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惺惺相惜

  中國第二顆衛星實踐1號於3月3日成功發射。第二天，在凌筱恬的催促下，湯耀宗匆匆請假，開好通行證，借了路費，回到辦公室處理了急辦的四件事。待他把清理好的幾份文件放進保密櫃鎖上，已是下午5點25分，離火車開車時間還有兩個半鐘頭。他急忙往宿舍跑，正待拿鑰匙開門，卻見門半開著。他推門進去，看到凌筱恬正在替他收拾行裝。

  「我媽不見你回來，叫我過來幫你收拾一下。你看看還缺什麼。」凌筱恬望著滿頭大汗的湯耀宗，指了指放在床上的幾件換洗衣服，對他說，「我聽你說過，你愛人的妹妹特別喜歡穿軍衣，我把幾件舊衣服找出來，你帶回去給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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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湯耀宗一邊把衣服往棕色的手提包里裝，一邊說：「謝謝你！這兩天俺心裡亂得很，首長的事俺給辦公室主任說過了，主任會安排好的。每天晚上，你記住提醒首長吃藥。」

  「你放心走吧。」凌筱恬說著，從衣袋裡拿出一疊拾元的錢，塞給湯耀宗。

  湯耀宗一看，受寵若驚地說：「不用，不用。俺已經借了200塊，自己還有300塊，夠了。」

  凌筱恬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一定得收下，回去花錢的地方多著呢。」自從聽到湯耀宗妻子犧牲的消息後，這位曾經失去丈夫的女人，不由得動起了惻隱之心，一反以往的強勢姿態，對他表現出了從未有過的關切、同情和憐憫。她為他失去終身伴侶而痛心，為他不能及時奔喪而焦慮。當衛星發射上天后，她就催他趕快請假，還打電話替他訂車票，又到銀行取出300元存款。凌筱恬一邊往湯耀宗衣袋裡塞錢，一邊安慰說，「水連長是好樣的。你應給她修個墓，立個碑，刻上字。你的文筆好，多寫點，讓後人永遠紀念她。水連長父母把女兒養大，好不容易找了個軍人女婿，還指望靠著女婿享清福呢。可現在，清福沒享成，女兒卻先走了。回去後，你應該給老人家說清楚，女兒不在女婿在，給老人多留點零花錢，起碼給上200塊。」

  湯耀宗含著眼淚，從凌筱恬手中接過了錢。

  「錢要放好。現在小偷厲害得很，我們技術室一個幹部回去探家就被小偷掏得一乾二淨。」凌筱恬把剛才收拾的一件內衣和一件內褲拿出來，又嘮嘮叨叨地說，「你把錢分成三份，一份留作路上用，揣在裡面的口袋，扣好扣子，千萬不要放在褲兜里。一份縫在內衣口袋，一份縫在內褲里，內褲我剛才給你縫了個口袋。你現在就分好，我給你縫上。」

  湯耀宗不好意思地說：「俺自己縫吧！」

  「都什麼時候了，拿來。」凌筱恬搶過衣服，讓他把錢分好。她一邊縫，一邊說，「我媽還給你準備了乾糧，路上東西貴，也不衛生，一會兒帶上。我還給你要了一些常用的藥。」凌筱恬說完，把帶來的藥拿給他，讓他裝到提包里。

  說話之間，凌筱恬已經把縫好錢的衣服遞給湯耀宗，說：「現在就換上，快點，時間很緊張了，換好過去吃飯。我在門口等你。」說完，她走出了門外。

  26天後，湯耀宗探親歸來。凌筱恬到車站把湯耀宗接到家時，已經是晚上7點15分。進門後，湯耀宗第一眼看到的是小婕晶，他一把將她抱起來，用還未來得及刮的鬍子扎她那稚嫩的小臉，逗得她的小腦袋東躲西藏，嘎嘎地笑個不停。湯耀宗向凌副司令、芮金花問安後，打開手提包，拿出了一個大海螺，放到嘴上鳴鳴地吹了一通，然後交給婕晶說：「這是叔叔給晶晶的。」

