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之聖人

  聖方濟各

  方濟各（1182—1226），天主教方濟各會（1209）及方濟各女修會創始人，義大利主保聖人，規定修士恪守苦修，麻衣赤足，步行到各地宣傳清貧福音。

  八個多世紀以前，義大利一個山區小鎮誕生了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人之一。今天，他仍然是你我的朋友，他宣講的福音依然是千真萬確的。在其他聖人以神的神聖威懾我們的地方，方濟各卻像小孩子那樣純粹而富有人情味。人們稱他「小窮人」，但是他精神上的東西太富有了，以至巨賈在他面前都感覺像乞丐一樣。

  喬凡尼·伯納多恩（他洗禮的名字）於1181年或1182年誕生於義大利中部的阿西西。他父親皮特羅·伯納多恩是個富商，管這兒子叫弗朗西斯科，或簡稱塞科。塞科並不會比大多數貪玩的孩子更喜歡上學，即便在當時，他接受的教育已算是很差的。由於註定要從事商業，父親便讓他整天站櫃檯，並從中學會了怎樣榨取利潤。然而夜幕降臨時，他便是同齡人中最快活的花花公子的頭兒。他的錢包對所有朋友開放；他毫不吝惜地給他們倒酒；他貪得無厭地購買光鮮的衣服。皮特羅·伯納多恩對此只是搖頭，但並沒有停止給塞科零花錢。因為奢侈浪費會讓銀行家們覺得他很富裕，可以供得起一個揮金如土的兒子。

  1203年，當阿西西的其他青年人都前往參加當時很普遍的地方戰爭時，年輕的伯納多恩也去了。戰役早期他便被俘虜，一年後獲釋，病得差點兒死掉，康復後，又再次應徵入伍，再次病倒。此番經歷讓他對往昔的奢侈生活再也提不起興趣，某種新的衝動已開始在他血液里流淌。一天夜裡，他神氣活現地走過大街，突然停住不動，仿佛被什麼擊中似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傾聽什麼。同伴們嬉戲著從他身邊過去。他出了城，在一座小山岡上，開始祈禱。

  他一生的轉折點接近了。一次，方濟各騎馬到國外，一個要飯的麻風病患者靠近他。倘若世上有什麼讓這個過分講究的年輕人無法忍受的，那就是麻風病患者。他掉過頭去，把手伸進錢包。突然，他的心中出現一道白光。或許這個可憐人需要的不是施捨物，比這疾病更可怕的，想必是這個不被喜愛的人的孤獨。方濟各從馬背上跳下來，跑到麻風病患者跟前，吻了他一下。此後，他逼自己經常到麻風病醫院。不久，他將自己全部的零花錢用來贊助醫院。

  1206年的一天，25歲的方濟各被派到福利尼奧鎮的集市上售貨。他竭盡所學，討價還價，直到榨取了最高利潤。這時，有人出價要買他的馬，他像個精明的商人般把馬也賣了，然後動身步行回家，並未意識到這竟是他一生做的最後一筆交易。

  因為，當走過正在成熟的葡萄園時，一陣對各種掙錢手段的極大反感強烈支配著他。他決定從個人財產中，剔除掉一切靠玷污世界的醜陋的討價還價、唯利是圖才得來的污垢。邊走邊想時，他來到聖達米亞諾小教堂，在它的廢墟中跪了下來。城市昌盛時神就在那裡。可是在這平靜的小山岡上，上帝的住宅[188]卻正在土崩瓦解。除了一個老牧師外，沒人照料它。老牧師窮得像棲息在屋檐上的鴿子。在方濟各看來，他仿佛聽到耶穌的聲音：「重建我的教堂。」

  將來，人們可能會劇烈地爭論，耶穌是否只意味著「恢復這個小教堂」或者「改革教會」。但是單純的方濟各不去權衡任何空談。他喚醒小教堂的老牧師，把在福利尼奧集市賺來的錢給了他。牧師被這嗎哪[189]嚇得目瞪口呆，謹慎小心地拒絕了，但他讓這位行為古怪的年輕人分享了他可憐的伙食和住宿。

