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女貞德

  貞德（1412—1431），法國民族英雄，百年戰爭時率軍六千解除英軍對奧爾良城之圍，後被俘，火刑處死。

  在多數人看來，聖女貞德是個傳奇，是個牧羊女的英雄敘事詩。她聽到了神奇的聲音，由這些聲音引導，去拯救一個國家。可是敘事詩只是真相的影子。關於貞德，並沒有什麼神奇的東西。她是一個真實的少女，一個如法國芳香的土壤一樣樸實的農民。當她扛著布滿不朽的法國百合花旗幟參加戰鬥時，那片鄉村也還不是一個國家。

  聖女貞德五百年前死在魯昂的火焰中，我們今天為什麼要紀念她呢？因為她的故事是善良與邪惡交戰的一個古老、可怕的故事——一場每個世紀都發生的戰爭。如果了解聖女貞德，那麼，在這場善與惡的鬥爭中，也許我們每一個扮演其角色的人都將會作戰更勇敢。貞德因被判為異教徒和道德罪人而被處死，但她將作為一位聖人永遠活著。她是殺害她的邪惡勢力的征服者，也是真理和勇氣的象徵。

  1412年，當貞德在洛林的棟雷米誕生時，法國正處於四分五裂和一片血腥的混亂中。法、英之間的百年戰爭已進行了七十五年。英國索要法國的王權，而法國大部則由英國的同盟者勃艮第公爵統治，其餘部分宣誓忠於法國王位繼承人但尚未加冕的查爾斯王太子。

  關於這種混亂狀態，貞德小時候就知道，因為有一條古羅馬路繞過她家簡陋的住所。這條路越過默茲河。順河而下，常有一幫幫荷槍實彈的人走過，還有閒逛的男修道士。這些修道士逗留著，遲遲不去，講述一些謀殺和戰爭中搶劫的故事，悲嘆軟弱的王太子確實不願證明自己是國王，因此使這片群龍無首的國土成了一個聯合的國家。

  貞德到十二歲時，已是一個身體結實、頭髮烏黑的虔誠的女孩，之前並無什麼異乎尋常的事被報導過。有一天，在她父親的花園裡，一片亮光突然在她四周擴展開來，有個聲音在對她說話。她嚇得趕緊跪了下來。隨著聲音而來的是閃閃發亮的翅膀，一張榮耀的臉。她立即知道，那就是米迦勒[314]天使長、王太子的庇護人，受到全體法國人的愛戴。她後來還說，天使長並不是獨自一個人，而是「由神聖的天使們簇擁著」。「他告訴我聖加德琳[315]和聖瑪格麗特會來找我，說我必須聽從他們的忠告，因為這是奉上帝之命。」在接下來的四五年裡，聖人們經常對她講話。一直到她十六歲時，天使長宣布：她應該幫助王太子，為奧爾良[316]城解圍，這是上帝的旨意。這個聲音「告訴我到沃庫勒爾斯去找該鎮首領羅伯特·德·鮑德里庫特，他會給我士兵，跟我一起走」。貞德什麼也沒有告訴父親，便來到離棟雷米約十英里的沃庫勒爾斯。她兩次出現在鮑德里庫特面前，聲稱受神委託，要帶王太子到法國蘭斯加冕為國王。但兩次都被生硬地打發走了。貞德沒有氣餒，再次找他。這一次，羅伯特爵士相信了她的神秘斷言。她獲得一匹馬，還有她需要的保鏢；她得到她要求的男子服裝，並將頭髮剪短。「勇敢地前進吧！」她聽到那些聲音在對她說。

  她清脆的馬蹄聲嗒嗒嗒地從一切熟悉的地方消失；她趁著黑夜，策馬穿過敵人常出沒的地區，進入自己的命運之途。在王太子的所在地希農，貞德將她到來的消息捎信給城堡。查爾斯王太子是個搖擺不定、意志薄弱的年輕人。他讓她進去，故意穿著最樸素的衣服混在人群中。貞德大踏步地走進火把照明和擠滿廷臣的宏偉大廳，直接走到王太子跟前、跪在他腳下。查爾斯指著一位廷臣。「那是國王。」他說。

  「以上帝的名義，高貴的王子，您是國王，而不是別人。」接著她告訴他，她是上帝派來幫助他和他的王國的，並要目睹他在蘭斯的大教堂里舉行國王登基塗油儀式[317]。

  當所有朝臣都目不轉睛地看著時，查爾斯終於私下跟她交談起來，而無論她怎麼回答，總能使他臉露喜色。然而他仍然猶豫不決，擔心她是邪惡勢力的工具。他讓她在普瓦蒂埃接受博學的牧師的盤問。得出的莊嚴結論是：在這個鄉村姑娘身上唯有善良。這一切耽誤令貞德不耐其煩。她帶著奇怪的預測對懶散的查爾斯說：「我將堅持一年，不能再久了。在這一年裡我們必須幹得漂亮。」

