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而我已經準備好，將在和碩公主的幫助下，經慶芳閣返回現代。

  

  臨走前的那天傍晚，我獨自在四處無人的西花園遊逛，在這座將被歲月的滄桑蒙上一層莊嚴神秘色彩的園林里悽然地環顧四周。在雨夾雪的沙沙聲中，這座古色古香的庭園靜寂悄然，雖然未過嚴寒，但園林仍是鬱鬱蔥蔥，花木扶疏。朱紅色的園牆掩隱在懸羅紫藤後，遠處的亭台樓閣籠罩在一片水氣和霧氣中，身旁的曲徑幽廊襯著腳下的一池碧水，一切都在這寒冷的天氣里，組成了一幅鮮明如畫的圖案……

  這座不同尋常的園子，是我生活了好幾年的地方。那不可思議的幾年，可否在我的生活中重現？如果我再次穿越時光隧道，還能否看見那個多情的公子？他是否還會長身玉立，在他心愛的淥水亭中，在他欣賞的花瓣雨下，吟出一首首盪氣迴腸的絕妙好詞？但是冷風蕭瑟，落英繽紛，誰又能讀懂他此刻的心靈？遠看通志堂，也是簾影斑駁，那裡面將少了一個古典的背影，煙氣裊繞中，也少了一個大詞人的妙筆墨香！

  哦，還有一個女扮男裝的小書僮，曾在那天籟自鳴的書房裡，倍伴著大詞人發出淡淡的哀愁。現在伊人將去，從今往後再沒有紅袖添香的夜晚，沒有賭書消愁的歡樂，沒有蕭聲鳴咽的心意，那些梨花影中執手相看的憧憬，都被天妒英才的悲愴結局帶走了！誰又能說清我此刻的心情是刺痛？是傷感？還是大徹大悟之後的冷靜？

  老天如此寵我，讓我穿越時光隧道，回到曠古歲月，親身感受到這緇塵京國、烏衣門弟，親眼目睹了大詞人的恩愛情仇、升沉順逆，也看到了朝野傾軋、人才摧殘，還獲取了自己想要的第一手材料，如今面對這個結局，我是該熱烈鼓掌、仰天大笑？還是該喟然長嘆、放歌狂嘯？我的心情如此沉重，再也不像那個嘟著嘴喜歡說「醬子」的小丸子了！是啊，我的一切願望都沒能攬住那流失的瞬間，我的現代思想和智慧才幹，也只能隨著紙灰片片在風中飛舞，一切皆如塵土，小宛子一個人豈能獨挽狂瀾？

  我走到園林深處，終於找到那兩棵夜合歡樹。這是兩棵極為平常的花樹，我在現代社會曾見到過它們，那時它們已經衰敗，枝椏稀疏，樹幹斑駁，像是不堪承受那三百年的風風雨雨。可眼下，他們正密密實實開著白色的小花，花朵在雨雪中昂著嬌嫩的脖頸，枝葉在風吹中沙沙作響，似乎在低訴一個悽美動人的故事……

  我想起納蘭的「合歡花詞」，心想再過三百年，然後再過三百年，這兩棵樹又將如何？他們還會開花嗎？還會用自己的微弱與細小，來襯托一個生命的璀燦與絢麗嗎？至少它們會是一個見證，證明我曾來過這裡，在三百年前，在一個雨夾雪的夜晚……

  良宵今夜，今夜良宵，而我也將歸去，那密實紛呈的小花，可是我眼裡噴出的淚水？「誰道飄零不可憐？舊遊時節好花天，斷腸人去自經年。」

  歸去來兮！只剩心香一瓣祭納蘭！

  幾個小時後，我順利地經慶芳閣返回現代，就像坐地鐵一樣習慣。

  我走出慶芳閣，才發現自己這次返回，好像又錯了幾個季節？我走時春意盎然，回來卻飄起了紛紛大雪。我站在乾清宮前，只見朵朵雪花飄落紫禁城，大雪中的紫禁城，紅牆碧瓦，銀裝素裹，飛檐獸角，一片崢嶸。雪花灑滿了我全身，讓我想起納蘭那首最著名的詞「塞上詠雪花」：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謝娘別後誰能識，飄泊天涯。寒月悲笳，萬里西風瀚海沙。」

  2005年初稿

  2009年修改

  2021年冬天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