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再次成功

  原來說好要拉黃嘉冰回10號休息幾天，現在聽說要去收拾二分隊的殘局，他哪裡還有心思休息，要求哈德林娜把他直接送到發射中隊。到了中隊，太陽已經落山，闕昕飛叫人將黃嘉冰行李搬到二分隊長房間，通知炊事班做晚飯。就在等候吃飯的功夫，司務長送來了軍衣，文書也送來了花名冊和保密本。送走哈德林娜、蓋世華、桂懿香後，中隊長闕昕飛和指導員姜賢亮帶著黃嘉冰和二分隊的幹部戰士見面，介紹了新任分隊長的情況，要求大家支持黃分隊長的工作。待中隊長和指導員離開後，黃嘉冰一看表，還有半個多小時才到熄燈時間，隨即找來四名技師，他要聽聽各專業組的情況。

  供氣專業組長龍技師說：「供氣專業組箭上4人，地下配氣間3人。綜合配氣台2人，連同我一共10人。人員是配上了，但真正執行過任務的，就我、熊技師和兩名操作手。」

  黃嘉冰在保密本上記下了龍技師說的情況，問道：「你們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龍技師撓了撓頭，說：「人員新是個問題，不過……」他想了想，說，「我主要的崗位有三個。綜合配氣台有熊技師坐陣，箭上也有一個老操作手，這兩個崗位問題不大。但地下配氣間定位人員沒參加過任務。我聽說老指導員要回中隊蹲點，執行任務時，要是他在那裡把關，就有保證了。」

  

  黃嘉冰停止了記錄，問：「哪個老指導員？」

  龍技師說：「師水璋副主任。他就在中隊蹲點。」

  黃嘉冰說：「我一定把他要來給你。」然後將目光轉向氧化劑專業組長楊技師，「楊技師，你們的情況呢？」

  楊技師把他專業組的人員一一擺了出來，最後說：「我最大問題是人員全是新手。你是執行過任務的，知道新手和老手的差別有多大。」

  黃嘉冰問：「需要什麼幫助嗎？」

  「別人也幫不了什麼忙。」楊技師說，「還是我們自己解決吧！」

  黃嘉冰轉向戴著一副近視眼鏡的於技師。只見他打開本子，慢條斯理地匯報起燃燒劑專業組的情況。他說了人員的構成，每個人的特點，現在遇到的三點困難，最後列出了解決困難的三條措施。黃嘉冰一一記錄著，心想看不出一介文弱書生模樣的於技師，竟很有條理性，想問題也有深度，解決問題的辦法也相當不錯。聽完後，黃嘉冰問他：「你們最大困難是什麼？你剛才說了三條，讓你說一條的話，究竟是哪一條？」

  於技師說：「要是純粹從技術上說，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我可以讓操作手把規程背得滾瓜爛熟，口令對答如流，剛才說的三點困難都不是大問題。要說最大的問題不是技術問題，是思想問題。」

  黃嘉冰扭頭問他：「什麼思想問題？」

  於技師說：「兩個字：害怕。不光我們專業組，整個分隊，我看最大的問題是害怕。」

  黃嘉冰停止記錄，問道：「害怕？怕什麼？誰害怕了？」

  「害怕的事多了。爆炸事故死了那麼多人，大家還沒有從死亡的恐懼中走出來，這是一怕。二分隊與運載火箭推進劑打交道，氧化劑燃燒劑都是易燃易爆劇毒液體，稍有不慎，就會出現箭毀人亡的重大事故，這是二怕。這次分隊人員變化太大了，能完成任務嗎？別的分隊懷疑我們，我們不少同志也懷疑自己，這是三怕。」於技師望了望新來的分隊長，說，「分隊長，坦率地說，我自己也怕。我不知分隊長你怕不怕？」

