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那天的事確實讓人意外，但我的心情卻一直很平靜，甚至可以說喜出望外。因為我已找到回家的路，而要想回家，就非進宮不可！年青皇帝這時候看上了我，要我進宮，不正中下懷嗎？這還說明，我天生就是一個焦點的女孩子，在各種場合都能出盡風頭。我不僅在自己生活的時代，能「勾引」一些男生，更是在清朝以一身僮僕的男裝，扯了一國之尊又風流倜儻的皇帝的眼球，回到現代，可有我顯擺的了！

  但我知道公子和眾文友，還有馮子劍可能不這麼看。當晚在通志堂，我偷聽到納蘭與顧貞觀的談話，他們都好替我擔心，似乎我就要前去的，是一個龍潭虎穴！

  納蘭首先嘆氣道：這可怎麼好？皇上今兒居然看中了小宛子，讓容若明兒把她送進宮……梁汾，你覺得這是福還是禍呀？

  顧貞觀緊皺眉頭：是福推不掉，是禍也躲不過……你不送他進宮，也不行啊！

  納蘭低聲說：你還不知道吧？她是個女兒身，怎好進宮侍駕？

  

  顧貞觀聽了大驚：什麼？她是女孩子？小宛子居然女扮男裝？這我可沒想到……對了，她的行為是有點兒古怪，不像一個小書僮！哎呀，這可有點糟，這小妮子平時就愛惹事，此去皇宮必然招禍！俗話說伴君如伴虎，咱們還是不要讓她去吧！

  我在外面聽急了，連忙衝進去喊道：不行，小宛子的事要自己做主！

  他們倆都吃了一驚，我定了定神，就給公子和顧貞觀分別施了一禮：小宛子是來辭行的，請公子和顧叔叔答應，讓小宛子進宮侍駕。

  顧貞觀和納蘭對看一眼，顧貞觀忙問：小宛子，我來問你，你今天在郊外吟詩，是否有意為之？你是不是早就想進宮，才故意引起皇上注意？

  我忍不住想樂，他們哪裡知道，這首打油詩就寫在納蘭的傳記上，但是本該由公子的一個僕從來吟，也許我回到清朝，就頂了那個人的缺。而我早就將它倒背如流，只須端出來就行了。但此時此刻，我哪能說破？

  於是我點點頭：顧叔叔猜對了，小宛子早就想接近皇上，小宛子想親自進宮，是有原因的！希望公子和顧叔叔成全，不要阻攔。

  納蘭聽了很著急，忙說：小宛子，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我告訴你，宮裡可不是好玩兒的！何況你是個女孩子，而皇上又是……嗨，總之，我們不能讓你進宮，那樣不是成全你，而是害了你！

  我怔了怔，突然流下淚來，只好跟他們端出一部份實話：公子，顧叔叔，你們有所不知，小宛子不是屬於這兒的人，我也知道，那宮中更不是人呆的地方！可我必須進宮，才能找到回家的路，否則，就只要老死在他鄉了！

  納蘭和顧貞觀對看一眼，納蘭忙說：小宛子，你別急，你的情況，我也略知一、二……你放心，我會另想辦法送你回家，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你去冒這個險啊！你不知道，那皇宮是深禁重地，真是進去容易出來難啊！

  我忙說：公子，我知道你的好意……可我在這兒，已經呆了很長時間了！我實在呆不下去了，還不如讓我進宮，去尋找回家的路！公子難道忘了？我就是從那兒出來的！我相信，我也得從那兒回去！總之，成敗在此一舉，就算我在宮中找不到回家的路，那也犯不上死罪啊！公子不必擔心……

  納蘭沉吟不語，顧貞觀聽不懂這一切，只是翻來覆去地說：小宛子，你忘了自己是個女兒身？你單身進宮侍候君王，就好比深入龍潭虎穴……顧叔叔真擔心啊！

  納蘭也忙說：是啊，你別去了，明兒我進宮，找個理由回了皇上吧？

  我急得直跺腳：公子別這樣，小宛子在這府上也待不下去了！公子答應過夫人，說書一編好，就讓小宛子走……如今書已刊成，小宛子還有什麼理由呆下去？小宛子若離開明府，遠走天涯，江湖險惡，不比宮廷好多少！也不知道小宛子日後，還能不能跟你們聚首？還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不如讓小宛子進宮，去試一試自己的運氣！

  納蘭又看了顧貞觀一眼：梁汾，你說呢？

  顧貞觀嘆道：也只好這樣了……容若，你就答應她吧！

  納蘭看了我一眼，也嘆了一口氣：好吧……

  那天晚上，公子送我出來，我們默默地走過西花園，只聽園中花樹蟲鳴，兩人的心情都有些異樣，我們沉默了一陣，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納蘭先開口笑道：我們就在這裡走走，也算為你送行……