  婕晶一把搶過去，放到嘴裡就吹，然而，因為力氣太小，哪裡吹得響。

  湯耀宗又拿出兩個小海螺，婕晶看見了，又搶了過去，這回總算嘟嘟地吹響了。

  湯耀宗拿出一盒椰子糖，遞給芮金花，說這是海南特產，請阿姨品嘗。小婕晶聽說有糖果，放下海螺，過來就搶。芮金花連忙塞給婕晶幾塊，又給了女兒和老伴幾塊。湯耀宗又從包里拿出一包膏藥，說這是黎族人治膝關節疼的良藥，專門帶回來給首長貼的。凌副司令嘿嘿一笑，接過後交給凌筱恬，凌筱恬看了看說明書，點點頭說可以用。接著，湯耀宗又從提包里掏出兩塊花圍巾，說這是黎族女人手工繡的工藝品，送給芸傑、筱恬姐妹倆。最後掏出一個精緻的小紅盒，打開後拿出三串珍珠項鍊。湯耀宗說，世人說西（洋）珠不如東（洋）珠，東（洋）珠不如南（海）珠。這是世界聞名的合浦產的南海珍珠。這兩串潔白清秀，象徵青春靚麗，就給筱恬和你姐吧，灰褐圓潤代表雍榮華貴，送給阿姨。芮金花和凌筱恬把珍珠項鍊戴到脖子上，果真顯得華貴美麗。婕晶一看，也吵吵要，湯耀宗像早已預料到似的，從包里拿出一個小紙盒，打開後取出一尊小巧玲瓏的珊瑚遞給婕晶。湯耀宗又把另外一個包打開，取出一個椰子、兩個柚子、三隻菠蘿和四截甘蔗。小婕晶一看又有好東西吃，嚷嚷著就跑過來搶。凌筱恬輕輕打了一下她的小手，說吃完飯再吃。婕晶哪裡管得這些，一下子就哭開了，湯耀宗過來哄著她，然後把椰子、菠蘿拿到廚房，剝開椰子厚厚的皮，砍開硬殼，將乳白色的椰子汁倒到一個小碗，婕晶喝了一口，咧著嘴吐了出來，說不好喝。凌筱恬說，你別吐哇，椰子汁可是好東西。後來湯耀宗把菠蘿剝好，給婕晶塞了一小塊，她連聲說好甜好甜。

  「先吃飯，再不吃都涼了。」芮金花早就做好飯菜了，剛才大家圍著欣賞湯耀宗帶回來的東西時，她又進去熱了熱。

  凌副司令看到湯耀宗歸隊，拿了這麼多東西，也很開心，對芮金花說：「老婆子，拿酒出來，今晚咱和湯司令干幾杯。」

  凌筱恬去柜子拿出一瓶茅台，芮金花已經把菜端了上來，一家人坐好，凌筱恬斟上酒，凌副司令端起酒杯，還未等凌副司令說話，湯耀宗提議為凌副司令和芮阿姨的健康長壽乾杯。凌副司令呵呵一笑說，你的動作倒快，咱們為你接風洗塵，應該先為你乾杯，說完一飲而淨。湯耀宗也陪著凌副司令連連乾杯。

  喝酒吃飯中間，芮金花忍不住問起了湯耀宗回去處理喪事的情況，湯耀宗說：「水春花犧牲後，縣裡想得十分周全，瓊南站的領導代表俺參與處理。她父親是個黨員，姿態很高，母親也通情達理。俺給水春花砌了墳，立了碑，刻上她的生平事跡，在她墓前哭了一場。」說到這，湯耀宗端起酒杯，滿滿地喝了一杯，感嘆地說，「水春花真是個好黨員，好民兵，好妻子！」

  芮金花給湯耀宗夾了一塊豬肉，勸他說：「想開點，今後的路長著呢。」說完，對凌利峰說，「老頭子，你趕緊給湯秘書物色一個。」

  凌筱恬衝著母親說：「媽，水連長屍骨未寒，提這幹嘛！」

  芮金花白了女兒一眼，說：「難道還要守孝三年不成？當兵的，用不著那麼封建。」

  凌副司令端起酒杯，和湯耀宗碰了碰，說：「咱們的湯司令才華橫溢，還怕找不著一個好的。來，干！」

  芮金花也端起酒杯，和湯耀宗一碰，說：「聽到了吧，老頭子發話了。」

  凌筱恬想想也對，端起酒杯，和湯耀宗一碰，說：「既然我爸我媽說了，你就早點找一個吧。」

  婕晶天真地問：「給湯叔叔找人做什麼？」

  「給叔叔找個阿姨做伴。」

  婕晶也學著大人的樣子，舉起自己的小碗和湯耀宗碰杯，稚聲稚氣地說：「爺爺要是不找，等我長大了和你作伴。」

  大家一聽，哈哈大笑。凌利峰笑得把酒都噴了出來，說：「等你長大了，湯叔叔鬍子都白了。」

  婕晶嘎嘎地笑著說：「我多多吃飯，快快長大。」

  本來剛才因為說到喪事而壓抑的氣氛，立即放鬆了，大家吃著可口的飯菜，又喝了過去從沒嘗過的椰子汁，吃了幾塊菠蘿。湯耀宗看看時間已晚，就起身告辭。芮金花看他走路有點發飄的樣子，叫凌筱恬送他回去。

