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朝也盼，晚也盼，大部頭的《通志堂經解集注》終於刊成了！

  這一天，納蘭和眾學士都很高興，就邀上徐乾學一起去踏春。他們來到一個農家，說要好好慶賀，順便享受一下農家樂。我和馮子劍自然也在其中，當時他朝我眨了一眼睛，只有我知道是什麼意思，心裡真是酸甜苦辣全都有。

  這是一個乾淨的農家院落，長條桌上擺滿了茶水和新鮮的水果。納蘭、顧貞觀、徐乾學和眾位文友一起走進去，主人家忙迎上前來：各位爺請……

  我沒忘了自己的僮兒身份，就上前對他說：爺兒們今天要享受一下你這農家樂，你快去準備新鮮的菜餚，搞得乾淨一點，再備些好酒，眾位爺要一醉方休！

  

  主人家忙說：小兄弟放心，在下全都準備好了！

  大家坐下後，農家趕快上酒上菜，擺滿了整個長條桌。我勤快地給文友們倒酒，眾人情趣盎然，我也望了一下馮子劍，只有他跟這場面格格不入。

  此時眾人都在向納蘭祝賀，說虧他主持，這部集宋、元以來各種儒家典藉的論釋，共一百四十四種一千七百九十二卷的鴻篇巨製，才得以問世。

  納蘭神采奕奕地站起來，高舉一杯酒說：今兒大家聚在這裡，慶賀《通志堂經解集注》刊成，此乃在座各位文友傾力相助，容若先敬各位一杯！

  眾人都高興地舉起杯來，紛紛說：同喜同喜，全都幹了吧！

  他們全都一飲而盡，納蘭又舉起一杯酒，轉向徐乾學：這次出書，倘若沒有徐先生主持，恐怕也難有今日，容若還要專門敬老師一杯……

  眾人也說要感謝徐乾學，那些典藉多是他收藏。徐乾學哈哈大笑，說此事全靠納蘭，因為這部書規模宏大，卷帙浩繁，要刊成共花了四十萬兩銀子，全是納蘭所捐。

  納蘭聽了大吃一驚：啊，居然花了這麼多銀子？我怎麼不知道？

  徐乾學笑道：你不知道？都是令尊大人所贈啊！老人家是想幫你成就一番事業！

  納蘭聽了啞然。他是個貴公子，平常不理家事，也不知道自家有多富豪。眾人不明白他的心事，便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都說當今朝中，若論富貴二字，須推索相與明相，真是有如「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有人又說，君不知社會上正流傳著一首民謠：「要做官，問索三；要講情，問老明」！其榮華富貴可見一般！

  不料納蘭聽了卻嘆道：就是這富貴二字，生生把我給荼毒了！

  僅此一句話，並不能把納蘭和貴公子區別開來。出身富貴給了他單純的好日子，他可以不必為柴米油鹽而操心，不向生活低頭，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農家的「鋤禾日當午」就離他遠了點兒。但他並不知道自己所鄙視的老爸那一套，卻是他高尚生活的來源。明珠固然是個俗物，納蘭也不過是賈寶玉，只管被人們寵得跟鳳凰一般！想通了這一點，他在我心中的形象也減弱了幾分。這樣很好，這樣我才能下決心離開他。

  而座中文友卻都是他的知音，聽他語氣不爽，就都不作聲了。

  徐乾學又站起來笑道：容若，今天這樣太拘禁了，不是說好了，我們大家今兒個出來，踏青聯詩嗎？我看呀，你就先開個頭吧！

  眾人都拍手響應：對，應該讓容若先定個調子，我們來郊遊聯句。

  納蘭想了想：好吧，調寄「浣溪沙」，不過，還是請徐先生先來吧！

  徐乾學點點頭：下官就先吟一句：出廓尋春春已闌……

  顧貞觀接道：東風吹面不成寒……

  嚴繩孫跟著吟道：青村幾曲到西山。

  姜宸英吟道：並馬未須愁路遠……

  陳維崧吟道：看花且莫放杯閒……

  納蘭最後吟道：人生別易會成難。

  一直沒開口的朱彝尊笑道：從聯句上看，大家的心情都不錯，有不少眼中景物，真是隨意拈來……可是容若卻給這首小令，打了一個憂傷的小結，這又是為何？

  納蘭看著眾人嘆道：不瞞大家，容若的性情最是喜聚不喜散，想今日與眾文友的歡聚，真是太讓人開心了！而這眼底春光卻倏忽而過，只怕留不住……容若也怕這場歡聚之後，朋友們便會風流雲散，各奔東西啊！

