的照片背後，又是什麼含意？只有一點很清楚——這個女人愛歐陽文，都快瘋魔了！

  這時麗嵐稍加梳洗，換了一件掐腰的錦鍛小襖，下著一條西褲，端著一盆削好的水果走出來，「你在看這兩句詩？也不知是誰寫的，我很喜歡。」

  喬雪虹忍不住笑起來，「你喜歡，為何寫在我表哥的照片背後？」

  「我也不知道，也許覺得這錦官城裡，只有你表哥才配得上這兩句詩！」

  「不止這個吧？」喬雪虹敏銳地指出，「你還覺得在這錦官城裡，儘管美女如雲，可是只有你才配得上我表哥，是不是？」

  「說得太對了！正合吾意。」麗嵐訕笑著，很滿意自己的威懾力，她把果盤端上桌，又在施展一個女性那種愛試探的小伎倆，「哎，你喜歡吃蘋果還是吃梨？」

  「我都無所謂。」喬雪虹用一隻小叉叉起了一片梨，心裡有些焦急。時間過得很快，這個麗嵐還在纏夾不清，今天的行動可能就會被耽誤，甚而失敗！

  麗嵐卻高興起來，自己叉起了一片蘋果，「我不愛吃梨，那就意味著分離嘛！」

  喬雪虹有些明白了，「你這麼愛我表哥？一刻也不願跟他分離？」

  麗嵐點點頭，立刻紅光滿面，淺笑盈盈，似乎提到這個話題便很愉悅，「我這房裡的水仙開了！人家說，同開兩枝必有喜慶，可我開了四枝！」

  「那真是可喜可賀！你這喜慶竟是雙份兒的！」喬雪虹只好敷衍她。

  麗嵐卻熱情不減，又拉著她去看那盆水仙，還問她，「你對盆栽有研究嗎？」

  「我完全不懂，也不感興趣！」喬雪虹有些不耐煩了，不禁想到歐陽文，他現在在哪兒？他們什麼時候才能擺脫這個女人？趕快採取行動？

  她的冷漠並沒影響到女主人的情緒，她繼續大侃自己的盆栽經，但每一句話背後，似乎都含意深長：「侍養花草，玩賞盆栽，可以修身養性，也能延年益壽……但我喜歡盆栽，跟別人卻不一樣。我做事待人都喜歡別具匠心，獨出心裁，所以專門挑選了一些枝葉繁茂的花木，來悉心培育……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我喜歡的花草樹木，別人只能觀賞，而不能拿走，在這方面，我是當仁不讓！」

  喬雪虹突然明白了她的心意，內心不禁泛起一種厭惡。本來出於女人之間的理解，她也曾同情過麗嵐，雖然對方是敵對陣營，但她們畢竟愛著同一個男人。現在她陡然清醒了——愛是有階級有立場的，她怎能同情一個敵人？ 何況她們的愛也有著本質區別，歐陽文是她並肩作戰的戰友啊！

  「原來你把我的表哥，當作草木一樣來愛！」她冷笑起來。

  麗嵐本意是想敲打這位表妹，她始終對他們的表兄妹關係不放心，現在聽喬雪虹這麼說，也覺得自己失言，連忙改口，「哎，我是隨便說說……對了，你那個男朋友呢？今天怎麼不帶來？你們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啊？」

  喬雪虹正欲回答，突然電燈滅了，屋裡漆黑一片。麗嵐猝不及防，尖叫了一聲。接著窗外一聲巨響，然後就火光閃閃，照亮了窗框，也映紅了外面的半邊天，喬雪虹撲到窗前，聞到一陣嗆鼻的煙味，她急忙打開玻璃窗，見樓下濃煙滾滾，都快把天空給罩住了。她心裡憂喜參半，看來是歐陽文等不及，獨自行動了！可她呢，還被這個女人纏著……不行，火光就是命令，她必須儘快脫身！

  「哎呀，不好，樓下著火了！」麗嵐叫起來，不顧一切地跑向門外。

  喬雪虹早有準備，操起門前的那盆水仙，就猛地一下子砸到她頭上。麗嵐慘叫一聲，抱著自己的頭慢慢滑下去，倒在門口昏迷不醒……

  喬雪虹飛快地跑到樓下，院子裡已經亂成一團，男賓女眷都紛紛從客廳里跑出來，大喊救火，一片嘈雜，異常混亂。也有人忙著去開汽車，想趕快逃走。不過一眨眼功夫，這座莊園就從歡快的天堂變成了逃難的地獄……

  爆炸聲和那片火光透過門窗，也傳到了五樓桂永泰的辦公室里。他正跟金掌柜在研究那份潛伏名單，突然電燈全都滅了！他猛然站起來，跑到窗前看了看，這才發現樓下也著火了，聞到那股嗆鼻的煙味，不由得驚惶失措……

  「桂老闆，這是怎麼啦？」金掌柜在他身後直打轉，慌慌張張的就象熱鍋上的螞蟻，也象一隻沒頭腦的蒼蠅。

  「出事了，可能是有人搞破壞！」桂永泰摸索著，想把名單鎖回密室，卻怎麼也找不到那扇密門，氣得大喊大叫，「衛兵！保鏢！都死到哪兒去了？」

  「不好！」金掌柜連忙提醒他，「停電了，這電梯不能開動！待會兒火燒上來，我們就無路可逃了……快跑吧！」

  他不管不顧地奪門而逃，桂永泰也神經緊張，失去常態。毫無疑問，這是共產黨在搞鬼，他們混進了這座莊園，想趁混水摸魚……不好！他的每個細胞都伸出了觸角，明白今晚肯定會出大事！他縮在這裡不出頭，局況可能更糟！從樓下傳來的驚呼聲和叫喊聲，也猛烈震撼著他的心，桂永泰趕快抱著那份名單，一腳踢開房門，逃到走廊上。走廊上也是一片黑暗，而且濃煙滾滾，他的腳步踉蹌起來……

  這時一個高大的黑影向他撲來，劈面搶走了他手裡的名單！他正想叫喊，那人又用一個硬東西打在他後腦勺上，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就倒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