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水融化

  洛爾丹緊靠雪堆，手握著折斷了尖頭的腰刀。

  地上灑著噴射狀的血，腥味濃重使他皺緊了眉頭，他覺得自己快憋不過氣來了。他很奇怪，人血怎麼和狼血一個顏色。剛噴射出來時火焰一樣的燦爛，慢慢在雪地上燃燒，不久就成了潑在地上的牛肝一般的深赭，在乾涸凝固時就變成了木頭烤焦了一樣的紫黑。他感到握刀的手沉重無力，一絲寒冷從腳底迅急地穿透腿骨躥進早已麻木的全身擴展。他淒涼地笑了一聲，昂起頭，感到有一團水珠樣的血紅粘在眼珠上，四周的雪山、雪野、雪樹、雪霧正在沉入這片火焰狀的血海里，只剩下一串冒著熱氣的泡沫。兩頭狼半臥在不遠處的雪窩裡，不時地站起來警覺地朝他望望。從他砍死了那幾頭狼後，其餘的狼也知道了懼怕，不敢冒險撲咬上來了。

  狼蹲在那兒耐心地等待，它們相信這個神勇的兩腿動物也撐不了多久了。

  他也感覺到自已沒有舉刀的力氣了。

  剛才還覺得勇猛如神，此時就成了一灘融化的冰水。

  他把刀戳進撲上來的狼的肚子時，就感覺到手臂上的力氣也撲哧一聲捅破了。他的手臂讓那條垂死的狼扭了一下，刀尖就折斷了。

  他竟然連抬抬手也沒勁了。

  兩頭狼焦躁地在他眼前來回晃動，像是兩棵讓風颳來刮去的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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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衰弱的身子晃動了一下，順著雪坡倒了下去。他感到自己軟綿得像是空蕩蕩的皮袋子，連抬起眼皮的力氣也沒有了。

  狼停止了晃動，蹲在地上饞饞地望著這個正在倒下去的人。洛爾丹依然把頭高昂著，臉上盪著輕蔑的笑，他心想不能讓這些該死的畜生看出自己的衰弱。狼也在猜疑和警覺，它們知道，躺在雪地上的那幾條死去的狼，正是在這個人的這種笑紋中，讓迅猛揮出的刀砍斷了脖子的。

  它們突然安靜下來了，蹲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

  風聲小些了，雪霧的顏色似乎也淡薄了，輕柔的霧緊貼雪地飄過。遠處的雪坡上看不見狼王與它的那群餓瘋了的夥伴，剩下的那兩頭狼眼饞地看著他，捨不得丟棄這個快到手的肉。

  他半躺在雪坡上，身子也凍得僵硬了。脖子上傷口又浸出一團血塊。兩頭狼試探著朝他靠近，熱烘烘的、帶著腥味的氣息噴在他的臉上。

  狼終於明白了什麼，咽喉深處滾出了一串憤怒。

  一頭狼彈跳起來，朝他的脖子撲咬來。他本能地抬起手臂，狼尖利的牙咬在他手臂上。一陣刺心的痛，他渾身的肌肉燙傷似的抖動起來。另一頭狼抓開了他的皮袍，刀刃般的牙齒切割開了他的肚皮。他感覺到腹部有滾燙的東西朝下墜。「死瘟！」他咒罵了一聲，牙心開始脹痛起來，舌頭灌滿了水似的腫大了。

  此時，他開始渾濁的眼睛看見濃霧裡衝出了兩個人來，大聲吆喝著，槍管內閃出一串火光。在雷一般的炸響里，狼毛與血肉到處撒落。他整個身子沉重得像一座，正從高空迅猛地朝下墜落……

  雪地平靜下來，像是描在畫皮上的白玉鑿成的靜物。雪霧襯在靜物背後，雪霧灰色紗幔似的在風中嘩啦啦飄動。

  寂靜，使雪片落在地上也能發出金屬撞擊的聲響……

  寂靜，使雪野上的大大小小的人和獸的足跡顯得格外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