  我觀察著他：公子，你不想讓我進宮，是怕我進宮闖禍，連累了你和老爺？

  他轉身看著我，於是我看見了一對漆黑晶亮的眼睛。我從那眼睛裡看到了深切的關心之情，心裡很欣慰。畢竟，我在公子心中不是沒有地位啊！

  於是我哽咽著說：公子別擔心，小宛子要走了……無論走到什麼地方，我都永遠不會忘記你！不會忘記公子對我的一片情。

  納蘭睜大了眼睛看著我，不解地問：小宛子，你真的來自另一個世界？一個天外的世界？那個世界比我的世界更好，是嗎？

  我含淚點點頭：在那個世界裡，沒有皇帝和侍衛，你可以自由地生活，可以隨心所欲地去做每一件事，可以勇敢地去愛你的心上人！

  我們走到長廊下，納蘭站住了，望著廊下一處黑幽幽的地方，眼裡閃著淚光，突然有了傾訴的願望：你們那個世界多美好！而在這裡，在那廊下，就埋藏著我的夢想與歡樂……小宛子，你不知道那是一種何等樣的痛苦！這世人有一個人，她本該成為你最親最親的人，但她卻離開了你！你心中想著她，時時想接近她，卻又不敢……因為這是一種危險的感情，永遠都不可能親近！你面對它有如面對一個深淵，隨時都害怕自己會掉下去，可更多的時候，你卻身不由己，不由自主地掉下去，掉下去……

  我知道，今天公子遇見了心愛的堂妹，又激起了他心中波瀾。我深知那樣會給他帶來怎樣的災難，到了臨別的時候，有些話我不得不講了！

  於是我又說：公子，恕我直言，今天你跟那皇妃，還有那小皇子……他們都是你在宮中的親人，對嗎？

  納蘭咬住嘴唇，心裡好似在倒海翻江掀巨浪，卻沒有回答。

  我關心地看著他，又說：小宛子是關心你，才問了不該問的事！

  納蘭苦笑了一下：他們本該是我的親人，現在卻不是……剛才我不想讓你進宮，是在替你擔心。那皇宮不是人呆的地方，一不小心就會惹火燒身！儘管我從小在宮中長大，皇上也很器重我，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皇上面前說錯了多少話，辦錯了多少事兒，惹來了多少次殺身大禍？如今設身處地替你想一想，容若能不膽戰心驚嗎？

  我真誠地笑道：所以小宛子也在替公子擔心。公子至情至性，待人真誠……可公子別忘了，伴君如伴虎啊！雖然皇帝很欣賞你，可他畢竟是皇帝！依我看，公子與那個皇妃的情意，早就應該斷了，公子應該愛的，是自己身邊的屬於自己的女人！

  納蘭真是個聰明人，他終於問了一句他早就該問的話：小宛子，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來？但你似乎未卜先知，早已知道了今後會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將會遇見什麼？我的未來是個什麼樣子？

  我望著天邊的殘星，很想告訴他一些什麼，又不忍心這麼做，我現在才明白，我不可能改變歷史，也無法改變他的命運。我如何才能道出真情？告訴他那些殘酷的事？我想了想，只得說一些讓他高興的事，儘管這樣，他也可能會把我看作是一個女巫！

  我說：你以後還會碰上一個心愛的女人，她跟我同名，也有一個宛字。

  納蘭欣慰地點點頭：雖然我不大相信，但我期盼著那一天，期盼著我的人生，還會遇上一個紅顏知己。

  他說這話的口氣，讓我覺得自己就是他的紅顏知己。是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不是比他同時代的人，都更加了解他和理解他嗎？

  這個夜晚是如此美好溫馨，讓人難以忘懷，難以惜別。我只覺得自己有滿腔的話要說，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是啊，公子也是凡人，他怎能知道三百年後，世界將變成什麼樣子？那裡沒有他所煩心的一切，卻多了不少他想像不到的東東。那裡才是真正屬於我的地方，而在這裡渡過的日子，也會永遠珍藏在我心底。

  可我的心卻如此酸痛，我真的不舍公子，不舍我心中的偶象。他的那句詞是怎麼寫的？「我有迷魂招不得」，是啊，我跟他不是同一類人，我甚至都不該跟他生活在同一時代，但老天給了我一個機會，竟讓我在他身邊呆了這幾年！我們「淥水亭」的網友們要是知道了，還不羨慕死？我近距離地觀察了心愛的公子，我幸運地透視了他的生活，雖然我心裡還有著那「招不得」的「迷魂」，但我知道，我應該離開他了！

  我只好說：公子，你回去吧，小宛子還要回屋收拾東西。

  公子塞了一個侍衛腰牌給我，說必要時可以用它逃出宮去，我哽咽著感謝了他。也許我根本用不著？但它也許會幫我？接下去會發生什麼事？我也無法想像……

  公子仍在不舍地注視著我，我卻硬著心腸離開了他。

  曹寅的孫兒曹雪芹怎麼說來著？千里搭長蓬，沒有不散的宴席！我跟公子也真的該分手了！就讓我保留這一段情，回到生我養我的現代社會去吧！我會永遠記住在大清朝，在明府上，在我心愛的大詞人納蘭公子身邊所渡過的美好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