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主底兒女們》第一部讀後感

  渥 丹

  「在這部不但是自戰爭以來，而且是自新聞學運動以來可以堂皇地冠以史詩的名稱的長篇小說裡面，作者路翎所要追求的是以知識分子為輻射中心點的現代中國底歷史動態。」胡風先生在《財主底兒女們》的序中這樣寫著。本書第一部出版以來，整整一年了，它是為一般青年讀者所愛好的作品，但還沒有在文壇上得到它所預期的評價。主要因為這僅是全書的1/3，要作完整的分析與批評，還不是時候，作者的才能和努力，都令人佩服，期望著這部巨著在各方面都能達到如序所說的成就，而我這篇短文，實在只是第一部的讀後感想而已。上面引了胡風先生的一段話，說明我底尊重的意思。

  這裡，我很難對它底故事作詳盡的敘述。第一部長約三十餘萬字，時間是從「一·二八」直到抗戰興起為止。故事以一個封建大家庭作中心。主要的人物就是這個家庭——蘇州財主蔣捷三的兒女們。以「一·二八」的炮火開場，作者漸漸把我們引進了一幕悲涼的，動人家庭悲劇中來，這悲劇的氣氛，很像早一個時期的外國悲劇一樣，人物性格充滿著異常複雜的情感，財產、道德、良心、欲望，懺悔使得大家庭的每一個人都像著魔似的，顯得陰森森地動人心魄。蔣捷三的大家庭崩潰了！這些「聰明」「善良」的財主兒女們，無論如何也無法挽回它底厄運，而直接使得這個家庭崩潰的原因，是財主蔣捷三的大兒子蔣蔚祖那種優柔寡斷、怯弱無能的性格，他底堅信的愛情，使妻子金素痕這個「出身不潔」的女人，獲得野心的機會。她放蕩、狠毒，什麼壞事也做得出來，居然在蔣捷三嚴厲謹慎的管理下，蔣家姊妹們聰明能幹的防守中，搶走大部文契，獲得蔣家的產業。作者用纏綿哀婉的情節，繁複細緻的心理描寫，把他的悲劇發展到了高潮。蔣捷三在瘋狂、詛咒中死去，蔣蔚祖帶著厭惡和饒恕投江自殺了！蔣家的姊妹們流了無盡的眼淚，為這個家庭祈禱，願其永遠「高貴」地活在大家的心裡。現在，僅就這個悲劇來說，作者過分地強調了事件的偶然性，對於人物性格，也作了過分的誇張。這樣便沖淡了讀者對整個封建家庭的憎恨，而使得人們憎恨的，是金素痕這個具有野心、欲望的女人。作者用了很細緻的功夫，來刻畫她的性格，她的內心矛盾與衝突。但誇張的結果，是有害於她底個性與社會性的完成，即典型的真實性。統籌地來說，這個家庭原有的矛盾，或可能產生的矛盾，都為金素痕的事件所掩飾了，在這一點上，作者所強調的結果，是不能使我們更清楚地去認識到這個封建地主家庭的真面目的。

  作者的企圖，顯然不是在描寫這個家庭的悲涼的故事，雖然他是以這個成了重心，占了最多的篇幅，成了主要的情節。但談到這小說第一部的時候，另外一個青年，蔣捷三的二兒子蔣少祖，恐怕是第一部的主人公了；雖然我們還不能看到三個人物以後的發展前途，但把他塑造成一個理想主義的幻滅者，這裡是被作者完成了的。蔣少祖16歲就離開了他的家庭，去日本留過學，接受了新的思想，一直參加社會改革的活動。他自己說，他是「自由的、單獨為理想虛無」的，以這種奮鬥的個人思想出發，帶著英雄的冥想的倨傲的意味進行著他的愛國活動。「一·二八」時期他寫政論文章攻擊買辦資本家的破壞抗日，打算組織軍隊，但這個理想沒有實現，此後一直涉足社會的上層活動，出席「平津訪問團」，但政治生活使他漸漸感到疲乏了，當他回到久別的家園時，蔣捷三正垂危於病榻，蔣少祖感傷地接受了父親分給他的一點產業，又匆匆回到上海去了。這裡還穿插了一段蔣少祖和姊夫的妹妹王桂英的戀愛故事，但在王桂英懷孕以後，他們就分裂了，而蔣少祖隨著他的事業和新發展——爬上社會的上層，他回到了妻子身邊，妻子給他布置了一個「美滿」的家，使他安定，使他幸福，但也使他疲倦了。直到抗戰前夕，他勸告年幼的弟弟蔣純祖，不要參加政治活動。「你應該懂得然後再信仰。你知道我們都是吃這個虧的，現在輪到你了。」這是他向弟弟說的話。「你要知道，假借人民底民意，各種勢力在鬥爭，每一種勢力都要吸收青年。當然現在是除了漢奸以外每一種勢力都支持戰爭，但這個世界你明白麼？也許不能支持一年，那時候就全國分裂了，各種人都乘機取利各種人都要抓取你們青年，各種人都說人民！我討厭那批惡棍的陰謀……」但蔣少祖並沒有離開他的政治活動，他正要到武漢去開展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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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另一面，從個人看每一個時候都是過渡，人生並無真實的價值。」

  從上面二段話來看，這個為「理想而奮鬥」的蔣少祖，他把政治當作什麼玩意？那不正是小資產階級投機取巧底工具嗎？

  蔣少祖這個典型，作者是表現得很好的，但給讀者的印象又不免於模糊，像這樣的例子是很多的。

  讀了《財主底兒女們》，總括還有這麼兩點：

  第一，作者以這個封建大家庭的悲劇作為重心，這是不能全面反映一個歷史時期的。

  第二，這個機會主義知識分子的典型蔣少祖是被否定了的，但當時一般真正進步的知識分子，他們在這個時代，怎樣的工作著、戰鬥著，我們是不能在這裡看到一點的。

  作者寫完了從「一·二八」到抗戰的這個歷史階段，但我們沒有在這裡感到更強烈、更真實的力量，而這正是在全國揚起了民族自救的高潮的興奮而又苦難的時期啊。

  備註：

  路翎（1923—1994），男，原籍安徽省無為縣，生於江蘇蘇州。1937年開始發表作品。著有長篇小說《財主底兒女們》，中篇小說《飢餓的郭素娥》，短篇小說集《朱桂花的故事》《初雪》《求愛》，話劇劇本《英雄母親》《祖國在前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