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朱三太子的傳聞，我在現代早已得知。他在京城的住所，碰巧是鰲拜的舊宅鐵獅子胡同！據說康熙知道後也不禁哈哈大笑，說真是太巧了，新舊亂賊狼狽為奸啊！他讓索額圖趕快去抓這個楊起隆，說朕倒要看一看，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而在這個時空里，我已經推斷出，馮子劍正是楊起隆的人！事後想來，他那天救我也不是偶然，很可能別有用心，想藉此悄悄潛進明珠府！我沒把這點告訴公子，卻在心裡疑惑，這是不是楊起隆的主意？或許他想利用納蘭父子與康熙的關係，在明府埋下伏兵，鬧騰點事兒，不成還可以把罪責推到明珠身上，真是一箭雙鵰！

  我從公子那裡得知，楊起隆的住處已被發現，立刻去找馮子劍，他卻不在自己屋裡。我又奇怪又有點兒擔心，深怕他悄悄溜出府，回到鐵獅子胡同，楊起隆也許正在那裡等著他，而皇帝派來的人也會不期而至。次日果然聽公子說，索額圖帶著一群禁衛軍包圍了鰲拜的舊宅，但楊起隆的手下拼死反抗，最後都突出了重圍……

  不久我又在西花園裡，看見了馮子劍的身影，他若無其事的樣子，就像從來沒有消失過。但我猜想，他昨晚定肯定是跟楊起隆一道，殺出了鐵獅子胡同，然後悄悄回到府上！這人真是死心眼兒，為了殺狗皇帝替天行道，什麼都不顧了，也不怕牽連到新結交的朋友納蘭公子！我可不能讓他這麼做，至少不能讓他心安理得地這麼做！

  當天晚上，我又溜到他住的院子裡，他正在月光下專心練劍。我悄悄走近他，看了一陣沒說話。馮子劍也看見了我，他收住劍，轉身想走開……

  我看了看四周，小聲叫住他：哎，你怎麼躲著我？你還不知道我是誰？

  馮子劍笑了笑：整個明府都傳開了，說有一個小伙子，因為長得像公子的表妹，竟一步登天，當上了公子的小書僮……那不就是你？

  我點點頭：除了公子，他們誰都不知道，我不是小伙子，而是個女孩子！

  馮子劍也看了看四周，把我拉到一叢僻靜的花叢下，小聲問：哎，你到底是誰啊？為什么女扮男裝，混到這兒來？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笑道：我必須這樣做，我家離這兒很遠，不這樣就活不下去……

  

  馮子劍吃驚地問：哦？你家很遠？是在寧古塔嗎？你們家也被狗皇帝流放了？你跟康熙也有深仇大恨？所以你才不舉報我？

  我忍不住笑起來，笑得眼裡冒出淚花：你呀，怎麼心裡嘴裡，永遠都離不開仇恨二字？這樣活著多累啊！告訴你，我家根本就不在寧古塔，而是一個你永遠到不了的地方！我呀，跟你們這兒的任何人都扯不上關係！

  馮子劍疑惑地看著我，又問：那麼，你來這府中……

  我看著他：我來這裡有兩個目的，第一是替自己著想，我得找個能吃飯又安全的地兒，直到有一天，我能回自己的家。第二是我跟幾個網上的朋友打了賭……哦，什麼叫網上，你一輩子都搞不懂，我也不跟你細說了！總之，我們那幾個朋友，都是公子的崇拜者，追星族，最流行的說法那叫粉絲……嗨，這你也不明白，但你總該知道，公子是我們的偶象吧？所以，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他，即使你也不行，明白嗎？

  馮子劍皺起眉頭：你怎麼知道，我會傷害他？

  我故意板著臉看定他：哼，我還不知道你？你呀，是個冷酷的殺手，不要命的刺客！你救我是因為你曾跟蹤過我，知道了我跟公子的關係，便想混進這府里潛伏下來！因為明珠老爺是康熙的寵臣，沒準兒康熙也會來這兒，對嗎？如果有那樣的機會，你就會想辦法害死康熙，這肯定比在宮裡更好下手……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抓得我生痛，然後咬牙切齒地看定我，兇狠地逼問：你究竟是誰？你怎麼會知道這一切？

