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市委宣傳部給市公安局新聞發言人辦公室來了電話。打電話的人自稱是文化處的處長，姓潘。潘處長語氣嚴肅地批評說，公安局對待劉小梵事件怎麼能這麼粗暴呢，看來公安局還是思想跟不上形勢。人家來你這裡拍戲，客觀上是宣傳你，江洲的山山水水出現在電視劇里，將來播映了，最起碼對江洲的旅遊有好處啊。潘處長還說，這事兒市委領導也很重視的，你們必須儘快拿出補救辦法。

  內勤小趙接的電話。隨即，他神神秘秘地來向李澗峰匯報，說是李處你可別不當回事兒，宣傳部就是咱們的爺。

  李澗峰就感慨，田昭昭這樣的人，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又說：「你也別這麼緊張，宣傳部怎麼了？批評怎麼了？干宣傳你就別怕批評。」

  話雖這麼說，李澗峰自己心裡也有些打鼓。他倒真的不怕市委宣傳部，作為一個宣傳幹部，他和市委宣傳部打了多年交道，都是熟人了，能怎麼樣？再說，宣傳部乾的就是挑毛病的活兒，批評各媒體和各機關的宣傳部門是常事，他們自己也未必多認真的。雖然平時和新聞處打交道多，和文化處接觸少，但也不是一點不認識的，面子總還有。但是，聽說市委領導也關注了，他還是有點緊張。因為他知道，關鍵是市公安局領導重視市委領導的態度，市委如果真說話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挨罵的肯定是他李澗峰。

  正想著，電話響了，是副局長小陳。

  小陳之所以被稱為小陳，主要不是因為年齡小。當然，在黨委一班人里，他確實是最小的一個。但他之所以是小陳，是因為他是個外形小巧玲瓏的男人。個子矮，眉眼也清秀。但清秀的眉眼發作時，也會是一塊鐵。李澗峰和他很熟，但他奇怪的是，小陳並不分管他的工作，給他來電話很少見。

  小陳先和他胡扯了一通閒篇，問了他和妻子王婉琴的婚姻狀況，然後說：「你要重視市委的態度，劉小梵的事一定要處理好。」

  李澗峰問：「你為什麼關心起這件事了？我覺得你這會兒心思應該都在313案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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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陳說：「你別以為劉小梵的事和313沒關係，做咱們這行的，得把什麼事都聯繫起來看。不一定誰和誰就有貓兒膩。」

  放下電話，李澗峰琢磨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小陳副局長為什麼突然給他來了這樣一個電話。他想不通的有幾點：第一是小陳怎麼知道市委對劉小梵事件有說法？第二是他為什麼說劉小梵事件和313案件有關聯？還有第三，從來不過問宣傳的小陳，為什麼突然打了這個電話？

  當晚，他和妻子王婉琴約在茶樓談離婚的事，說到最後，忍不住就把這疑問和妻子說了。說完，他自己也奇怪，大概平時自己對妻子還是有依賴的，不然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說這個事呢？他突然對自己惱怒了，沒出息，要分手了還丟人現眼。

  王婉琴卻絲毫不驚奇。她撇撇嘴說：「這就是你政治上的不成熟了。我看不上你的就是這一點。」

  李澗峰火往上躥，鼓著嘴不說話。王婉琴也怕太傷他，和緩了口氣說：「你們那個陳局是有野心的人，你難道看不出？我敢說，平時他在市委上上下下做的工作不少，消息肯定靈通得很。你們老局長早就傳出消息要下台了，誰接他？小陳就沒有想法？恐怕，你們局很快會有一場搏鬥。」

  她告訴李澗峰，小陳急於公布313案，就是搶成績。但如果這會兒劉小梵的事讓市委不高興了，他的工作就打折扣了。其實，姓陳的也未必知道二者之間是不是真有聯繫，但為了萬無一失，他必須這麼去考慮。

  李澗峰聽了，半天不說話。

  王婉琴看著他，嘆了口氣說：「我說過很多次，其實．你是個好人，你不適合摻和這些事。我勸你，別太倔了，該低頭的就低頭，你讓小陳感覺到你暗中是幫了他的，一旦他扶正了，不是也有你的好日子過嗎？」

  李澗峰心裡也動了一下，但他不想在馬上就和自己沒關係了的女人面前承認這一點，他只好端著茶杯裝傻。王婉琴看他不吭聲，就說：「我們畢竟夫妻一場，我這是最後一次勸你。聽不聽的，我盡了心了。」話說到這兒，『語氣里有了複雜的味道。

  李澗峰心裡也不是滋味。他低聲說：「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可是……我一個刑警出身的大老粗，用你的話說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傢伙，我……」

  兩個人說到這兒就沒有話了。

  離開茶樓的時候，李澗峰知道這是最後的分手了。他看著妻子的背影在路燈的照耀下漸漸遠去，忽然覺得自己很無助。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去，邊走邊想，看來，我是要好好琢磨一下應該怎麼辦了，看來我這個新聞發言人的椅子，還挺不好坐的。天已經很晚了，路上行人稀少，他的影子在路燈下忽長忽短，像他的心情一樣地起伏著。

  但是，很突然地，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給韓玲採訪313案件開綠燈的，一定是主抓刑偵的陳副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