  當皮特羅·伯納多恩找到兒子，並知道他打算用那些錢幹什麼時，便匆匆趕到小教堂，後面還跟著主教。主教溫和地提醒方濟各他準備給的錢不是他自己的。因此，方濟各把所有的錢都歸還父親，還扒掉了用父親的錢買的衣服。從此以後，天地將是他唯一的家，所有的人都是他的兄弟姐妹，他的雙腳再不為財產所束縛。在他的自我抗爭中，不存在為了個人救贖緣故的呆板的教規，他只是試圖使自己獲得自由，以便模仿耶穌的生活。但是，他的生活不是遠離上帝創造的世界的修道士生活——最好是獨居修道士的生活。在那裡，他可以看到天空，聽到鳥兒清晨的歌唱，呼吸神聖自由的空氣。

  

  於是，他穿著襤褸衣衫動身去乞討，不是討食物和金錢，而是討石頭，以便重建聖達米亞諾小教堂。假如乞討到錢，他便用錢買石頭，馱著它們到毀壞的教堂。現在又有志願者前來幫助他。他宣講上帝的話時，不是站在布道壇上，而是光著腳站在他的追隨者中間——他們甚至比「貧窮的塞科」還要貧窮。他感興趣的不是人類的弱點，而是他們的力量；不是生活的醜陋，而是生活的美好。他常常會從充滿感激的心中突然唱出讚美的歌。

  方濟各的第一位信徒是個有錢人。他將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變賣，給了窮人，令他的繼承人勃然大怒。第二位信徒是個著名的法學博士，他為了上帝的生活方式而放棄凡人的生活方式。第三位信徒建立起「貧窮阿西西兄弟」小團體。他們不像廟宇的做法那樣靠固定的規章制度生活。他們唯一的教規是上帝給使徒制定的：出發布道去；治好病人、醫治麻風；大方地接受——大方地施與；不要為你的出行準備金銀；不用兩件衣服、不用鞋子，甚至連拐棍也不用。

  方濟各會修士的人數很快發展到12人。方濟各不讓他們接受別人提供的任何一所舒適的房子。「貧窮的阿西西兄弟」住在麻風醫院附近簡陋的小屋裡。他們的生計是靠在農場、葡萄園或城市裡當散工或僕人掙的。如果沒有工作，他們必須要飯。雖然別人稱他方濟各神父，他卻讓他們按照當時的宗教習慣，彼此稱托缽修士或兄弟。從此，所有方濟各會修士都是托缽修士，而不是一般的修道士。

  托缽修士以二至四人一小組的方式動身向世人布道。他們不是把眼睛盯在祈禱書上；他們常常仰起頭來，朝著天國吟唱。當他們交談時，就像是路邊的花和百靈鳥的歌，像大山的景色和純淨的清泉。但是正如方濟各提醒他們的，他們的工作在城市裡。那兒住著必須拯救的人，人們在財產和等級的奴役下呻吟。

  漸漸地，在阿西西，人們理解他們了。可是出了阿西西，方濟各會修士們仍會受到奚落和辱罵。老百姓把他們當作偽裝成聖人的流浪漢；富人懷疑他們是危險的激進分子；牧師們擔心他們是異教徒。他們好多次被人扔石頭、被趕出城外。主教們不允許他們布道。

  從來未曾被委託為牧師的方濟各現在看出，沒有教皇的認可他們無法繼續下去，於是動身前往羅馬。在梵蒂岡被引見時，他證明了自己像一個孩子那麼不可抗拒，並且勇敢地堅持了他想要的。英諾森三世[190]教皇授予「貧窮兄弟」布道的權利，並說，如果他們興旺了，他答應給予更多的恩惠。方濟各就這樣匆匆離開，恩惠不是他想要的。方濟各會修士們懷著愉快的心情又上路了。如今，「小窮人」的名聲高於他方濟各。他常常遇到揮動著綠色樹枝、唱著歌的人群，教堂的大鐘也高興得展開它們的歌喉。