  黃嘉冰聽了於技師一席話，坦率地說：「怕。怕完不成任務，怕對不起組織信任。不過，剛才聽了你們幾位的話，我的信心增強了，沒有開始時那麼害怕了。」

  熄燈號已經吹過，黃嘉冰簡單地把自己的決心和態度亮了出來，就結束了歸來後的第一個小會。黃嘉冰送走他們，看了看表，狠狠心，又把兩個班長叫了起來，他要聽聽班長的意見。三班長講了13分鐘，四班長講了16分鐘。所提的困難和問題，和幾位幹部說的大體相似。但四班長講到了他們班有兩名新戰士，晚上不敢單獨站崗，幾次被惡夢驚醒。這一情況立即引起了黃嘉冰的高度重視，他記下來後，又用筆在下面狠狠地劃了兩道槓槓。

  送走了兩位班長，黃嘉冰看了看表，已經過了零點，新的一天又開始了。他走出營門，仰望著晴朗的夜空，突然看到一顆流星從頭頂划過。按照中國人的說法，天上一顆流星，地下一個死人。他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怎麼又想到死人了呢？發射中隊一下子死了那麼多人，那場流星雨該是多麼壯觀喲……從剛才了解的情況來看，二分隊的困難確實不少，比他在車上想到的要多得多。他需要理一理頭緒。他快步走回宿舍，拿起筆，唰唰地在保密本上寫了起來，一直到了凌晨3點15分……

  第二天，在黃嘉冰的一再要求下，來中隊蹲點的團政治處副主任師水璋搬到分隊住下。在下午召開的分隊會議上，師副主任用激情四射的語言回顧了分隊的輝煌歷史，聲情並茂地向官兵講述了英雄分隊長王來喜的光輝人生，一下子把全分隊官兵的積極性極大地調動了起來，籠罩在分隊官兵心裡的恐懼霧霾一掃而光。

  第三天，全分隊投入到了緊張有序的技術訓練。黃嘉冰到各個專業組巡視了一圈後，回到了自己房間。他也要作認真的準備，畢竟很長時間不接觸試驗任務了。

  正當黃嘉冰翻開操作規程時，諸葛瑗媛拿著兩本資料開門進來了。昨天，黃嘉冰到團保密室藉資料未果，原來這些資料被哈德林娜借走了。諸葛瑗媛今天從哈德林娜手中給他要來了。黃嘉冰看到她拿著的資料，立即搶了過去。

  諸葛瑗媛笑著說：「看一下可以，但不能直接轉給你。一會我要去替哈主任還了，你再去保密室借。」

  黃嘉冰翻看了幾頁，說：「發動機有很大變化。」他拉著諸葛瑗媛，說，「走，現在就去。」

  「本姑娘第一次到你這裡，也不讓坐一會兒。」諸葛瑗媛說完，一屁股坐在黃嘉冰的床上。

  「哪裡，我是怕耽誤你的時間。喝水嗎？」

  諸葛瑗媛看了看，屋裡連個開水瓶都沒有。她撲哧一笑：「你有水嗎？」

  黃嘉冰嘿嘿一笑，說：「你要喝我就去給你打。」

  「免了吧。」諸葛瑗媛望著他，「感覺怎麼樣？」

  「萬事開頭難。」黃嘉冰憨厚地笑了笑，「不瞞你說，兩天加起來睡了不到8小時。」

  「我媽說，你一定能行。」諸葛瑗媛把頭伸過來，壓低聲音說，「前天我媽把你的飯都做好了。你沒回去，她嘮叨了一晚上。」

  「都說了些啥？」

  「她說，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爸爸回來也是一天也沒休息。又說在牧場待了好幾年，回來執行任務可別搞砸了。我說不會的，他原來就是二分隊的。她說，原來是原來，現在是現在，型號不同了，人員變化了，場地也變了，這些東西一時半會能熟悉得了嗎？」