  凌筱恬出去沒多久就回來了。她和芮金花一起收拾完畢後，打盆熱水，哄著婕晶洗澡，芮金花則洗起婕晶的衣服。母女倆一邊幹活，一邊又說起湯耀宗的事。

  芮金花感嘆地說：「湯秘書也真是太不幸了，媳婦已經懷孕五六個月，這一死就死倆。」

  凌筱恬說：「雖然沒見過他愛人，但猜得出，她一定是個很要強的女孩。我發現，凡是要強的女人，都沒有好結果。」

  聽到她娘倆說話，凌利峰從臥室出來，插話說：「女人就是不能那樣要強。湯司令愛人的精神可嘉，但咱不贊成她的做法。你非要當那個連長幹嘛？舞刀弄槍歷來就是男人的事。」

  凌筱恬反駁說：「爸，我不同意你的觀點。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毛主席還專門寫詩歌頌女民兵呢。」說著，竟情不自禁地唱了起來：

  颯爽英姿五尺槍，

  曙光初照演兵場。

  中華兒女多奇志，

  不愛紅妝愛武裝。

  凌筱恬邊唱邊舞，在重複最後兩句時，她還舞到了凌利峰跟前，做了一個刺殺動作，把她爸嚇了一跳。

  「都當媽媽了，還這樣不正經。」芮金花嗔怪地說，「你爸說得就是對，女孩子就該有女孩子的樣。現在的女孩子，弄槍使炮，哪裡像女孩子樣。該她學的東西不學，比如縫衣服，做鞋，繡花，現在沒幾個女孩會做。」要知道，芮金花的女紅工夫甚是了得。

  凌筱恬反駁說：「都什麼年代了，誰還去做衣服做鞋。」

  「怎麼不做？小晶晶的衣服和鞋不都是我做的？」

  「你要不做，我讓人去北京買。」

  「就知道買，看你多有錢！要不是你爸補貼，就你那點津貼，看你還買不買。」

  凌筱恬調皮地笑著對凌利峰說：「誰叫我有個好爸爸呢！」

  「需要的時候，就說好，不需要的時候，躲得遠遠的。」凌利峰從女兒手中接過婕晶，逗著說，還是咱小晶晶好呀！」

  凌筱恬一邊給婕晶擦著雪花膏，一邊甜甜地說：「看爸說的！我從小就聽你的話。過去聽，現在聽，將來還聽。」

  芮金花說：「就你的嘴甜。要是聽你爸的話，也不至於這樣。」說完，轉身對丈夫說，「你不是說儘快給筱恬找一個嗎？找著沒有？」

  凌利峰抱著婕晶坐下來，望著女兒說：「昨天試驗處商處長跟咱提到他們處的鐘參謀，你認識吧？」

  「認識。」凌筱恬左手搭到自己的右肩上，頭一歪，嘴一咧，嘻嘻一笑，「武大郎，三寸丁。」

  「別和我嘻嘻哈哈的，我可不和你開玩笑。」凌利峰嚴肅地說，「還有測量處的呂參謀，通信處的滿參謀……」

  「唉！可悲呀，副司令的女兒成了嫁不出去的累贅了！」

  「你到底是嫁還是不嫁？老爹老娘天天替你操心。你可好，一說到這個話題，就耍脾氣。你以為咱一天沒事可干，非得操這個心不可嗎？你以為你還是金枝玉葉呀！要是這樣不聽話，咱再也不理會你的屁事了。」

  凌筱恬毫不示弱地說，「我的屁事？副司令多忙呀，忙完工作還要忙女兒的屁事。哼！多偉大啊。不過，我凌筱恬可要告訴親愛的副司令，我這個小兵雖不是金枝玉葉，但也不是破爛貨，更沒讓首長理我的屁事。」說完從父親懷裡一把奪過孩子，噙著眼淚走回自己臥室，砰地關上門，從裡面甩出一句話：

  「要是逼急了，我就嫁給湯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