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我們領著顧貞觀來到他在明珠府的住處，那是西花園一間打掃乾淨的屋子，離我們僕人房不遠，門前有一片盛開的花樹，環境很幽雅。

  納蘭高興地帶著顧貞觀走進房間，指了指四周，問他：梁汾兄，你看這兒怎麼樣？你還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顧貞觀卻無心觀看，坐在桌邊若有所思：容若，吳兆騫的事，你何時再跟你父親談？

  納蘭笑道：明天，我要在西花園擺一場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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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淥水亭上花樹彩條竟相爭艷，亭子裡擺了一桌豐盛的酒席，納蘭和明珠陪著觀貞觀就坐。我與青青在一旁侍候，只能面對著滿桌佳肴大咽口水，順便在送菜時偷嘗兩塊美味，哄一下我那快要暴動的腸胃。

  明珠舉起一杯酒，禮節性地對顧貞觀說：顧先生，請吧，今天本官陪你喝幾盅！

  顧貞觀也舉起酒杯，卻有些為難：梁汾不善飲，一喝就醉。

  納蘭在一旁笑道：那就少喝幾杯，多聊幾句。

  三人都喝了酒，明珠去挾菜，一面說：顧先生，請嘗嘗府中的手藝。

  顧貞觀也挾了一筷子菜，納蘭卻轉對明珠說：阿瑪，您知道嗎？梁汾雖不善飲，卻是個美食家，拿手菜是紅燒臭豆腐，聞起來臭，吃起來美味無比！

  顧貞觀笑了笑；這道菜是在下的好友吳兆騫，多年前教給在下的！

  明珠警覺地放下了筷子：哦？吳兆騫……

  納蘭忙說：顧先生與吳兆騫是多年好友，吳兆騫流放到寧古塔，顧先生答應救他，十八年來，顧先生為了這個承諾，在京城裡四處奔走……兒子聽了，真是太感動了！

  明珠看看他又看看顧貞觀，笑道是嗎？顧先生真是一個信人。可是本官認為，顧先生做出這樣的承諾未免荒唐！誰有膽量去翻先帝的案？誰又能料到當今皇上，對此案是個什麼看法？這樣的承諾又豈能輕易做出？

  顧貞觀站起來，慨然說：明大人，此中艱辛，梁汾早已知曉。可是吳兆騫確實很冤枉啊！梁汾想到好友無辜，而在寧古塔所受的罪，自己辛苦一點，也不算什麼了！

  這番話真是連鐵石心腸也打動了，明珠卻圓滑地微笑著：是嗎？萬法本閒，庸人自擾，咱不說這個，吃菜，喝酒，啊？

  納蘭不顧一切地說下去：阿瑪，顧先生乃一介布衣，為好友四處奔波，必然十分艱辛……但阿瑪是朝廷重臣，皇上對您很信任！如您能幫幫顧先生，那就不一樣了！

  明珠不悅地看著他說：成兒，你還不了解阿瑪的心思？現在說這個又有何益？

  顧貞觀有些急了：梁汾知道明大人熱情豪爽，慷慨俠義，還請明大人成全！

  說著他又離開席位，朝明珠一拱手說：明大人，梁汾也是為了吳兆騫啊，他在寧古塔，已經熬了十八年，梁汾怕他再也堅持不住了，萬般無奈，才來懇求明大人！

  明珠又轉了轉眼珠，笑道：顧先生真是古道熱腸，行俠仗義，一心替朋友著想啊！對了，本官聽說你不太會喝酒，如果今天，你能連飲三大杯，本官就答應幫你！

  納蘭一聽，立刻勸阻：阿瑪，這怎麼行？梁汾，不可……

  顧貞觀已捧起酒壺，連倒了三大杯，又一一舉起杯，毫不猶豫地飲下去！我在旁邊真想為他喝采，這才是烈酒與濃情相伴，友誼與真誠長存。顧貞觀和納蘭一樣，都是當之無愧的俠膽義肝，把友情看得重於生命！

