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重慶崽兒

  重慶這幾天陰有小雨，一種讓人易患抑鬱症的天氣。接下來將是捉摸不透、善惡難卜的霧季。對此，曾有位來自美國加州的老外兄弟伙狠狠地表達過他對這座城市人民的同情，以他被加州四季火爆太陽曬成八成熟烤牛排色澤的皮膚的名義。我當即就告訴他，重慶人民的情緒問題不用他操心，因為我們有火鍋，上天送來的情義。再絕望的愛恨，拿到麻辣中燙一燙，便是重慶的風花雪月。

  一個深秋的早晨，我想起這次對話，突然發現它竟是先知先覺的橋段。

  因為每個重慶人心裡還埋伏著另一口火鍋——足球。曾經就有個熱愛足球的文壇美少女，把重慶大田灣體育場比作大火鍋，盛大地、熱浪滔天地翻滾著重慶人自給自足的幸福與歡欣。我一直覺得這個比喻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華麗又貼心貼肺，因為足球對重慶太多太多陰沉沉的天氣以及由此帶來的一切後果，更是補償。上天送來的另一種情義。這就是為什麼重慶人玩足球時，多少帶著心一橫拼命地「雄起」，似乎不這樣，就會影響到這座城的生殖繁衍，甚至會不會斷子絕孫……

  中國有哪座城市的足球口號像重慶這樣的性感、放肆甚或「毒」？還有哪座城市像重慶這樣把足球遊戲扯上了命根子，玩得如此決絕？

  當「中超」打算拋棄重慶時，一定沒動腦筋想一想，它在拋棄命根子。而重慶的損失也顯而易見，直轄十年了，仍陽剛不足。

  所以這個早晨我在讀《重慶晚報》讀到《重慶崽兒殺回中超》的標題時，一愣，排山倒海的瞬息之後，是無邊的安適與恬靜。或許這座城的女人們都有離足球很遠很近的時候，比如過去兩年的隱隱約約、疏離與懷疑，又比如此刻的一愣，排山倒海。作為母親和妻子，她們盼望著足球火鍋宴能再一次熱氣騰騰地在這個城市嗚吁吶喊地擺上，除了安頓她們兒子、兄弟或丈夫躁動的身心，更重要的是讓城市英雄推陳出新。

  

  這個城市已很久都沒有像樣的英雄了。沒有英雄的城市就像提前進入了更年期，乍冷乍熱，不相信也不承擔。尤其是2008的重慶，老在大地震與餘震的邊緣徘徊，於威脅與恐嚇間忐忑不安，太需要大驚喜來安撫。就像陰雨潮冷的秋冬必須要一頓火鍋來解決排毒養顏的問題。

  我們需要英雄。但更想用崽兒來稱呼這些城市快樂的製造者。外地人是很難弄明白崽兒稱呼的意味的：它是輕盈的線條，拋上去，葉落歸根、懂得回報地落下來。但姿勢永遠年輕得可怕，從不瞻前顧後、患得患失。魏新就是一個經典的崽兒。雖然他當孩子她爹已好幾年了，又已掛了兩年力帆隊教練的帥印。有時，他一動不動坐在那裡，你會覺得他眼神像詩人般蒼茫、多愁善感，甚至以為他會像梁朝偉扮演的周瑜一樣太過憂鬱。可他會猛然轉頭，大喝一聲，音量與看上去纖瘦的身子不成正比。這就叫爆發力，只屬於重慶崽兒的爆發力。還有，他的哭與笑，明朗透徹，介乎於男孩與男人之間。這讓我想起一個細節：這場球賽前，他打電話給重慶球迷協會主席王緒明，請他來觀戰。而後者早就放出話來：戒球了。但魏新不在乎所有的言語，他力求做好一個實踐者，哪怕是場遊戲，也要用最誠實的手段去操作。

  還有我們的老尹，尹明善。難為他堅守力帆隊、堅守足球至今。他也是憑著一股子崽兒氣吧。無論他有意為之還是無奈為之，他算為重慶留下火種、留下一片青山，使重慶崽兒才有殺回中超的可能。假若把他與趙本山打比，你會看到足球有多麼一針見血的幽默感。老趙曾把自己打扮得無比熱愛足球，結果，還是忽悠。東北式的熱忱中總有讓人不踏實的東西，與土地平闊有關，處處都可以柳暗花明，所以他們的男人一不小心就變成大叔。重慶是山城，常常山窮水盡。這裡的男人除了傻乎乎地甘當崽兒，一咬牙、一狠心地回身一擊，心無雜念地、永遠地回身一擊，恐怕再無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