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端敏講完了公子和沈宛的故事，我抓住她的手，兩人都忍不住淚下。這時候她已明白我是個女孩子，所以我抓住她的手，她並沒生氣。對了，我應該告訴公主，當時我倆為何產生了隔閡？那時她還不知道我是女扮男裝，更不知道我和她一樣，也愛上了英俊小生馮子劍！公主聽我說完，不由得大哭起來，說這點她已經猜到了！她是在我進宮後，馮子劍去找她，托她救我時，才猜到這個秘密的！那時她還有點兒生馮子劍的氣，懷疑他是不是也愛上了我？後來才發現不是這樣。

  於是公主流著眼淚，又把她和馮子劍的故事傾情端出。

  那是她也跟著皇哥哥下江南，失蹤已久的馮子劍突然悄悄送信給她，約她當晚去六合塔。端敏去得太早，等了很久，直到天黑盡，馮子劍才出現。端敏驚喜地撲向他，正欲訴說自己的相思之苦，馮子劍卻抓住她的手，說了聲跟我來，就施展輕功，把她帶到不遠處的一個地方。

  端敏氣喘吁吁，放眼看去，只見面前是一片殘牆斷壁、荒屋廢墟，不由得驚問：這是什麼地方？你把我帶到這兒來幹什麼？

  

  馮子劍沉默一陣，陰鬱地望著她問：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家世嗎？在京城，你從不曾問過我，但我知道，你是想知道的！

  端敏高興起來，忙說：當然了，我很想知道！

  馮子劍便幽幽地說：很好，現在你來到我的家了！這片廢墟就曾是我的家！

  端敏大吃一驚，忙問：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是誰破壞了你的家園？你的阿瑪額娘，還有你的兄弟姐妹呢？

  馮子劍聽了這話，不禁血往上涌，猛地大聲吼道：你還想知道這個？好吧，我就告訴你！正是你的皇兄造成了這一切！是你的皇兄破壞了我的家園！我的父親、伯父、叔父，還有我的親兄弟、叔伯兄弟們，都被你的皇兄凌遲處死了！我們全家都死了！只剩下了我一個人……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因為你那親愛的皇兄啊！

  端敏嚇壞了，忙問他是怎麼回事兒？

  馮子劍冷冷地說：好吧，我全都告訴你！我本不姓馮，而是姓莊……那是康熙初年的事兒，我們全家因一本書而遭滅門，那時你才幾歲啊？所以你不知道！

  端敏忙說：那時我的皇兄也不到十歲吧？他還沒有親政，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就算他不該處死你的家人，你也不必恨他一輩子啊！我知道他自從親政後，就是一個好皇帝，過去的事兒還不該過去嗎？

  馮子劍卻氣昂昂地說：我今天把你帶到這裡，就是想告訴你這一點，端敏格格，我知道你對我好，我也不是無情無義的人，只是我們倆生來就不能相好，你是我最恨的人的妹子，我怎麼能對你產生感情呢？

  端敏不禁哭起來，說你原來知道我的心啊？

  馮子劍嘆了一口氣，說你走吧，你現在知道了一切，我們也該分手了！

  端敏卻撲在他懷裡大聲說：不，我不離開你！我愛你！讓我跟你在一起吧！我不計較你的家世淵源，你也不要計較我的皇室地位，還有我皇兄對你家所做的一切，讓我們永遠在一起吧！我願跟著你浪跡天涯，你在哪兒，我就跟到哪兒，我們永遠在一起！

  馮子劍也很感動，他閉上眼睛，眼淚潸然而下，不禁輕聲說：晚了，一切都晚了，在你還小，我還年輕的時候，這一切就註定了，我們永遠不能在一起，這就是我們的命！

  端敏大聲說：不，如果這就是我們的命，那我偏要反抗這命運！我不會離開你的，讓我們永遠在一起吧！說完，她也淚如雨下……

  我聽了並不驚訝，我早就猜到這個驚天大秘密。讓我驚訝的是後半部份——曹寅竟派他父親手下的細作順藤摸瓜，查明了馮子劍的行蹤，他又帶一隊人馬直撲這片廢墟，發現了端敏並且抓住了馮子劍！這時曹璽已死，曹寅剛受了皇封，成為新一代江南織造，他捕獲了一個朝廷早就在捉拿的欽犯，也算是立了一個大大的新功吧！

