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傑出的發現者

  庫克

  

  庫克（1728—1779），英國海軍上校、航海家，太平洋和南極海洋的探險家，在測繪海圖、改進航海衛生和防止壞血症等方面成就卓著。

  對於這個步履艱難的男孩來說，約克郡路上的東風，為他帶來了命運的第一個諾言。他揚起頭來傾聽嘶啞的、轟鳴的拍岸濤聲。爾後，這位內地誕生、家裡有七個孩子、長在泥巴陋屋裡的小伙子，第一次見到大海時——浩瀚的大洋一直往地平線延伸，他一定是從岸上衝下來，把雙手伸進冰冷的海水，仿佛要洗掉從辛苦勞作的土豆地里沾上的最後一處泥塊似的，然後，將濕漉漉的指頭放在嘴上，嘗嘗海水這與生俱來的滋味。

  1741年的那一天，年僅十三歲的詹姆斯·庫克發現了大海——他的情人。從此，他將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海員家族中的最偉大的航海家。

  年輕的詹姆斯最早給斯坦西斯村裡的一個雜貨商和布商桑德森當學徒，晚上睡在櫃檯下，白天在櫃檯後售南瓜和方格花布；桑德森喝醉回來有時會把他推在櫃檯上杖打一頓。所有這一切，以及稀少的食物，詹姆斯都默默地忍受。因為斯坦西斯離惠特比特別近，而過往船隻都進惠特比港。

  惠特比並不是一個特浪漫的港口，人們只是從惠特比將煤、鐵和石頭運到倫敦和不萊梅[371]，再從挪威和波羅的海國家運回鯨油和木料。然而對這個充滿渴望的男孩來說，關於大海的一切都是有趣的。他聞不夠瀝青與麻絮的氣味，聽不厭有關帆纜吱吱嘎嘎的聲音、有關海鷗喵喵聲的故事。不久後的一天夜裡，桑德森徒勞地在店裡橫衝直撞。因為詹姆斯·庫克走了——當水手去了。

  他航行的第一條船有個浪漫的名字「自由戀愛」號。但那僅是一條運煤船，黑不溜秋、堅固耐用、速度緩慢。船艙服務員的生活是艱苦的，伙食差又常常挨打。但年輕的詹姆斯·庫克感到自己是男子漢中的男子漢。冬天上岸時，他投宿在船主之一的貴格會教徒的家裡。從這些朋友那裡，他學會了許多有關條理、誠實、禮貌和崇高理想的道理。這些道理在他後來的生活中都留下了印記。他相繼升任為艙面水手、大副，最後成為船長。生活使他變得堅強，直到他能吃得下任何伙食，忍受得了任何天氣，卻未曾使心變得冷酷或令腦子變得遲鈍。他一直都在學習——數學、天文學和地理學。他也一直在學做人，學習如何服從和如何指揮。

  1757年，英國和法國開戰時，庫克自願到英國海軍服役。七年的英法戰爭過去四年時，他已擔任一艘海岸炮艦的指揮，並被派往參與包圍魁北克。1762年，三十四歲的詹姆斯結婚了。妻子伊莉莎白很少見到他，因為他的有生之年大部分都在海上度過。她只好獨自承受憂慮、孤獨和生育；而他則承受艱苦、榮耀，以及生命的快速終結。

  不久以後，正是越過他們航道上空的那些星星，照亮了庫克命運的前程。1769年6月3日，金星預計將越過太陽的圓盤，這是一個多世紀之後不可能再發生的事兒。從各個不同角度進行觀察對科學很重要——通過對比不同緯度凌日[372]的次數，靠三角測量，就可能得知地球到太陽的距離。為此，詹姆斯·庫克被海軍挑選到南太平洋進行了一次考察。

  之所以挑選他，部分原因是他對日食作了一次很好的報告，還有部分是他對崎嶇的紐芬蘭[373]海岸作了仔細觀察。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因為他的性格，以及他追求純粹知識的熾烈的熱忱。他必須從塔希提島（當時確實已知的少數南太平洋島嶼之一）進行天文觀察，然後從那裡開始尋找新陸地，以便充實英國的版圖和貿易。但後來他所做的，大大超過了吩咐他做的。他在海上花了好多時間，用事實反駁那些亂七八糟標在地圖上的神話般的陸地和虛構的航道；其結果，他必須開闢更多真實的航道，並找到比先前或此後任何遠洋探險者發現的更多真實的陸地。