  「你媽說得對，我必須儘快適應這些變化。」

  「告訴你，我媽剛提拔為後勤部副部長，分管試驗任務。你要有什麼困難找她去。」

  「恭喜恭喜。有事我一定向她請示。」

  諸葛瑗媛扭捏地望了黃嘉冰一眼，說：「我媽還問到了咱倆的事。」

  「咱倆的事？」黃嘉冰故意反問。

  「你就這麼健忘。」諸葛瑗媛又扭了一下身子，「回來路上蓋世華和桂懿香不是說了嗎？」

  「他們說的話多了，你指哪一句？」

  「就咱倆這方面的。」

  「說你去看望過我。」

  「不是。」

  「說你是技術室的人，任務中一定會盡力幫助我。」

  「不是。」

  黃嘉冰坐在諸葛瑗媛的對面，笑著問：「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究竟是什麼話？」

  「讓回來……回來抓緊時間……」

  「你看我不是抓得很緊嗎？」

  「討厭。說的是咱倆的事。」

  「咱倆什麼事？」

  「什麼事？就是咱倆的事，你說還有什麼其他事嘛。」

  「你到底想說什麼嘛？」

  諸葛瑗媛氣得噘著嘴說：「辛辛苦苦把你接回來，一點都不理解人家的心。」說完，站起來就往外走。

  黃嘉冰一把拉住了她，諸葛瑗媛委曲地扭動著身子，淚水已經情不自禁地流了出來。

  黃嘉冰一看，立即慌了手腳，連忙掏出手帕替她擦拭。諸葛瑗媛順從地享受著被人呵護的時刻，將身子慢慢靠到黃嘉冰的懷裡。她兩手摟住黃嘉冰的腰，抬起飽含淚水的雙眼，看著黃嘉冰寬寬的額頭，圓圓的眼睛，高高的鼻樑，厚厚的嘴唇。她嚅動著嘴巴，輕輕地說：「我愛你！」

  黃嘉冰摩挲著她的雙肩，兩雙眼睛碰到了一起，像正負電碰撞，立即迸發出閃電般的火花。他將她緊緊地攬進懷裡，喃喃地說：「我也愛你！」

  「我媽問了，什麼時候結婚？」

  黃嘉冰吻著諸葛瑗媛，輕輕地說：「等衛星發射上天吧。」

  風暴1號運載火箭和電子探測衛星運轉到2號發射場，經過外觀察看和分系統檢查，進入了總檢查階段。黃嘉冰帶領分隊人員就位後，從塔架的最上一層開始，一層一層地往下檢查，一直到地下配氣間。檢查完畢，一切正常，黃嘉冰才舒了口氣。他從配氣間出來，不經意間望了望勤務塔。這段時間，黃嘉冰雖說天天在發射場，但竟然沒有好好地注視過勤務塔和運載火箭。他不由得放慢腳步，鑽進了運載火箭的最底部，看著四個發動機在有規律地擺動。發動機太重要了，二分隊就叫發動機分隊，負責對發動機系統進行檢測和加注，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能出現差錯。衛星和運載火箭轉到發射場已經7天了，他每天都懷著敬畏之心，戰戰兢兢地帶領分隊操作，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現任何差錯。此時的黃嘉冰，置身於整個發射場的大系統中：運載火箭和衛星正在測試；發動機嗡嗡運轉；閥門噼叭作響，哧哧地噴射出一股股強勁的氣流；控制系統、遙測系統、無線電測量系統的儀器發出絲絲聲；測試台的指示燈忽閃忽閃地一亮一滅，印表機唰唰地列印出一排排數據。勤務塔的兩部電梯搭載著操作人員穿梭般地上上下下；指揮調度電話中不時傳來清脆洪亮的口令聲。整個發射場，無人閒暇，無一閒語。人人一份責任，個個嚴肅認真。發射場就像一個巨大的淨化器，將官兵的心靈淨化，將一切不負責任的懈怠、散漫、馬虎和雜念統統過濾掉。發射場也像一部精準的計算機，將指揮員的指令和操作手的動作按照程序安排得天衣無縫，井井有條，分秒不差。發射場還像一架永不停歇的發動機，將人們的技術、素質、能力、水平發揮到極致……