  方濟各本人常常覺得有必要悄悄地溜進大自然里。他老是尋找一個僻靜的樹叢或者獨坐在山岡上。他尤其喜歡一座小島，那兒除了拍打的浪花誰也找不到他，大自然的一切與他太貼近了。他提及「野兔兄弟」和「燕子姐妹」，並且當真把它們當作兄弟姐妹。見到動物被關在籠子裡，或被運去屠宰，他無法容忍，常常為它們求情；所以他不傷害鴿子、羔羊、兔子和野雞的生命。據傳，曠野和森林裡的動物也為他留下來，成為他的寵物，表示它們的感激之情。

  有故事流傳說，他來到古比奧時發現一條餓狼，市民怕極了。他搜尋出這條狼，這樣對它說：「狼兄弟，你殺死了人，他們都是以上帝自己的模樣創造出來的。為此，應該把你像罪犯一樣絞死。但我很願意與你講和。如果你願意拋棄邪惡的胃口，我保證古比奧的人再也不會帶獵狗追獵你，還會為你擺出食物。現在，你必須向我承諾。」從那天起，這條狼成了古比奧孩子們的寵物，再也不傷人。

  1212年棕櫚主日[191]的夜晚，方濟各和兄弟們正在祈禱，看見一個少女手持火把迅速穿過樹林朝他們跑來，拜倒在方濟各腳下。方濟各認出這少女名叫克拉拉，是一個阿西西貴族的女兒。她渴望獻身於宗教生活，可是她正被迫進入世俗的婚姻，懇求方濟各把她藏起來。他若這麼做，會捲入誘拐罪，更不必說使自己和眾兄弟面臨毀滅性的醜聞。然而他毫不猶豫，親自為她剃髮；憑藉教皇授予他的權威，他接受她加入方濟各會。然後他找到一個隱蔽處，讓她跟本篤會[192]修女住在一起。當克拉拉的妹妹、不久又有其他婦女和姑娘等與克拉拉會合時，那兒又建立了「貧窮克萊爾」——仿效阿西西貧窮兄弟會的姐妹會。

  可是世界前進的步伐比聖人穿涼鞋的腳步來得沉重。方濟各隨後加入了第五十字軍[193]，到埃及向穆斯林布道福音。這支十字軍浩浩蕩蕩地向埃及進發。奧地利公爵、匈牙利國王、布里恩的約翰、聖殿騎士[194]、義大利騎兵、威尼斯商人及他們的船隻，全都在那兒，教皇的代表任總司令。但嫉妒出現了，沒有一個士兵願意服從牧師的命令。羅馬教皇的總司令的主要目標，變成跟蘇丹王[195]的大筆金錢和解。十字軍的道德虛偽令方濟各震驚。威尼斯人到那兒只是為了獲利，聖殿騎士只是為了血染他們的寶劍，而普通士兵只是為了得到戰利品。

  因此，方濟各極力主張，可以接受蘇丹王提出的向基督教徒歸還聖地[196]換取和平的條件。這引起十字軍戰士的盛怒。可是急躁的教皇總司令於1219年8月28日發出進攻的信號，基督教軍隊大敗。方濟各手無寸鐵，光著腳丫帶領他那一小隊托缽修士，越過滾燙的沙漠，向著正陶醉於勝利中的敵軍走去。敵軍用棍子和石塊襲擊他。他最終被帶到埃及和敘利亞的蘇丹、真主的庇護者和保教功臣馬利克·阿爾卡米爾跟前。這是一個比50條古比奧的狼還可怕的人物。