  顧貞觀忙說：容若，今兒春光如此美好，你怎麼掃大家的興？來，我們干一杯……

  眾人剛舉起杯，突然外面有人喊道：皇上駕到！

  納蘭和眾人對看一眼，都驚呆了，連忙紛紛離座，擁向門外。

  外面果真人聲鼎沸，康熙帶著惠兒、胤褆和曹寅走來，還有眾多隨從。

  納蘭與眾文人迎出門外，一起跪下說：恭迎皇上，皇上吉祥！

  康熙看見他很高興：容若，你也在這兒啊？朕今兒高興，見春光明媚，就帶著惠妃和小皇子來踏青……不想在郊外遇上你們！都快起來吧！

  納蘭站起來，目光與他表妹相遇了，他又忙說：容若給娘娘請安……

  惠兒也朝他點頭笑道：表兄，聽說你們正在聯詩，真是好雅興啊！

  皇長子胤褆跟在琴兒身邊，見了納蘭就走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襟：聯詩就是吟詩嗎？這個我也會啊，是皇額娘教我的，你聽著啊：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怎麼樣？

  眾人都拍手笑道：小阿哥真是吟得不錯！

  納蘭卻有些失措，又望了惠兒一眼，喃喃道：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惠兒低下頭去，不敢看納蘭，眼睛卻似乎潮濕了。旁邊的我和馮子劍、顧貞觀都發現了，曹寅也注意地看著這一切，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