  為此，庫克不選用因承受重壓而咯吱作響的裝有大炮的快速帆船——這種船會嚇壞土著居民。他選了在惠特比造的一條運煤船。雖然船的橫樑寬、平底、航速慢，但它具有很大的裝載容積，可在淺水處航行，這是吃水較深的船隻做不到的。這條性情平和的船有九十七英尺長，庫克重新為其命名為「努力」號。1768年8月26日，這艘三桅帆船從普利茅斯港駛出。船上有九十四人，包括一個才華橫溢的科學家團隊。他們隨船帶去博物學的藏書和設備，以收回為此已投入的五萬美元。於是「努力」號可謂運載著史上第一次偉大的海上科考隊。然而，船上最有天賦、最有趣的還是庫克本人。他相貌一般，卻有一雙褐色的眼睛，閃爍著熱忱的光芒，時刻傳達著他對由他管轄的每一個海員的生命和健康的熱愛。

  在那個時代，海員死於壞血病的人，比被海盜、暗礁和颶風加在一起殺死的人還要多。庫克決定與這個敵人做鬥爭。如今，我們知道壞血病是由於缺乏維生素C引起的。而在那時，庫克也懂得，治療壞血病的最佳食物的營養價值，都從船上廚房的爐子上流失掉了。於是令他的海員們痛恨的是，他給每位海員服用糖漿、蘋果醋、美洲檫木干根皮茶和白菜。習慣於咸牛肉乾、長滿象鼻蟲的燕麥片和塗滿敗壞黃油的麵包——用酒沖食下去——的老水手們，被強迫食用大量的酸橙汁和泡菜。1769年4月，當船停泊在塔希提時，庫克的內心充滿自豪：他沒有因壞血病失去一個海員，甚至也沒有一個海員因為壞血病的原因在船上診所待過一天。

  塔希提是屬於海員的一個多麼舒適溫暖的海港——有成蔭的棕櫚樹、熱忱的姑娘、烤豬盛宴和甘美的水果！這些和藹的人民不存在嚴重敵意的危險，但是存在著海員們濫用島民的殷勤好客的風險。庫克立即制定最嚴格的紀律，並懲罰了兩例違反紀律的案件。

  的確，在與當地人的交往中，庫克顯示出自己的天才。他認識到，在這些塔希提人當中，正如在白人當中一樣，有誠實的人，也有不誠實的人；有正派的人，也有不正派的人；有人熱愛和平，也有人摩拳擦掌，極想打架。當然，真的打起來，他也只使用鳥槍子彈——能起懲罰作用，但不殺傷人。他對付小偷採取理光頭的辦法，讓他們在自己的人民當中成為笑柄。當急於恭維他的雙親把姑娘主動送給他時，他謙讓地解釋說，他和船員們不是在度假，而是要進行天文觀察。因此，當地人都稱他為「尋找行星的人」。由於這些正直的行為，這個島嶼成了他未來的補給基地。

  成功地觀察金星凌日之後，庫克啟航去尋找據信位於西南方向的神秘大陸。他第一次見到的陸地是紐西蘭，並且他證明紐西蘭不是一個大島，而是兩個大島。事實上，他環航兩個島嶼，最終以驚人的精確度繪製了兩千四百英裏海岸線的海圖。然後，他發現了澳大利亞的東南岸——人們尚不知道這兒有陸地。博物學家發現了許多新植物——因為這一收穫，庫克把這個小水灣稱為植物學灣。

