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白駒過隙，轉瞬42年。

  50號發射場經風吹沙蝕，成了一片斑駁的歷史遺址。房子已經崩塌，掩體被黃沙掩埋。唯獨地下控制室上像燈塔似的潛望鏡孔道，仍然堅固地屹立在一個圓土堆上，上書「偉大的中國共產黨萬歲」的標語仍然依稀可辨。周圍有幾簇駱駝刺，傲視乾旱的戈壁灘，頑強地開出點點紅花。

  2008年9月25日上午，秋高氣爽，蔚藍天空中飄著幾朵白雲。白雲下的50號發射場，迎來了八位賓客，他們是曾經參加飛彈核武器試驗的郗祁生、上官彩真、尉遲璉捷和何旭紅，還有郗祁生和上官彩真的兒子上官欽科、女兒齊宇紅，尉遲璉捷的夫人祝莎麗，何旭紅的兒子何衛星。他們是來參觀「神舟」七號載人飛船發射的客人。

  

  他們正從地下控制室爬出來。第一位上來的是正在載人航天發射中心服役的上官欽科大校，他回過頭來伸手將頭髮斑白的上官彩真拉上來，然後對正在吃力往上爬的郗祁生說：「爸，把手伸過來。」

  郗祁生在梯子下面說：「用不著，想當年不知爬過多少回。」說話間，留著寸頭、戴著一副黑邊眼鏡的郗祁生，兩手撐住洞沿，右腳一跨出來了。但他顯然過高地估計了自己的體力，上來後還是趔趄著差點摔倒。

  上官彩真一把扶住丈夫，嗔怪地說：「又逞強了，你以為還是當年啊！」

  上官欽科把頭伸向地下控制室，喊道：「尉遲總，拉你上來。」

  「不用，你爸自己能上去，我怎麼能落在他的後面呢？」說著，已經謝頂的尉遲璉捷也爬了上來。

  上官欽科對跟在尉遲璉捷後面、略顯肥胖的祝莎麗說：「祝阿姨，伸手過來，我拉你。」在上官欽科和尉遲璉捷的又拽又拉下，燙著鬈髮的祝莎麗連滾帶爬拱了出來。

  跟著出來的是何旭紅，上官欽科正要伸出手拉他，何旭紅笑著說：「不至於吧。」說著，何旭紅輕鬆一躍上來了。雖然他的臉上已經刻上了歲月的皺紋，頭髮也白了一大半，但看得出，他身體矯健，神態飄逸，目光仍然像當年那樣炯炯有神。

  接著上來的是齊宇紅，人還未出來，首先見到一個染著綠色的刺蝟頭探了出來，接著噌地爬出來一個穿著紅毛衣、黑裙子的濃妝艷抹女性，撅著塗得發紫的嘴唇，望著上官彩真，撒嬌地問道：「媽，兩彈結合試驗時，你就在下面？」

  尉遲璉捷搶著替上官彩真回答：「是呀。難道你還不相信？」

  齊宇紅扭捏著說：「不是我不相信，是我媽從來沒有說過。」

  祝莎麗走過來說：「不要說你們晚輩不知道，就連我這個做妻子的，也是剛才聽說。」

  齊宇紅驚奇地問：「尉遲叔叔也沒有跟你說過？」

  祝莎麗嗔怪地瞅了尉遲璉捷一眼，說：「可不是嘛。記得1966年8月份他探家，才住了9天就接到歸隊電報。我說你再住上一周，我給你懷個寶寶。他瞪我一眼，偷偷跑到車站買票去了。車票買回來還掖著藏著不讓我看，生怕我知道他的什麼秘密，後來我替他收拾行李，才發現車票的終點站叫清水。衛星，你爸對你說過這些事嗎？」祝莎麗說完，一看何衛星還沒上來，對著地下室連喊了兩聲。

