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李澗峰沒想到，他很快就在公安局的大院裡見到了馬來福副市長。

  馬副市長是採取了偷襲的方式突然出現在公安局大院門口的。沒坐車，也沒帶更多隨從，身邊只跟著一個文質彬彬的中年官員。兩個人在進門的時候，還遇到點小小挫折，守門的小保安不認識他，說局裡正開大會，不辦公，不能進。那個文質彬彬的人就上前介紹說這是馬市長。小保安犯倔，說反正我不認識。其實這會兒局裡正開聯歡會，政治處老丁主任憋不住出來撒尿，一眼看見了大門口的僵局，一泡尿差點撒在了褲檔里。他跑進會場報了信，小陳局長立即叫上局黨委一班人沖了出來。

  小陳的臉色鐵青，呵斥保安怎麼連馬市長都不認識了。馬來福倒是滿面笑容，說不礙事，不礙事，小伙子也是負責嘛。

  李澗峰沒有跟著領導們一起出來，第一他不是黨委成員，跑到領導前面那就是找挨罵；第二他還得滿會場地把新聞辦的人招呼齊了，讓他們趕緊準備家什，市領導來視察，新聞跟不上就是失職。所以，當他跑出會場時，黨委一班人已簇擁著馬副市長往辦公樓走了。

  看著馬副市長的背影，李澗峰暗想：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啊。

  人們在會議室落了座，服務員沏上茶，小陳局長堆起一臉笑容，探著身子問：「領導大駕光臨，有什麼指示？」

  李澗峰一腳進門，正聽見馬副市長哈哈大笑道：「什麼指示……看看大家，就是看看大家。」

  攝像在李澗峰身後打亮了燈光，馬來福眯起了眼睛：「攝像就不必了吧？我也是從這兒路過，就想看看公安的同志，不是正式……有時間再……」小陳局長馬上揮揮手：「宣傳的，按領導指示辦，撤了吧。澗峰留下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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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澗峰找個角落坐下。在落座的一瞬，他感覺好像有雙眼睛在看他，抬頭，見那個文質彬彬的人正轉過臉去。他的心猛烈地動了一下，因為他明明在那人的眼睛裡捕捉到了一種意味深長的東西。

  馬來福手捧茶杯，慢條斯理地開始問一些公安局的基本情況。小陳要正式匯報，被他攔下了，說是不必，就聊天。李澗峰知道，話雖這麼說．但領導與領導之間的聊天從來就不是聊天。就像今天，馬來福說是路過，其實肯定有他的想法，而小陳，也會利用這個送上門的機會盡力達到自己想達到的一些目的。

  聊天就這樣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進行著。說著說著．小陳就說到經費問題了，說公安局現在窮得快揭不開鍋了，連民警的醫療費都欠著帳呢。這個年，過得也是很揪心。

  李澗峰暗想小陳還是沉不住氣。在這種時候，先亮出底牌的就是先輸一著。他雖然看不見馬來福的表情，但從他那微微顫動著的背影看．這傢伙肯定為自己的居高臨下而蠻得意的。

  果然，小陳的話音一落，馬來福就慢悠悠地說話了：「經費嘛，是老問題了，我當財政局長的時候，公安局就寫過多少報告啊，我可是一直很關照你們的喲。」話聽上去很親切．但誰也聽得出，話裡邊有一堵牆。

  「對對，」小陳不屈不撓地奉迎著，「那會兒您就幫我們解決了不少問題，我們是真的感謝不盡。就說我們的辦公樓吧，蓋了一半沒錢了，還是您給我們追加的預算。現在，您是副市長了，還分管財政，我們今後就只好厚著臉皮還求您了，反正是老領導，又關心我們，我們也就不管不顧了。」

  「具體的管不了唆。」馬來福說，「偌，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剛到任的財政局邵副局長，邵春山，你們今後有事就找他吧。」

  原來那個文質彬彬的傢伙是新上任的財政局副局長。馬來福當了副市長之後，財政局長的位置還空缺著，也就是說，這個姓邵的現在牽頭工作，而且，很可能很快扶正。

  而那個名字，李澗峰突然覺得很耳熟。是的，他斷定自己是聽說過這個名字的，可是，一時就是想不起來是在哪兒聽說的。而且……他突然發現，那個邵副局長正轉過頭來看自己。兩個人眼神剛一碰，他又扭過臉去了。這是為什麼？

  馬來福副市長顯然不想多聽關於錢的事，他喝一口茶水，問道：「看來你們是在開聯歡會吧？」

  小陳說是，說春節期間民警們弦繃得太緊，現在就是給大家放鬆一下。他馬上就邀請馬市長到會場看看，說民警自己演出的節目也不錯呢，馬市長來，也順便慰問一下民警們。

  馬來福說：「不了不了，我不分管公安，去這種場合不合適，回頭老趙知道了，該罵我篡他的權啦。」說著，哈哈笑起來，聲音像是一隻沙啞嗓子的烏鴉。

  市政府分管公安政法的副市長姓趙，原來是市檢察院的檢察長。李澗峰心裡一轉，聽馬來福冷嘲熱諷的口氣，他和老趙之間也是有些隔閡的。他又想到謝虹的事了，就覺得這隔閡漸漸真實起來。

  下面的談話就開始不著邊際了，大家東拉西扯，氣氛倒鬆弛下來了。馬來福當然是官場老手，偶然的鋒芒露過，接下來的語氣和態度都一本正經得不行。他挨個詢問大家的家庭情況，向每個人的家屬都問了好。聽說小陳的愛人孩子在國外，就關心地問她們過年回不回國，問她們在國外好不好，生活適應不適應，等等。慈祥得像個隔壁鄰居的老大媽。最後，他收起笑容，問到因公犧牲的巡警六隊隊長張林的情況，說是很敬佩張林同志鞠躬盡瘁的精神，囑咐大家一定照顧好烈士的家屬和子女。「咱們活著的，還能做什麼？咱們能做的也就是讓烈士閉得上眼啊！」

  黨委一班人都肅然，紛紛表示一定做好工作，請市領導放心。

  就在這樣良好的氣氛中，馬來福起身告辭。他一邊向門外走，一邊和身邊的每一個人握手。李澗峰的座位在角落裡，他也沒想往前湊合，就在人影里躲著。他身邊的後勤處長卻急得不行，想往前擠又怕局長們不高興，就一個勁捅李澗峰。李澗峰也不理他。不想，馬副市長突然就掉頭走了回來，並微笑著向李澗峰伸出了手。這樣一來，李澗峰也不能不識抬舉，只好握住了對方的手。那手如同李洞峰預想的一樣，又濕又冷，赫糊糊的讓人膩歪。

  後勤處長帶頭鼓起掌來。就在掌聲里，馬副市長問了一句：「你是公安局的發言人，叫李澗峰吧？」

  「是我。」李澗峰心裡打鼓，只好簡短地回答。

  「很好，很好。市裡的新聞發布會，我見過你。」馬來福的眼睛從近處看還真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黑白分明，炯炯有神。這雙眼睛在李澗峰臉上盯了一刻，挪開了，卻沒給李澗峰留下任何表情。

  這天晚上李澗峰做夢了，夢見這雙眼睛在黑暗處閃閃爍爍的，仿佛蘊含著無窮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