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做一個現代人
2024-10-04 05:57:06
作者: 鄧曉芒
現在人們遇到問題只有靠自己「自我治療」和自我幫助,在人們的自我認同發生困難時,使他們痛苦的也不再是負罪感,而是羞恥感。
在現代,人們感到做一個有自我意識的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困難了。正如吉登斯(Giddens)在《現代性與自我認同》一書中所說的,「懷疑,即現代批判理性的普遍性特徵,充斥在日常生活和哲學意識當中,並形成當代社會世界的一種一般的存在性維度」。當代社會,包括其一切制度,都是建立在懷疑這一基礎上的,既沒有知識的,也沒有道德政治上的絕對不可懷疑的權威。而一切懷疑最終歸結為對自我的懷疑。笛卡爾從不懷疑他的「我」在懷疑,然而,對於現代人來說,果真是他的「我」在懷疑嗎?或者,他的「我」真的是在「懷疑」,而不是僅僅在裝作「懷疑」嗎?這一切重又成了問題。他們把這看作是一種「病」,並為此而去請教專家(如心理醫生)。這說明,現代人(或不如用時髦的說法:後現代人)力圖通過某種制度化的機制來重新建立自己的信心和信任(信念、信仰),以確立自己的人格同一性。「現代性的顯著特徵之一在於外延性(extensionality)和意向性(intentionality)這兩『極』之間不斷增長的交互關聯」。以前,懷疑就是不信任,信仰則是不懷疑;而現在,一切信念都只是以一種「姑妄言之」的「假說的形式」出現,同時人們又從這些假說中獲得行動的信心和實際的好處,似乎那些懷疑的言論只不過是一種時髦的裝飾。人們熱衷於大量閱讀流行的「生活指南」之類的讀物,明知其不可靠卻毫不猶豫地冒險而行,他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自由地塑造著自己的形象(通過營養學、美容術和減肥術),但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盲目地適應著媒體的忠告和時興的潮流。在現代性的信息背景下,「自我認同成了一種反思性地組織起來的活動」。在這種活動中,人們在擺脫了一切傳統信條之後,仍在尋求著一種與他人的「親密關係」或「純粹關係」。但這一切都只是對自身的一種「自戀」嗎?
對於森尼特和勒施等人把這樣一種文化貶稱為一種「自戀文化」,吉登斯並不贊同。他認為,現代人對自我的設計和塑造更多地是一種對外部世界的參與,而不是一種兒童式的向內退縮。因為現在人們遇到問題只有靠自己「自我治療」和自我幫助,在人們的自我認同發生困難時,使他們痛苦的也不再是負罪感,而是羞恥感。吉登斯當然知道,後現代文化的確使相當一部分西方人處於一種兒童般的無依無靠狀態,後現代主義的思想家除了宣布這種狀態本屬正常以外,更重要的任務在於從中找到一種進取性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態度。就此而言,吉登斯與那些激進的後現代哲學家保持著微妙的距離,他甚至迴避「後現代」這一用語,而代之以「高級」現代性和「晚期」現代性。的確,「後現代」在人們通常理解的那種意義上(特別是在中國學術界)更加近似於一種神話,它其實不過是現代性的一個必然的發展階段罷了。利用「後現代」的一系列話語魔咒來消解現代性的基本原則,在西方也許只是一種淘氣的探索,在中國則很可能隱藏著某種陷阱,它倒真有可能使我們墮入幼兒般的既無責任能力、也無人格根基的未成年狀態,卻不使人感到焦慮,而是使人覺得安妥。
本章節來源於𝘣𝘢𝘯𝘹𝘪𝘢𝘣𝘢.𝘤𝘰𝘮
用這種眼光去讀吉登斯這本書,你會感到當代西方人的這種兒童式的焦慮實際上並不是幼稚,而是蘊含著令人羨慕的勃勃生機。當我們正在為「體制改革」而傷透腦筋時,人家已在考慮從「解放政治」進到「生活政治」的具體步驟了。柯林頓總統的緋聞得到美國大多數國民的諒解也許正是這種「生活政治」開始出現的苗頭。當然,我絕不會希望超前地把這種政治的理念引進到中國來,我相信其他人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