  於是查爾斯集結一支軍隊，給了貞德一套擦亮的鋼盔甲。她捎信給供奉聖加德琳的一個小教堂，讓他們在祭壇背後找出一把埋在那兒的寶劍。寶劍被送到她這兒時鏽跡斑斑，但到了她手裡立即金光閃閃。她製作了一桿白旗，用絲綢飾邊，上面布滿百合花，旗面上有一幅基督畫像，每邊各有一個天使，還有耶穌瑪麗亞的字樣。然後，她握住旗子，站在軍隊面前——米迦勒天使長稱她為「上帝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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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爾良，英國軍隊開闢盧瓦河流域戰役的關鍵地點，半年多來一直被英軍包圍。英國人環繞奧爾良鎮已建起十幾個棱堡。每個棱堡的防禦工事包括一堵約三十英尺高的大石頭牆，並嵌入堅固的塔樓。貞德抵達棱堡時口授一封信稿，將信系在箭上，射過牆頭。

  「上帝給你們捎信，由我，聖女貞德警告你們，放棄你們的堡壘，起程回到你們的國家去。否則我將向你們喚起這樣的喊殺聲，讓你們永遠銘記。」

  中世紀的戰爭是長矛和劍、狼牙棒和戰斧的白刃戰。貞德正是騎馬進入這樣一場混戰中解圍的。她跟同伴們成功地直搗一個棱堡，兩天後又攻擊某一關鍵堡壘。正當她要爬上靠在棱堡的梯子時，一把弩嗖的一聲射出一箭，正中她胸脯以上的部位。她從戰場上被抬了下來，用自己的雙手將箭拔出；這時太陽已下山，喇叭正吹撤退，但她重整旗鼓。很快地，士兵們看到她的旗幟再次閃現，聽到她喊道：「今天是你們的——攻進去！」只見她沖向防禦土牆，爬了上去。棱堡陷落，奧爾良得救了。

  貞德伴隨著鐘聲穿過街道。她讓人把她的傷口包紮，吃了飯——五片浸了酒的麵包和水。短暫的幾天戰鬥結束了。在這幾天裡，一位十七歲的少女重振了法國軍隊的士氣，改變了英、法百年戰爭的方向。

  查爾斯儘管對貞德夢想他加冕的事著迷，卻磨磨蹭蹭。「高貴的王太子，」她懇求道，「別再舉行這麼多、這麼長的協商了，儘快到蘭斯加冕當國王。」因為她看出，只有這樣，一個團結的法國才能確立，英國的主權要求才能被挫敗。通往蘭斯的道路，要穿過好幾個被敵人強有力把守的城鎮，但貞德無所畏懼。在戰鬥最激烈的地方，她的旗幟總是高高飄揚。整個羅亞爾戰役中，她始終命令士兵們：「勇敢地戰鬥，一切將會進展順利！」然而在她的勇氣中也潛藏著陰影，因為她曾對來自同村的一個朋友吐露：「我什麼也不怕，就怕背叛。」

  不過，一切都取得了勝利。蘭斯趕緊興奮地接待王太子。1429年7月17日，那個夏日的早晨，查爾斯以豪華的行列，騎馬前去參加加冕儀式。在大教堂，他的王位旁邊站著貞德。此時離她服從那些神奇的聲音並離開棟雷米還不到五個月。

  查爾斯七世終於加冕，感到現在不怎麼需要貞德了。他不聽她直接進軍巴黎的請求，卻聽信妒忌貞德的那些顧問的話。然而，他遲緩的戰役還是打響了。貞德率領法國軍隊，奪回一個又一個城池。但在一次對巴黎要塞發起的攻擊中，貞德失敗了，被箭射傷大腿。

  1430年復活節那一星期，貞德的神奇聲音苦苦地警告她將會被敵人俘虜。但她仍然勇敢地衝鋒在前，直到在對貢比涅吊橋的爭奪中，她被英國人和法國勃艮第方面共同逮捕——連人帶馬一起被俘獲。聖女貞德成了俘虜。她讓他成為法國國王的那個男人，似乎不敢幫她一點忙。她被關進一個勃艮第的貴族的城堡里。在那裡她獲悉要將她出賣給英國人的多次談判。狂怒之下她從城堡的高塔上縱身跳下，卻沒有摔死。因悔罪，她祈求寬恕。與此同時，親勃艮第的巴黎大學牧師寫信給勃艮第公爵，正在給她設下陷阱。當一大筆錢交到了她的看護人手裡時——看護人釋放了她，把她交給博韋的主教——從此她被緊緊地釘牢了。

  這位宗教界的顯貴皮埃爾·考瓊被英國人收買。他是一個詭計多端、野心勃勃的人。對貞德的異端邪說的審判，英國人允諾給他好處——當然也對英國人有好處，英國人希望自己與此事毫無干係。因此，這便成了在魯昂的一次宗教審判，而不是政治審判。考瓊巧妙地挑選他的基督教會的審判員，沒有委任任何人替貞德辯護，也沒有為她找來任何證人。由於考瓊的權勢，沒有人敢於冒生命危險為她仗義執言。