  我使勁甩開他，有些生氣地說：不管我是誰，總之我不會出賣你！你還沒看出來？我不但想保護公子，也想保護你啊！

  他渾身上下打量著我，冷笑道：我不信，真是那樣，你就該說實話，告訴我，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你能掐會算，料事如神？

  我也冷笑道：我的很多事，就是告訴你，你也不會明白！這世界太大了，不僅僅是你和我，還有康熙與那個朱三太子楊起隆……是啊，我什麼都知道，但我誰也不會告訴，包括公子，我也不會告訴他，這一點你就放心吧！

  他又看了我一眼：好吧，我也不知道，你跟這府上的大公子，究竟是什麼關係？但我能感覺到，他是一個好人，你也是一個好人……就讓我們來約法三章，我們誰也不要防礙誰，各走各的路，各干各的事，好嗎？

  哎哎，我才不會跟他約法三章，那都是古人的鬼把戲，現代人要滑頭得多，為什麼要自己束縛自己？但我假裝沉吟著：這也是一個辦法……哎，不過你得把自己的一切全都告訴我，我要知道你的一切秘密！

  他立刻沉下臉來：這是為何？我不想知道你的秘密，也不會把自己的事兒告訴你！我們不是一路人！從此後，你當你的小書僮，我做我的事……我們互不相干！

  他說完就轉身走開，我在他背後笑起來，又小聲說：好吧，但你要知道，在這明府上，還有一雙眼睛盯著你，你得留神，別露出一點蛛絲馬跡！

  他楞了楞，又趕快走開，好像身後真有個鬼！我卻樂不可支，哇，在這個鬼地方，或者說是在這個鬼時間段里，還能遇上這麼個有趣兒的人，讓我時常暴露一下我那來自於現代的文化知識，讓人懼怕一下，真是一件高興的事！

  第二天，端敏又來了。可能是那天在府上，她也覺得自己太冒失了，萬一馮子劍真不是刺客，或者自己看走了眼，那不就誤傷好人了？格格有些後悔，便找了個藉口跑到明珠府上，想方設法要親近這個新認識的陌生人。我看出這一點，就對格格實施盯人戰術，於是在西花園馮子劍住的小屋外，我舔破窗紙偷窺到這一幕：

  馮子劍正在桌旁埋頭寫字，端敏走進去，故意叫道：哎呀，這屋裡沒人啊？

  馮子劍抬頭看了看她，沒好氣地反問：怎麼？我不是人？

  端敏笑了笑，走近他說：你當然不是人了……你是賊！

  馮子劍一扔筆，臉色大變地站起來：你、你說什麼？

  端敏指著他笑道：你是天上的賊，偷了玉皇大帝的仙丹，下凡來濟世救貧的……對不對？你是個俠客！

  我在窗外大吃一驚，連忙闖進去，叫道：格格，你來了？

  馮子劍不動聲色地問我：怎麼？她真是格格？

  端敏卻很得意地看著他：是啊，格格到來，還不快迎接？

  馮子劍卻又坐下來，繼續寫字，一邊冷笑道：誰不知道你是格格？你一進門就得意洋洋、氣勢洶洶的樣兒，早就向天下人宣布了：我是格格，你們都得離我遠點兒，還得對我畢恭畢敬的！否則，我就一劍殺了你！

  端敏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那天，本格格是衝動了一點，事後我也想，萬一我認錯人了，萬一你不是刺客呢？那本格格不就誤傷了好人？

  馮子劍繼續寫字，又冷冷地說：難為格格好心，還能想到這一點……

  端敏跳上桌，坐在他身邊，仔細觀察著他：不過呢，後來我又想了想，哎，你這個人還挺有意思，就算你不是刺客吧，可你也不像個讀書人……你呀你，你脖子硬，不怕死，如果你不是個刺客，那你至少也是個劍客，俠客！

  馮子劍蘸著墨水：謝謝你如此抬舉我，我只是個標準的讀書人！

  端敏看了看他筆下：嗯，你的字倒寫得不錯，可我還是覺得，你不是個普通的讀書人……我這雙眼睛啊，毒著呢，在後宮，我從沒看走眼過！

  馮子劍扔下筆，站起來，冷冷地說：那是你在後宮，這世上有萬方，萬方生萬物，你能一眼就認清，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說完他就走出去，端敏也連忙跟出去，叫道：哎，你別走啊！