  方濟各有什麼東西能夠馴服這動物一般的人呢？我們只知道他只給這位著迷的、尊重人的、異教徒的君主布道了3次。也許，蘇丹王把手無寸鐵的方濟各送回基督教營房，只是希望這位虔誠的修士會把十字軍戰士變成更善良的基督徒。經蘇丹王的許可，方濟各被允許參觀聖墓、拿撒勒和伯利恆——所有第五十字軍的戰士只有他一人達到目標。我感到納悶，是不是方濟各在伯利恆有著他最離奇古怪的靈感？因為1223年聖誕節假期回到格雷喬之後，他造了一個微型的馬槽，他在馬槽里填上稻草，他讓木雕藝人雕刻了聖嬰、聖母、公牛、毛驢、牧羊人和皮膚淺黑的東方國王等上了漆的雕像。因此，方濟各將聖誕節提升為愛的節日，帶著對心中像一支金色的蠟燭那樣閃閃發光的幼年基督雕像的崇拜——在此之前聖誕節只是一個特別的大彌撒。

  同時，「貧窮兄弟」的數量正在增加。一些皈依者吵吵鬧鬧地要求更實際的生活方式。為什麼他們必須在馬路上流浪、像演員似的在城市的大街上表演？為什麼他們必須住在簡陋的小屋？為什麼他們不許接受慈善目的的金錢？為什麼他們不許成為被委任的牧師？為什麼他們不能為他們的組織接受某一教規、行為準則和正式的法令？有些托缽修士堅持說方濟各太單純了，無法獨自管理方濟各會。

  教會也擔心，方濟各會修士現在已發展到1200人；來日他們可能是12000人。清除卑劣的傢伙的唯一途徑，就是按照很好地試驗過的修士的思路組織他們。方濟各甚至也知道必須採取些什麼辦法——人們稱他們是方濟各會修士，但方濟各幾乎沒有見過他們（人實在太多了），也看不出他們的內心，更不能預見他們的行動。唯一的辦法是要求教皇授予方濟各修士教規，並任命一位官方顧問。

  接著，方濟各讓教會來組織方濟各會，而自己卻退出來。他抓住皮爾特羅兄弟的手，宣布他為方濟各會神父。「我本該照料你們，可是我的健康不允許。」他說道。實際上他累了。長年物質的匱乏和貧窮使他筋疲力盡。他患上了一種可怕的疾病，手腳長出奇怪的瘡。它們看起來像是打入四肢的釘子——「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痕跡。」敬畏的弟兄們喊道。

  方濟各從未提起他的疾苦。他因病臥床不起時反而創作了一首讚美詩。他把它稱為《天地萬物之聖歌》，並且極其快樂地唱了一遍又一遍；兄弟們也必須學，站在他的床周圍，唱給他聽。下面就是英國詩人馬修·阿諾德所翻譯的這首讚美詩：

  噢，最崇高的、萬能的和仁慈的上帝啊，

  頌揚、光榮、榮譽和一切祝福都屬於你！

  讚美我的上帝及他的一切創造物；

  尤其是為我們帶來白天的太陽兄弟。

  太陽為我們帶來了光明，它是公平的，

  以極其偉大的光芒照耀著：

  噢，上帝啊，它象徵著你對於我們！

  為我們的兄弟——風、空氣和雲彩讚美我的上帝，

  無論風平浪靜或狂風暴雨，

  你都支撐起世間萬物的生命。

  為我們的水姐妹讚美我的上帝，

  它對我們非常有用，謙卑、寶貴、乾淨。

  為我們的火兄弟讚美我的上帝，

  通過它你在黑暗中給我們光明；

  它明亮、怡人，而且非常強壯、有力。

  為我們的大地母親讚美我的上帝，

  它供養我們、養活我們，

  為我們帶來各種水果，

  和色彩繽紛的花草。

  讚美你、頌揚你上帝，感謝上帝，

  最謙恭地侍奉上帝。

  在這首讚美詩里，人們明白了阿西西的方濟各的秘密——他的靈魂的核心，他的福音的中心，那就是感激——對於有著一切美妙經驗的生命禮物的感激。感激從任何獲得瞬間幸福的心中湧出；感激甚至從極度痛苦中的這位聖人的心中湧出。

  1226年10月3日，在麻風醫院外面的一間破舊的小屋裡，方濟各去世了，他的痛苦也最終解除了。

  唐納德·卡爾羅斯·皮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