  明珠見了卻有些尷尬，忙說：想不到顧先生竟如此梗直！

  顧貞觀喝下酒，連忙捧住自己的頭，似乎有些暈眩，但他強撐著說：明大人，酒，我已經喝了！您的承諾呢？

  明珠有些難堪，又轉了轉眼珠子，就站起來想溜，口裡還說：顧先生，我看你今天喝醉了……這樣吧，我也正好有點兒事，咱們呀，改日再談，改日再談！

  納蘭很著急又無計可施。他對父母很孝順，見他爹說話不算話，也不敢說什麼。

  顧貞觀卻攔住明老爺，口舌不清地說：明、明大人，您可不能走！您也是個重、重情重義之人……您、您今天就是要走，也得想辦法兌現，兌現自己的諾言啊！

  他給明珠跪下，重重磕頭說：請明大人好心，幫幫吳兆騫吧！幫幫他吧！

  納蘭見他額前磕出了鮮血，連忙上前制止：梁汾兄，你別這樣……

  明珠卻變了臉色，拂袖而去：哼，真是豈有此理！

  我見顧貞觀仍在那裡長跪不起，明珠卻憤憤離開，心裡也很是不平。不是我多心，也不是事情出了偏差，其實明老爺一開始就沒打算答應他！

  納蘭扶起淚水長流的顧貞觀，感動不已地說：梁汾兄，阿瑪已經走了！

  顧貞觀額上血跡斑斑，他捧住自己的頭，還想說什麼，又昏昏然醉倒過去。

  我和公子把他扶回房間，他直到半夜才醒來。見納蘭坐在床前，關切地看著他，連忙掙扎著坐起來，又扶住自己的頭倒下去，叫道：哎呀，我喝多了……

  納蘭扶住他說：梁汾兄，你確實喝醉了，昏睡了整整一天呢！

  顧貞觀掙扎著下地，說對不起容若，我要走了，我得離開這兒！

  納蘭吃驚地拉住他問：梁汾兄，你為何出此言？是不是剛才我阿瑪？

  我也上前扶起顧貞觀，他卻輕輕推開我，對公子說：不，剛才為難你了……容若，你讓我走！我不能再讓你為難！

  他拼盡力氣往外走，卻兩腿一軟，差點兒倒在地上，我和公子又把他扶回床上躺好。

  公子有些慚愧地說：梁汾兄別急，阿瑪是官場中人，遇事不會像我們這樣爽快。況且他這幾天，好像有什麼心事？也怪我沒挑個好日子。

  顧貞觀苦笑著擺擺手：別說了，這不怪你。容若，你還是讓我走吧！

  我也著急起來，叫道：顧先生，你怎麼啦？你不能走！

  公子卻耐心地說：梁汾兄，你聽我說！阿瑪對我的事一向很上心，經常對我有求必應。雖然他這次不肯，但我一定會再努力，直到他答應為止！

  顧貞觀搖搖頭說：可此事太難，我不能為了救吳兆騫，讓你父子失和。

  納蘭笑道：沒關係，我也正在想，此事不能只靠阿瑪，還得求朝中別的大臣……比如我的老師徐乾學，如果他能和阿瑪一起攜手，相助吳兆騫，那希望就更大了！

  顧貞觀眼睛一亮：徐乾學？我聽說過他的大名。

  納蘭又說：還有我，我是皇上的侍衛，也是皇上的好友，必有時，我可以面呈皇上！

  顧貞觀又驚又喜，一把抓住他的手：原來你跟皇上……可是不行，那樣太冒險了！

  納蘭笑了笑，說：不妨事，皇上對我一向很好。何況咱們救人要緊啊！

  顧貞觀想了想，又說：可此事關聯重大，容若，你也要小心，千萬別把自己搭進去！

  納蘭笑道：梁汾兄放心，我會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