  這塊陸地有多大呢？為回答這個問題，庫克沿著澳大利亞東岸航行。在這些海域，「努力」號船一次又一次與災難擦肩而過。如今我們已知道，這兒是世界上最危險的海域之一。有一次它確實撞上了東西，但卓越的航海技術挽救了它。在五個月期間，這條運煤三桅帆船繞著暗藏危險的東岸繪製海圖。1770年8月19日，庫克以國王的名義正式占有了這塊新發現的土地。然後，他啟航回家，途中考察了紐幾內亞南部沿岸的一大片連綿的土地。八個月後他抵達英國。此行，庫克又為不列顛王國添了兩顆珍貴的寶石——澳大利亞和紐西蘭；繪製出了世界上某些最危險和遙遠海域的地圖；憑藉抗壞血病的措施，他還找到並挽救了比在拿破崙戰爭中為國獻身的英國海員的生命還多的辦法，並在他的航海日記里寫下了航海業的世界經典著作。

  被他的發現所激勵，英國海軍部於1772年再次派庫克前往南太平洋，尋找位於那兒的被信以為真的一個龐大大陸。這一次庫克擁有兩艘船，「決心」號和「冒險」號。這兩艘堅固的船搜索了地球上最荒涼的南極海域達兩萬里格[374]。其間，他曾用木質船頭探入可怕的浮冰群，曾勇敢面對漂浮的冰山。這歷史上第一次的環南極冰蓋航行，永遠地戳穿了南太平洋是適於居住的南部大陸的神話。在澳大利亞東北部，他也有絕對新的發現，例如新喀里多尼亞和諾福克這樣的大島。在南大西洋，他為大不列顛獲得了我們今天所稱的南喬治亞島。這次航行持續了將近三年。

  無論在食人生番或在半開化的人群當中，庫克總是表現得像個貴族，他的性格贏得了真心的愛戴。他還細心地教會人們尊敬英國國旗，用焰火來給客人留下深刻印象。無論他到哪裡，總是試圖在該島上放養牛、羊、馬、兔子、鴨子、鵝和雞。然而，這些動物很快因氣候原因死去，或很快被當地居民吃掉。他們認為與其讓它們鑽進灌木叢里抓也抓不著，不如飽食一餐來得實惠。只要土地能有收成，他就種植歐洲的蔬菜和穀類植物。但當地居民不感興趣。食人生番依然較喜歡肥胖的敵人，而不喜歡烤牛肉和約克郡布丁。

  1776年，庫克第三次從英國啟航，搭乘「決心」號和「發現」號船，奉命探險阿拉斯加和西伯利亞之間的海峽，並搜尋北美洲北端附近的通道。他穿過白令海峽，進入阿拉斯加北端的冰原[375]——即使在北極的夏天，他也無法朝前走了，於是證明：將環繞歐洲的「西北航道」作為一條航線是行不通的。

  1778年初，在往北航行的路上，庫克愉快地發現了夏威夷群島，即遼闊的玻里尼西亞島群中最大的群島。在阿拉斯加，他想起夏威夷人的謙恭有禮和聰明才智、想起島上的美麗家園，於是便直接駛向那個陽光充足的群島。雖然他才五十歲，但一直過著艱苦的生活。1778年11月，再次來到夏威夷時，他已是一位需要友好接待、需要好好休息的人了。

  然而令他沮喪的是，夏威夷土著如今把他和他所有的人都當作了眾神。1779年2月4日，一場巨大的風暴出現了。它將船的桅杆折斷，把船帆扯成碎片。風暴過後，庫克奇怪地發現岸上空無一人——「眾神」被發現是凡人，他們的大船也遭到自然力的襲擊，因此大祭司將整個地區置於塔布[376]之列。

  隨後，「發現」號船的小快艇被偷走，後在海灘上被發現。土著把小艇搗碎，為的是要它的釘子。庫克不是小心地駛離，而是帶著他的水手上岸，要求土著照價賠償。一些魯莽的水手開槍，殺死了一個友好的酋長。海灘上瞬間發生了激烈的小衝突。庫克正待轉身下命令制止，頭部卻被人從背後擊了一下。他試圖從水中站起來時，幾把魚叉已刺入他的背部。

  第二天，一個牧師帶著用蒲蓆裹著的船長的遺體出現在「發現」號船上。2月15日太陽下山時，在分炮[377]的發射中，世界上最偉大的航海者之一的凡人之軀回到了大海的家。

  唐納德·卡爾羅斯·皮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