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突然聽得皇上駕到，親來探望自己，納蘭那枯萎的心又燃起一絲火花。他吩咐僕人在花園擺酒，他要跟自己一生的摯友康熙，在那兩棵明開夜合花樹下飲酒暢談……

  聚會的氣氛不知怎麼變得有些陰冷，康熙望著納蘭蒼白的面容，問了問他的病情，明白他已不久於人世，嘴裡也是嗟嘆不已。

  納蘭苦笑著對皇帝說：皇上真是春天出生的嗎？怪不得如此生機勃勃！臣也真是冬天出生的，每年都難耐這一番寒冷的折磨啊！

  康熙握緊了好朋友的手，說你答應朕，一定要好起來！

  納蘭苦笑著搖搖頭，說臣不行了，臣喝了皇帝賜給的方子，還是沒能好起來，臣就永遠也好不起來了！

  康熙沉著臉不言語，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些啥？有沒有一絲羞愧？

  納蘭又苦笑道：請皇上饒恕臣從不自稱奴才，這只是臣說慣了，改不了口……其實臣也明白，皇上就是皇上，奴才就是奴才，這種關係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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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突然激動起來：不，你就是我的好朋友！朕從不曾把你當奴才看……

  納蘭搖搖頭，說皇上不用解釋了！臣明白皇上要做的事，都是不得不為之……

  康熙緊盯著他說：你明白了什麼？

  納蘭說：臣明白皇上為了鞏固皇權，總有一天會向臣的阿瑪下手！

  康熙的臉色又陰沉下來，似乎想為自己解釋……

  納蘭又說臣還明白，皇上必須這樣做，就像皇上當年擒鰲拜一樣！

  康熙面對著如此坦率的朋友，只好喃喃道：是的，我必須這樣做，請你原諒！

  納蘭又說我只有一個請求……

  康熙忙說：你說吧，我恕你無罪！

  納蘭又說：在我的有生之年，請皇上善待我的朋友和家人，至於我的阿瑪，我也請求皇上不得不對他開刀時，留他老人家一條性命！

  康熙含淚答應了納蘭的請求。我想他望著老朋友憔悴的臉，心裡甚至在後悔，不該賜給他那張方子。但當他踏出明珠府時，心腸又硬了起來，重新在心裡準備好對那位老臣開刀，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我聽了顧貞觀的轉述，知道這就是納蘭的生命傳奇，現在我已經掌握了它，但我卻沒有心情帶回現代，去對我的網友們炫耀。我甚至想拉斷錄音機的磁帶，讓我拍下的膠捲曝光，只要親愛的公子能靜靜離開人間……

  當晚，納蘭就斷了最後一口氣。侍候他的人說，公子好像並沒感到痛苦，似乎擺脫了人生所有的羈絆。我也沒去見他一面，聽說公子的死訊後，我獨自走到院子裡，淚眼婆娑地望著夜空。仿佛看見心愛的公子穿著一身布衣舊袍，攜帶著心愛的寶劍詩書，慢慢走進那片星光燦爛的夜空里，他的身影還是那麼瀟灑……

  我為公子惋惜，也為自己惋惜。一個精神健全的現代美眉，卻把痴情與夢想給了一個三百年前的古人，還讓他影響了自己的一生，這是極大的幸運？還是不幸？

  但公子不僅是個詞人，他是在用一生的心血，書寫自己完美的生命。一個如此美好的生命，難道不值得我們去愛，去尊重嗎？由此我們的生命，才能更加廣闊澄明！

  願你能和心愛的女人在天上相逢。然而彌留之際，你最想見的人又是誰呢？

  據說當晚在宮中，惠妃知道納蘭的病情加重後，也想化妝成民女潛回明珠府，再看上表兄最後一眼。是宮女琴兒拼命阻止了她，說你就是回到納蘭公子身邊，也是無力回天。上天註定，你們今生今世都不能在一起！

  據說在乾清宮裡，康熙得到了納蘭的死訊，心情也很複雜，他突然就焦燥起來，失手摔了一個茶碗，又打了一個小太監。他走到戶外去凝視夜空中的繁星，也不禁一陣感傷，竟掉下幾滴眼淚，又自言自語地悲嘆：本朝一顆最亮的星星殞落了！

  次日康熙就命徐乾學來明府，宣召他的最新旨意，說皇上對納蘭愛卿的死悲痛萬分，他失去了一個最信任的侍衛，一個最親密的摯友！皇帝又賜給明珠許多喪禮，讓他好好厚葬這個本朝最聰明的才子。明珠對皇帝的深情厚意感動不已，徐乾學也對學生的去世灑下了熱淚，整個明府都籠罩在一片悲傷之中，並且感激涕零地接受皇恩，只有我一個人在冷眼旁觀，也只有我才真正知道，今後將要發生的事。

  三年後將風雲突變，又是這個徐乾學將帶領一支人馬，把明府圍得水泄不通。在朝上，納蘭的這位老師糾集幾位大臣，竟然以八大罪名彈劾明珠！康熙也好像早有此意，立刻准奏，於是明珠在傾刻便被罷相。他顯然也是早有預料，當他摘下頂帶花瓴時，竟笑對一旁得意的徐乾學說：老夫在監獄裡等著你，看你還能火幾年！

  顧貞觀一直在給好朋友守墳，同時為他編寫那本《淥水亭雜識》。

  沈宛帶著剛出生的女兒來弔唁納蘭，她素衣布服，淚眼婆娑，望著亡夫的墓碑呆怔半晌，從袖口裡取出兩首精美的詩篇，就在納蘭的墳前慢慢燒去，一片片白色的紙灰翩翩起舞，猶如雪白的紙蝴蝶，又好比那明開夜合的小花朵。她始終沒說一句話，顧貞觀也在一旁含淚觀望，沒跟她交流，兩人就這樣默默地哀悼著……

  又一個冬天來臨，大雪紛飛，納蘭的墳前來了兩位貴客，原來是康熙皇帝帶著好朋友曹寅來祭奠英靈，告知亡魂。

  康熙虔誠地讓曹寅燒了紙，又走到納蘭靈前，深情地說：當年朕辜負了愛卿，可是愛卿並沒有白辛苦一場！現在大清已收復西域雅克薩，朕特來告慰先魂！

  顧貞觀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便大膽上前問皇帝：納蘭若不死，明珠還會罷相嗎？

  康熙卻不回答。據我猜測，如果他當時手邊有一包毒魂散，（是不是我留下的？）他肯定會賜給顧貞觀一壺毒酒，用來殺人滅口。

  皇帝絕塵而去，顧貞觀望向納蘭靈前的一幅對聯，那正是詩人的兩句絕妙好詞：「自是天上痴情種，不是人間富貴花」，中間的橫批卻是顧貞觀寫下的「相伴一生」。

  他輕聲說：納蘭吾友，我遲早會來與你真正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