  聽到喊聲，留著長發、戴著一副墨鏡、像個瘦猴似的何衛星，噌的一下子躥了上來。

  祝莎麗問他：「你爸對你說過飛彈核武器試驗的事嗎？」

  何衛星不屑地說：「嗨！我爸從來沒跟家裡人說過。這次回家我得好好把老爸的事跡跟我媽和妹妹吹一通，讓她們知道當年老爸的厲害。」

  何旭紅瞪了兒子一眼，說：「有什麼好吹的！當時要求就是啥也不能說。」停了一會，他對齊宇紅和上官欽科說：「我還要告訴你倆，你媽任務後榮立了二等功。」

  齊宇紅摟著上官彩真，說：「媽，真的？你還是二等功臣呀！何叔叔和尉遲叔叔呢？」

  郗祁生走過來笑著對他們說：「在地下控制室的七勇士中，除了賀政委外，都立功了。你尉遲叔叔、何叔叔是二等功，盧大捷也是二等功，穆秋勝、賴西清是三等功。」

  齊宇紅過來晃著郗祁生，問道：「你呢？」

  郗祁生笑著搖了搖頭說：「什麼也沒有。」

  齊宇紅撅著嘴問：「人家立功，你幹嗎去了？」

  尉遲璉捷打趣地說：「你爸光顧追你媽了。」

  「真的？」齊宇紅搖著郗祁生的肩膀，用手刮著爸爸的鼻子，笑著說，「羞，羞！」

  郗祁生笑了笑，沒有回答。上官彩真親切地打了尉遲璉捷一拳，說：「還是那樣不正經。」

  尉遲璉捷嘿嘿笑了一陣，轉而認真地對齊宇紅說：「剛才是開玩笑。大家提議給你爸記二等功，但你爸堅決不要。」

  齊宇紅仰著臉，不解地望著郗祁生，傻傻地問：「爸，你怎麼這樣傻？」

  郗祁生摸著女兒的刺蝟頭，說：「你啊，你才是傻丫頭呢。當時發射中隊提出的口號是『五讓』：政治上讓榮譽，工作上讓條件，生活上讓方便，黨內讓黨外，領導讓群眾。我是指導員，在榮譽面前當然要讓給別人啦。不光我讓，當領導的都讓。賴西清是中隊長，大家都說要給他記二等功，可是，他硬是不同意。賀志奇也一樣，常委們要給他記功，他堅決不要。」

  歷盡世間陰晴圓缺的何旭紅說：「什麼功不功！身體好、心情好、家庭好，比什麼都好，功名利祿全扯淡。我告訴你吧，七勇士中，盧大捷後來因為搶救戰友犧牲了，賀志奇、穆秋勝、賴西清也已經離開人世，現在就剩下我們仨了。你爸爸曾經是大軍區中將副政委，你媽技術三級，是著名飛彈發射試驗專家，你尉遲叔叔是技術少將，我也是一個大工廠的總工程師，現在不是統統退出歷史舞台了嗎？你爸媽在部隊，拿的錢還多點，我的工廠倒閉了，只能靠社保生活，一個月1800塊錢。不過，錢多點少點就那麼回事，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夠花就成。」說完，仰天長嘆：「過去的永遠過去了，迎接我們的將是死亡！」

  「好一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郗祁生哈哈一笑，「不過，到了死亡那一刻，我會面對閻羅王，朗朗笑曰：逝者如斯夫，無怨無悔。」

  尉遲璉捷開懷大笑：「茫茫往事，皆成歷史，功過已定，任人評說。」

  「一生奉獻，志在沖天。來生轉世，還干航天。」上官彩真咯咯地笑著，笑得還是像當年那樣甜蜜，那樣清脆，那樣天真。

  「長江後浪推前浪，江山代代出新人。看我們的吧！晚上9點10分，我們將親手把翟志剛、劉伯明、景海鵬送上太空。翟志剛還將出艙活動，漫步太空。」上官欽科看到父母和他們的戰友是那樣開心爽朗，拿出相機，讓父母和戰友站到地下室旁，以「偉大的中國共產黨萬歲」標語為背景，喀嚓、喀嚓地照個不停……

  2004年11月11日 開始創作

  2007年3月21日 第一稿

  2007年8月18日 第二稿

  2008年3月10日 第三稿

  2008年6月17日 第四稿

  2008年8月1日 第五稿

  2008年12月12日 第六稿

  2009年1月25日（牛年除夕） 第七稿

  2021年5月6日 第八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