  接著進行了第二次和第三次總檢查。經過嚴格的測試，運載火箭排除了9個故障，更換了3個部件。衛星排除了2個故障，更換了1台儀器。推進劑加注也很順利。

  中午吃飯的時候，疲憊不堪的黃嘉冰竟然靠著牆角睡著了。

  闕昕飛在一旁看見黃嘉冰疲憊的樣子，心裡不由得湧出一股既感激又內疚的心情。要不是黃嘉冰火線救急，二分隊任務真不知搞成什麼樣子。闕昕飛走過去，拿開他手中的飯碗，輕輕地把頭扶正，然後看了看手錶，讓炊事班長到時叫醒他。

  12點45分，炊事班長準時叫醒了黃嘉冰。黃嘉冰一驚，一看手錶，距離下達「3小時準備」口令的時間就差15分鐘了。他蹭地站起來，急忙往外跑。炊事班長手裡拿著三個包子追著跑出來塞給他。黃嘉冰邊吃邊朝發射場快步跑去。

  「3小時準備。」

  黃嘉冰爬上發射塔，走到四層綜合配氣台旁邊，仔細地看了看貯箱的壓力，提醒熊技師說：「中午以後溫度升高，要特別注意監視氧化劑的兩個貯箱。」

  黃嘉冰看了看其他儀表的指示，用手摸了摸幾個進出氣管的接頭，轉身繞著運載火箭轉了一圈。他又到了地下配氣間，一進門，看到了師水璋副主任正在給新操作手講解。

  「兩小時準備。」

  聽到此口令，黃嘉冰又噔噔地跑到綜合配氣台跟前。他一看熊技師沒在，心裡一驚，忙問操作手：「熊技師呢？」

  「上廁所了。」

  「剛才我在這裡的時候才去了一趟，怎麼現在又去了？」

  操作手說：「熊技師拉肚子，已經三天了，下午就拉了四次。」

  黃嘉冰沒有再說話了。他知道，這次任務期間，分隊1人得痢疾，3人感冒，1人牙疼，4人因勞累過度而暈倒。但沒有一個人請假休息！

  「1小時準備。」

  聽到發射場擴音喇叭傳來的口令聲，黃嘉冰急忙爬到七層。再過15分鐘，氣管連接器將要脫落。這是十分關鍵的動作，過去就發生過幾次因為脫落不了而推遲發射的事。黃嘉冰趕到那裡，看到一根繩子早已固定在連接器上面，兩名操作手分站兩邊，雙手緊緊地拉著繩子的一端。黃嘉冰一看，大喊：「不能拉那麼緊。萬一連接器現在被你們拽下來可不得了。」說完還親自做了示範。

  說話間，調度電話里傳來了指揮員的口令：「準備氣管脫落。」

  龍技師拿著送話器，回答說：「303準備完畢。」

  「氣管脫落。」

  只聽見「嘭」的一聲，氣管連接器呼地從運載火箭上彈落下來。兩名操作手連忙拉緊繩子，連接器晃了一下就停了下來。

  「撤收。」

  操作手將氣管連接器固定好後，迅速從梯子爬下來。黃嘉冰跟著他們，一起跑到發射場大門外，爬上了一輛早已等候在那裡的卡車。只聽「呼」的一聲，汽車咆哮著離開發射場，直奔發射參觀場。

  還沒等汽車停穩，黃嘉冰一躍從車上跳了下來，差點摔倒在地。比他早撤離10分鐘的諸葛瑗媛看見，上前一把將他扶起，關切地嘟嚷了一句：「也不小心點！」

  黃嘉冰嘿嘿一笑，站起來將卡車後廂板打開，對著車上的人說：「下來吧，小心點！」

  諸葛瑗媛悄悄地把黃嘉冰拉到一邊，小聲地對他說：「我媽晚上要犒勞你。」

  「太感謝了。不過，今晚中隊會餐，明天上午還要撤收裝備。」

  「那就明天晚上。」

  「好！一言為定。」

  正在黃嘉冰和諸葛瑗媛說話之間，一團耀眼的火焰從運載火箭尾部噴射而出，一股紅彤彤的煙塵從導流槽捲起，就在隆隆的轟鳴聲中，一條火龍托舉著衛星徐徐升起，一飛沖天。

  第二顆電子探測衛星發射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