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高鼻寨背秋

  萬源 張詩亞

  作者簡介

  張詩亞，男，一九六五年下鄉到四川省達縣地區萬源縣草壩區趕場公社八一茶場務農。一九七七年恢復高考後考入西南師範大學歷史系，一九八二年畢業，獲歷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二年五月在華東師大比較教育研究所深造，一九八五年七月畢業，獲得教育學碩士學位。現任西南師範大學教育學院院長，教育科學研究所所長，博士生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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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憶巴山高，知青歲月蹉。 春種一把火，十月忙收穫。 五更收苞谷，一百五背馱。 山路一百二，夜路兩頭摸。 驚醒驀抬頭，茫然不知措。 殘夢猶未去，睡眼惺松搓。 攔腰草繩系，懵懂朝前戳。 彎月天邊掛，月下影綽綽。 草荒半沒膝，壯膽腳亂跺。 揮杵撣寒露，意恐蟲蛇梭。 鑽進玉米地，全仗手摩挲。 不覺血口劃，但聞聲遠播。 劈啪喚天光，顫顫一背摞。 巍巍半匹山，尖底花籃闊。 迸力跪地起，兩腿直哆嗦。 三步兩搖晃，試肩理背索。 竹索陷肩深，竹簍胝骨磨。 碎步咬牙近，負重休蹉跎。 下山雙膝軟，慎走穿阡陌。 須臾汗濕透，氣喘振耳膜。 出氣似牛吼，進氣聲更濁。 一杵半里地，十杵釋背籮。 崖畔小憩時，相顧看同夥。 同夥放悲聲，顧影涕淚和。 三天兩頭病，從小身體弱。 兩隻鷺絲腿，怎背山一座。 高堂老母知，端地一命索。 少頃唏噓罷，上路仍淚抹。 山腳望山頂，只盼山頓銼。 山高入雲端，雲端日西薄。 仰天高鼻寨，雲遮霧裡鎖。 行程不過半，豈敢歇氣多。 對視互打氣，苦笑唯應諾。 豪言無底氣，全是哄自我。 瞪眼一口唾，起肩又爬坡。 朝天背如鍋，匍匐爬如蝸。 汗摔八瓣路，背壓苞谷垛。 一步一打杵，杵鐵陷石窩。 覷山神暗傷，數階心沉默。 曲徑彎上天，不見端與末。 怨吐胸中郁，餘音一腔拖。 長嘯群山震，草木皆瑟縮。 嘆罷垂頭氣，怒把小命豁。 苦累漸不覺，木然寸步挪。 眼見一片白，腦空似荒漠。 汗驟急雨下，青筋蚯蚓脖。 牛喘氣更短，心蹦胸欲破。 命若螞蟻賤，山壓誰憐弱。 蠕動蜿蜒高，一步一鳥啄。 熬上涼埡口，散架近虛脫。 趔趄復踉蹌，釋重人癱臥。 人癱青石板，汗印大字模。 昏睡天地暗，悄然夜垂幕。 疏枝風中栗，幾聲寒鴉聒。 空山呼嚕遠，身任黃葉落。 起坐四茫然，秋山晚寂寞。 又聞飢腸轆，刨薯聊腹裏。 一掬山泉清，少年甦而活。 四下尋打杵，起身又背貨。 東山月如鉤，月下有人啜。 迢迢夜路遠，山林藏鬼魅。 青春螻蟻度，敢問誰之過。 左肆虐，非人懦。 左，左、左，錯、錯、錯。 彈指四十年，豈止一代知青禍。 當思國之舵，慎相許，休輕托。 莫盲諾，莫、莫、莫。

  二〇〇三年十月二十二日於美國愛達荷州莫斯科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