  馮子劍立刻被押回京城，端敏急得團團轉，只好去找納蘭，公子建議她也趕回京城，去找太皇太后想辦法。端敏幾乎是飛跑進慈寧宮，孝莊見孫女如此激動，就和言悅色問她發生了什麼事，讓她如此驚慌？

  端敏見皇祖母慈祥，也萌生了僥倖之心，立刻給她跪下，原原本本承認了一切，說皇兄在江南抓住的刺客，曾在明珠府上棲身，孫女便跟他認識了，當時不知他與朝廷有怨，也對他有過好感，還想把終身託付給他！現在求皇祖母恕他無罪……

  孝莊聽到這裡頓時大怒，喝道：閉嘴！大膽，你一個格格，竟敢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等你皇兄回來，我要去找他問個端詳！至於你，休得為任何人求情，還是給我老老實實地回自己宮中去吧！看來真是女大不中留，過後我定然要讓你皇兄，早點兒把你嫁到蒙古去，免得留在皇官里丟人現眼！

  端敏見皇祖母如此震怒，已知求告無望，便含淚離開，另打主意。

  康熙從江南回來，也在思量如何處置馮子劍。他才聽曹寅說，皇妹居然愛上了這個欽犯！他也曾希望馮子劍放下屠刀，立即歸順。但他身為皇帝，不能不為自己的安全著想，萬一馮子劍死不悔改，分分秒秒還要來取他的性命，放虎歸山就很麻煩。這時孝莊來見他，知道馮子劍曾刺殺過孫兒，堅持要處死他，說這些孤臣孽子最可怕，必須殺一儆百！但孝莊也怕端敏太傷心，建議改凌遲為斬首，立刻押赴菜市口明正典刑。

  端敏見皇祖母不肯幫她說情，反要責罰她，已知事情不好。皇兄更不可能指望，他決不會放過屢次刺殺他的馮子劍。格格連忙想辦法，盜來一塊金令牌，又跑到關押馮子劍的天牢，哄開看守，進去見到了馮子劍。馮子劍正躺在地上的草鋪呼呼大睡，顯然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真可以稱之為史上最牛的刺客！

  端敏卻一見他就眼淚都掉下來了！連忙解開馮子劍的綁繩，又推醒了他。

  馮子劍睜眼看見她，也恍若夢中，他怔了怔，又推開她，瞪著她說：我本來對你還有些感情，沒想到你卻把官兵給帶來了！現在你又假惺惺地來這兒幹什麼？

  端敏沒有時間為自己辯解，忙把那塊金令牌塞給他，說你快走吧！皇兄肯定不會放過你的，說不定就是凌遲處死啊！

  馮子劍猛地站起來吼道：好啊，那就讓你的皇兄把我凌遲處死吧！反正我們一家都被你的皇兄凌遲處死了！他們全都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端敏嚇壞了，忙說你不能這樣想，你還得活下去啊！為我活下去！就算我們今生不能在一起，但我的心是永遠屬於你的！

  馮子劍的神情緩和下來，望著她說：可你還不知道一件事，就是一直在追你的那個曹寅，我父親就是他父親陷害的！我恨死了姓曹的一家，見他那麼喜歡你，就偏要跟他來爭你！好格格，你聽到這裡總該明白了吧？其實我並不愛你！我一直裝作是愛你，都是為了做給曹寅看，我那是在騙你呀！

  端敏楞了楞，突然叫道：不，我不信！這不是真的！你此刻才在騙我！我知道你的一顆心，也是永遠屬於我的！

  馮子劍也怔住了，他嘆了一口氣，溫柔地望著她說：好吧，就算你說得對，可我們註定不能在一起了！你就趕快走吧，你要知道，今天這個結局正是我所希望的，我就盼著你的皇兄能在菜市口處死我，這樣我就可以登高一呼，把我們莊家的血海深冤全都抖露出來！好格格，你如果喜歡我，你就成全了我吧！

  端敏聽到這裡大慟，抱緊了他說：不，我不讓你死，我一定要救你！你也成全我吧！讓我放你出去！讓我留在這裡替你頂罪！我是皇帝的親妹妹，他還能把我怎麼樣？

  馮子劍卻打斷了她：你別說了，我不想逃生！你的皇兄是個好皇帝，可我只要活著，就非殺他不可，否則我的心就不能安寧！既然我跟你的皇兄之間，必須得死一個，那就讓我去死吧！況且我不能完成自己的心愿，苛活在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意義？