  我也跟他們走出去，心裡有預感。這格格今天甚至顧不上理睬我，一門心思只在那個新來的男人身上。據我在現代的生活體驗，這可不是一件好事！一切都怪那該死的馮子劍，難道他想葬送我和格格來之不易的友情？現代社會誰不知道？只有男人才會動搖或者破壞兩個女人的友情，尤其是當她們同時對這個男人懷有好感……

  我們來到西花園，馮子劍在前面憤憤地走著，摘下幾片樹葉撕得粉碎，又拋到天上。端敏追過去奇怪地問：哎，你怎麼不理我，站起來就走？

  馮子劍頭也不回，也不停步地說：怎麼？你是皇帝的女兒，又是皇帝的妹子，我就該對你低三下四，俯仰鼻息？那不是我，你去找別人吧！

  端敏跑到他前面，背過身子走著，一面說：哎，你這人可真是的！就算你不想奉迎我，可你也別躲著我，不理我呀？我是誰，我是格格呀！

  馮子劍氣惱地站住，也盯著她：就算你是格格，也與我毫不相關！你幹嗎總要跟著我，纏著我？哎，我招你惹你了？

  端敏笑起來：哎，你倒沒招我惹我，但我對你感興趣了，就不會放過你！

  馮子劍有些驚訝地望著她：哦？那你要幹什麼？

  端敏理直氣壯地說：我要知道你的一切：你是何人？從何而來？因何到此？總之，你的一切一切，我都想知道，所以啊，你也都得告訴我！

  我在後面遠遠地聽著，心情真是壞透了！唉，怎么女人都這樣？看這格格的說話語氣，連標點符號都跟我昨晚一模一樣！難道女人愛上了男人，第一時間就想知道他的一切？連點兒懸念都不給自己留！

  馮子劍也是哭笑不得，連忙說：格格，你找錯人了吧？像我這樣的落魄之人，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從何而來，將欲何往？是為何物？就算在這大千世界中，我馮子劍也不過是一粒微塵，即使有緣與格格相逢，也不足以使格格青睞，或者叫做感興趣吧？請格格放過子劍，不要再來糾纏了！

  端敏皺起眉頭說：什麼糾纏？格格這是抬舉你！就算你是一粒微塵，只要蒙受了皇家的青睞，你不就一步登天了，怎麼你反倒不感興趣？

  馮子劍沉下臉來說：格格錯了！子劍不止是一粒微塵，還是天邊的暮雲朝露，匆匆而過，轉瞬即逝……而格格呢，就算貴為皇家，盡享榮華富貴，卻也是過眼雲煙！我們是雨露雲煙一相逢，又何足掛心呢？

  端敏吃驚地看著他：哎，你這話倒挺有意思哎！不過依我看呢，無論是雨露也好，雲煙也好，都在這紅塵之中嘛，我們相逢，也算有緣吧？

  馮子劍搖搖頭：子劍卻不這麼看，就算有緣，也是在劫數之中，未必是好事……何況這世上，這紅塵中，又是如此的不乾不淨，黑白不分，乾坤顛倒，既在劫數之中，就不能脫逃孽障，我們還是不要談下去為好！

  他轉身匆匆走開，端敏望著他的背影，又笑起來：這人真有意思……

  我連忙上前問她：格格，你覺得誰有意思啊？

  端敏回頭對我笑道：就是剛才那個人，特別有意思啊！你瞧，他明明是個讀書人，卻脖子硬，不怕死，還敢對我那樣……哎，我端敏就欣賞這種人！

  完了！糟了！這位格格確實很有叛逆心，越是反差大的事物，她就越感興趣！現在她肯定覺得自己和馮子劍這個身世、民族、門弟、閱歷都不同的人，才有更多的話題要談……而我夾在他們中間，又算什麼呢？

  此後格格每天都往明府跑，跟馮子劍見面談天，成了她最愉快的事！馮子劍見她總來糾纏自己，也是哭笑不得。我猜想他內心深處，肯定在想這狗皇帝的親妹妹，真該一刀殺了才解恨！但我料定他心裡雖這麼想，卻下不了手，因為端敏的無辜，也因為她那全無城府的可愛。於是我和端敏還有馮子劍，竟形成了一個新的三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