  康熙早已看在眼裡，卻故作不知，還笑道：容若，你也該抱抱小皇子啊！他本該叫你一聲舅舅，朕也該叫你一聲國舅呢！

  納蘭惶惑不安地抱起小皇子，眼睛也不由得濕潤了……

  胤褆親切地把臉貼近他的臉，又問：舅舅，我吟的詩怎麼樣啊？

  納蘭看了惠兒一眼，大聲說：很好，非常好……真是永以為好也！

  康熙也笑道：是啊，我們兩家親戚，正該多走動，永以為好也！

  惠兒在旁邊看著納蘭和兒子相擁在一起，目光中也透出縷縷柔情。康熙又假作不知，大聲說：那我們就進去，一起聯詩吟句吧！

  納蘭忙把胤褆交還給琴兒，眾人簇擁著康熙，一道進了農家樂。外面只剩下馮子劍和我，我們倆互看了一眼，也並肩往裡走去。

  不出所料，馮子劍小聲咬牙說：真沒想到，又在這兒遇上了狗皇帝……可是真氣人，咱們什麼傢伙都沒帶！回去現取，也怕來不及了！

  我也小聲說：你今天就消停點兒吧，放下殺人的念頭，趕快去吟詩！

  走在前頭的曹寅，此時又回頭注視著我們，馮子劍和我連忙分開了。

  於是眾人走進農家樂，都排排坐下。康熙和納蘭坐在正中，惠兒坐在康熙身邊。主人家早就嚇了個半死，戰戰兢兢上前倒酒，酒也灑了出來……

  我見了，連忙上前接過酒壺：還是讓我來吧！

  康熙看見我，似乎也是一震，我心裡也有些慌亂，不知道他發現了什麼？年青的皇帝又注意觀察了我一會兒，不禁點頭微笑了。

  納蘭也似有覺察，正要說什麼，康熙卻叫著他：容若，你們今天怎麼這麼高興啊？有什麼特別的事嗎？說出來，也讓朕分享一下！

  納蘭忙說：皇上，我們那套書，就是《通志堂經解集注》刊成了！

  康熙點點頭，舉起一杯酒，微笑道：原來如此，這事兒做成不容易，真是值得慶賀呀！來，朕也敬你們各位一杯！

  眾人一起喝了酒，神情卻都有些拘禁，不似剛才那麼歡快。

  康熙發現了，又笑道：朕今天也很高興，朕新開「鴻學博儒科」，一舉就錄用了這麼多漢官，心裡也很痛快啊……你們在座的，都錄取了吧？

  眾人忙說：謝皇上，臣等都錄取了！

  康熙笑道：朕已發過旨意，都讓你們進翰林院，均授編修之職。

  眾人又一起說：謝皇上恩典！

  這時我和公子發現，馮子劍不知何時已經走開，公子也鬆了一口氣。

  康熙又說：那好，那今兒就更值得慶賀了！大家趕快聯句吟詩吧？

  眾人面面相覷一陣，都說：哎呀，今天沒有好句。是啊，皇上請原諒了！

  康熙笑道：沒有好句？這怎麼可能？容若，難道你也一樣？

  納蘭也有些茫然的樣子：是啊，臣心中眼下，也缺詩情畫意……

  康熙不禁哈哈大笑：看來有朕在場，你們都拘禁了吧？容若，你與文人學友聚會，本該縱古論今，揮灑自如啊！怎麼你今兒見到朕，也這么小家子氣，不敢說話了？

  納蘭看了惠兒一眼：請皇上原諒，容若今天確實無能……

  我又去給大家斟酒，康熙突然轉身看著我：容若，這小書僮，在你府上見過吧？

  我忙欲跪下來：皇上，那天小宛子不該衝撞了皇上！

  康熙高興地揮揮手：好好好，那天的事兒不提了……小宛子，你是納蘭公子身邊的人，也該通一點靈氣吧？今天的詩會，就由你來開個頭吧！

  納蘭和眾人都嚇了一跳，納蘭忙說：不不不，她怎麼行啊？

  我卻微笑道：有什麼不行？即是皇上點名，小宛子就獻醜了，也算班門弄斧吧！

  納蘭驚訝地看著我，曹寅似乎也看出一點門道來，忙說；小宛子，那就請到中間來，給我們大家吟詩吧！

  我毫不畏縮地走到人群當中，笑道：那小宛子就說了：一杯一杯又一杯，主人醉倒玉山頹。主人大醉捲簾起，招入青山把客陪！

  眾人聽了轟然喝采，納蘭卻笑道：這算什麼詩？打油詩吧？

  康熙拍手叫道：好，打油詩也算詩，小宛子開了一個好頭，大家都來吧！

  座中的氣氛歡快起來，我又拿起酒壺，輕快地說：小宛子給你們斟酒！

  眾人又開始歡聲笑語，康熙卻不斷用眼睛瞟著我，他的眼神好像在說：這個小書僮，倒是滿有意思！

  直到黃昏，大家才盡興而歸。在農家樂門外，康熙與惠兒、曹寅等一行人先走出來，納蘭和眾文人還有我在門口相送。

  康熙已快喝醉了，他仍是用眼睛瞟著我，突然說：容若，你這個小書僮可真不錯，居然也會吟詩……朕今兒真是大開眼界，聞所未聞啊！

  納蘭有些惶恐，忙說：皇上真是謬誇獎了，小僮兒不過偶爾為之！

  康熙仍是斜眼看著我，又笑道：什麼謬誇獎？朕是真心地欣賞他……容若，還是你風流時尚啊！居然找了這麼一個聰明伶俐的小書童！

  曹寅的眼睛也一直緊盯著我，突然插嘴對納蘭說：是啊，皇上每晚批摺子到天明，身邊連個機伶點兒的，會研墨添香的書僮都沒有！

  納蘭一聽不禁楞住了，望了我一眼，我心裡若有所思，又急忙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來。難道，年青皇帝看上我了？這可有點兒奇了怪了！

  康熙不禁哈哈大笑，指著曹寅說：還是你這小猴子，懂得朕的心意！

  曹寅對納蘭笑道：容若，皇上看中你的小書僮了，還不趕快謝恩？

  納蘭一聽，只得拉著我一起跪下，說：謝皇上隆恩……

  康熙點頭笑道：容若，倘若你真心愿意，明兒就把這小書僮送進宮吧！

  納蘭抬起頭來，目光又與表妹相遇了，他忙說；是，皇上……

  康熙哈哈大笑，帶著眾人離開，一面說：今兒個真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