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窗 （一）

  下了十五路電車，妮固不用看姐姐給她畫的地形圖就知道幸福郵往哪兒走了。小時候每星期都要到康康家參加學習小組，康康家就在幸福郵弄口的第一幢花園洋房裡。那房子的窗都是用嵌著彩色圖案的玻璃鑲成的，陽光透過窗玻璃照進屋，屋子裡就變得五顏六色的了。做完功課，康康就領大家到花園裡玩，花園裡東一叢西一簇都是夾竹桃，可以讓他們玩捉迷藏，也可以把落在地上的花瓣揚起來唱。「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

  後來，妮圓家搬到浦東，妮固就轉學了。按說妮固和幸福郵沒有絲毫的關係了，偏偏姐姐寧願每天花三角錢車費，把裁縫攤擺在幸福郵的弄口。姐姐說幸福郵里大多是知識分子和幹部人家，經濟條件好，生意一定興旺。

  每天晚上，姐姐總要帶回一大包各種各樣的衣料，妮固就盯著姐姐問：「弄堂口那幢帶彩窗的房子裡有人叫你做衣服嗎？」

  姐姐就煩她：「莫非你還想和他們攀親論戚呀！」

  妮固心裡說：「當然想！還想住進那屋子呢，從小就想了戈」有一次，開聯歡會，每個學習小組都要出節目，康康說：「我們跳《白毛女》，我是大春……」又漂亮又驕傲的亞亞不肯扮喜兒，她嫌康康太胖。妮固就自告奮勇做喜兒。妮圈長得不漂亮，大夥都笑她，康康不笑她，一遍又一遍地和她一塊練。在台上，他們倆跳得很和諧。

  一天傍晚，姐姐回家已累得精疲力盡，妮圓不敢打擾她。可是姐姐主動找她說話，姐姐抽出一塊米灰色的料子說：「你不是老問那幢房子裡的人的事嗎了諾，這就是他們拿來的衣料。」

  「是個……什麼模樣的……？」妮固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

  「一個富態得象彌勒佛的小伙子，快要做新郎了，老是咧著嘴笑。」姐姐比劃著名說。

  這一晚，妮固一直提不起精神，只扒了兩口飯就放下碗。姆媽以為她病了，要她早點睡。妮囡躺在床上，睜大眼看天花板。天花板變成了嵌著彩色圖案的玻璃，住在用這種玻璃鑲窗的屋子裡，一定是幸福的……妮固覺得非常委屈，眼淚一顆一顆地滾落在枕頭上。

  妮固中學畢業沒考上大學，姆媽叫她跟姐姐學裁縫。妮囡死活不肯到裁縫攤邊上站著，她躲在家裡替姐姐做下手，拷衣邊，鎖鈕扣眼。可是姐姐快要生孩子了，妮因忍受不了姆媽的嘮叨，只好答應替姐姐管三個月裁縫攤。

  

  遠遠的，妮固看見一片很有氣派的法式花園洋房，那就是幸福郵呀。妮圃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倘若妮因胸前能佩上一枚閃光的大學校徽，她就會昂首挺胸地走進幸福郵了。可是如今，幸福郵對於妮固來說，就象傳說中的天堂一般，神秘而遠不可及。妮回在附近菜場兜了好半天，過九點了，才慢吞吞地到姐姐的過房姆媽家推了縫紉機，朝幸福郵走去。這麼晚了，康康一定上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