  端敏瘋了似地大聲說：那我就去求我的皇兄，讓他放了我們倆！

  這時康熙和明珠突然走進來，見端敏抱著馮子劍哭成個淚人，康熙也更加明白了，原來妹妹竟深愛著這個刺客！他急忙喝令她，趕快離開這兒，說成何體統？

  端敏卻抱著馮子劍不肯放，說皇兄饒了他吧，否則就連我一起處死！

  康熙只好轉對明珠說：我這皇妹真不該總跑你們府上……看看，都跟你兒子一樣，染了些什麼毛病？怎麼放著皇家體統不顧，竟為刺客、欽犯求情？

  明珠忙勸道：格格，你快住手吧！你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了！

  端敏不理他，又給康熙跪在地上，再三求情。

  馮子劍見了康熙挺身傲立，不耐煩地說你們要殺要剮就痛快點吧！何必再來羅嗦？

  康熙想了想，說：馮子劍，朕要你死得明白！你家的事，朕很是同情，可朕身為天子，要顧慮全天下的事，因此不能給你家翻案！你雖然幾次刺殺朕，但都是情有可願，所以朕雖然治你的罪，卻要從輕發落。至於你跟皇妹的那份感情，朕今天才親眼得見，只能替你們遺憾了！不管朕心裡怎麼想，你們是永遠不可能在一起的！

  馮子劍大笑道：那就來個痛快，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康熙對明珠使了個眼色，明珠便宣布次日就要把馮子劍處死！端敏一聽這道旨意，就立刻昏了過去，是她的皇兄親手把她抱出牢房……

  據說馮子劍那天被斬，死得轟轟烈烈。納蘭也趕到刑場去送好朋友，馮子劍卻理也不理他，只在那裡大聲痛訴自己一家的冤情，引得圍觀的人們群情激憤。隨著劊子手高高舉起手上的刀，一顆高傲的人頭落地，納蘭也是熱淚橫飛。又據說康熙事過之後召見了納蘭，遺憾江湖與朝廷的恩恩怨怨結得太深了，也遺憾自己與馮子劍互相了解得太晚！康熙又說皇妹真是命苦，這一對鴛鴦也真是可惜！那馮子劍是個有骨氣的人，如果皇妹能嫁給他，也是一段佳話呢！這是他們倆沒有緣份啊！

  不久曹寅進京，主持刻印《全唐詩》，便去見端敏，想安慰一下她，誰知剛進門就被格格推出來。曹寅敲著門高喊：格格你為何如此對我？

  端敏在門裡恨聲說：你和你阿瑪害了馮子劍全家，也害了我，你還好意思來見我！

  曹寅只得怏怏離開，從此死心。

  而端敏格格的心也早就死了。她去見康熙，說皇兄把我嫁給噶爾丹吧！我去替皇兄爭取幾年的時間，讓你再打幾個大勝仗！

  康熙卻不准，說為了平三藩，朕犧牲了一個孔四貞，現在不能再有任何人犧牲了，便封她為和碩公主，賜給她豐厚的嫁妝，讓她嫁給了蒙古科爾泌台吉的班弟。後來，康熙又不忍心讓她遠居關外，風霜雪雨，便下令命她丈夫班弟回朝，擔任了內大臣。所以這次公主回京，也是格外的風光體面。

  我聽完了公主的愛情故事，只覺得盪氣迴腸。我也為馮子劍惋惜，自從第一次見到他，我就猜測到他是個悲劇人物！但他的死可以說是壯懷激烈，也將為我的回憶錄寫下瑰麗的篇章。但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挺遺憾，因為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嘆了一口氣，對公主說：當年我跟你鬧彆扭，就是在吃你的醋呢！但我後來也看清楚了，馮子劍還是更喜歡你，因為你的敢愛敢恨，也因為你的天真率情，你要比我可愛得多！可惜你們倆這段情了！

  端敏也含淚說：是啊，我跟他今後，就只能在地下重逢了！

  我們倆又沉默一陣，彼此依噓長嘆一陣。端敏苦笑道：當年我們在明府，是多麼開心快樂，卻沒想到後來的日子裡，要遭受這麼多苦難！

  我同情地點點頭，悄悄關閉了一直轉個不停的錄音機，又提了一個建議，讓那茶博士為我和格格拍幾張相。格格擦乾了眼淚，對著鏡頭傻傻地笑，她決不會想到，這幾張照片將被我帶到現代社會，用來做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