  於是，這位從未受過教育的十九歲農村姑娘，在聚集的一大批有學問的、教士般的審判員面前，處於被遺棄的孤立狀態，只好自己為自己辯護。每個提問，每個回答都有記錄；在後來的數世紀，我們仍能聽到她的聲音。「你說你是我的審判員？鑑於你所做的——因為事實上我是上帝派來的，你讓自己處於極其危險的境地。」

  在審訊中，她無拘無束地講述她短暫、奇怪的經歷。她不承認有任何異端。她總是認為，她所做的，都是根據上帝的意志。他們讓她看刑具，但她毫不動搖。「事實上，即便你們把我撕得粉碎，我也沒有別的話說。」他們威脅要對她動火刑，她回答道：「即便我見到了火，我也會說我所說過的話。」（「極好的回答！」記錄的書記員在頁邊空白潦草地寫道。）

  他們來來回回地折騰她，但她一次也沒有動搖過支配她一生的堅定信仰。「我有一個好的主人——就是我們的上帝——我指望他，不指望別人。」

  但考瓊不願讓她對審判員們的問題的堅定回答來決定她的命運。他反而把她的證言縮短成十二條非個人的、被歪曲的內容，並以此作為審判員們辯論的基礎。而這些上帝的著名人物，個個都屈從於主教，給了他所想要的裁決。

  於是在5月底晴朗的一天，這位身穿黑衣、臉色蒼白的年輕男孩似的身影，便被帶出來聆聽對她的判決。她一時不適應地對著明亮的陽光眨眼。這是在可愛的聖奧恩教堂墓地，當中圍觀著大批魯昂市民和嘲笑的英國士兵。耐心的犯人聽完一篇長長的布道後，被規勸放棄信仰。她堅決地拒絕了。目擊者們在接下來要發生什麼的猜測中也顯然有些糊塗了。有人拿出一份文件，向「一字不識」的女孩宣讀。之後他們對她說：「簽字，否則你將被處火刑。」帶著奇怪的笑容，她在文件上畫押。現在，貞德以為自己是安全的。她信任她熱愛的教會，說道：「牧師們，把我帶到你們的牢房裡，別再把我交到英國人手裡。」

  她又被帶回同一個黑牢房裡，並戴上沉重的鎖鏈，這諒必是很痛苦的。根據承諾，她將被允許聽彌撒。她同意穿女人的衣服參加，因為穿男人衣服的事兒，將是對她很不利的滔天大罪。可當她睡覺時，衛兵把女人的衣服拿走了。她整個上午都在懇求他們把女人的衣服還給她，因為她知道，再次以男人的衣著出現將會被認為是累犯。但她的請求是徒勞的。她不得不穿男人的衣服從牢房走出來。

  他們宣判她犯下一個累犯的異教徒的那個「罪」，能夠做出的最可怕的宣判。考瓊還加倍決定了她的命運，問她是否又聽到那些神奇的聲音。貞德告訴他，神奇的聲音責備她不該畫押。「我當時所說的和撤回的，那是因為我怕火刑才說的。」（「致命的回答！」書記員在頁邊空白處注道。）

  然而她仍然保持著勇氣。「靠上帝的恩典，我今晚將在天堂了。」她說完，要求聖餐。奇怪的是考瓊同意了這一最後的請求。主教知道他的犧牲品是無辜的嗎？至少，她知道他有罪。「主教，我因你而死！」她向他猛衝過去。

  給她穿上長袍、剃光她的頭髮，1431年5月30日早晨，她被帶到魯昂的集市廣場。黑壓壓的人群把鵝卵石地面和平頂房的屋頂都覆蓋住了。考瓊宣讀完判決後，一頂紙僧帽戴在她頭上。帽子上用大字母寫著：「異教徒、累犯罪人、背教者、偶像崇拜者」。她要求一個十字架；一個英國弓箭手用樹枝做了一個，她將這個十字架放在胸部。另一個男人跑到附近教堂拿了一個十字架。

  她吻了這個十字架，爬上高高的火刑柱，眼睛盯住舉在她面前的十字架。火焰躥升，吞沒了她，只有她的聲音傳到靜默的人群，祈禱聲、呻吟聲、最後極度痛和愛的尖銳刺耳的叫聲：「耶穌！」一個英國人跑著穿過人群，喊道：「我們完蛋啦！我們燒了一位聖人！」

  她殉難後大約二十五年，查爾斯七世採取措施，通過教會恢復了她被教會毀掉的名譽。貞德對其永遠忠誠卻被判死罪的教會，最終將以適當的儀式宣布她無罪。1920年，在羅馬聖彼得教堂，教會終於宣告貞德為聖徒。然而早在五百年前就有那麼一些人，他們已知道在他們當中有一位活聖人。這使得這個奇蹟臻於完美。

  路易絲·雷德菲爾德·皮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