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雪域 城堡 1

  已經是第九天了，小孩兒們對雪野和相互之間的打打鬧鬧都有點疲倦了，他們不止一次地問什麼時候還能坐在翅膀上飛呢？「會有好玩的東西出現的，過不了多久！」我總是這麼回答他們。現在他們都安安靜靜地在我身上的各處坐下來，無精打采的，我倒是樂得清靜，而且我知道，很快，新的熱鬧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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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遠地，馬兒的嘶鳴聲就傳了過來，小孩兒們全都站了起來，爬到各處能夠瞭望的地方探著頭張望。金色的馬車好像是從天上飛過來似的，它在馬兒高亢的嘶鳴聲中落在了我的面前，帶著一片耀眼的金光。小孩兒們沸騰了，他們伸著小手叫嚷著，他們急著要坐上那輛金光閃閃的馬車。「別急！別急！」我大聲地說，「來，都到我的手臂上來！」小孩兒們爭先恐後地爬上我的手臂。

  「孩子們，你們好啊！」金色馬車上傳來了伊凡那低沉但富有磁性的聲音，孩子們安靜下來，循著聲音仰起頭來，我把手臂舉起來，這樣，他們就能離得近一點看到伊凡的面容。伊凡挺拔地高高站立在馬車上，他健美的身軀和俊朗的面容籠罩在一片光芒之中。「歡迎你們即將踏入城堡的領地！現在，來吧，登上金色馬車，你們即將領略到這個世界之美！」伊凡說著伸出兩隻修長的手臂，平伸雙手，小孩兒們好似被他的非凡氣度所震懾，一時間竟有些躊躇不前。「來吧，我的孩子們！」伊凡的語氣更加親切了些，他微微躬著上身以便讓小孩兒們把他看清楚，小孩兒們的勇氣涌動上來，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跳上伊凡的手掌，伊凡把他們一個個地放在自己面前的橫樑上，小孩兒們肩並肩地在那裡坐成一排。「很好！」伊凡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在橫樑上坐穩，「現在沒有人要站在我的肩膀上了！」他滿意地向站在他身後左右兩名威武的護衛點著頭說。「等下見！羅得！」他衝著我點了個頭，金色馬車就一躍而起，馬兒們張開翅膀向著天空翱翔而去。

  伊凡會帶著小孩兒們飛躍整個雪域。他會首先飛躍我們長途跋涉的雪野，「這裡雖然廣袤但卻是一片荒涼，大多數時候都是風雪交加的日子，所以我想你們沒有人會願意生活在這裡！」他自然不會說這裡曾經是生機勃勃的田野，大地綠意盎然，河流清澈明亮，田野里的人們過著詩情畫意的生活。

  之後他會帶著小孩兒們飛到神木林的上空，他會對他們說：「這裡曾經是一片茂盛的森林，但是現在，樹林很快就會消失了！」他會帶著藐視的口吻，他當然不會說，「那裡曾經是生命開始的地方！」因為已經沒有人來自這裡了，他也用不著說，「有的人在生命的終點終將回到這裡。」因為很快那裡可能就要消失不見了，再沒有人去尋找那片曾經有著動人歌聲和奇異光彩的土地了。也許，很快地，那裡的神木都將死去，神木林真的要熄滅了，變成一片永遠的暗夜。

  伊凡這時會掉轉馬車意氣風發地帶著小孩兒們飛躍城堡的上空。城堡屹立在連綿的群山之上，隨著山勢鋪展開來，連綿不絕，它同時向著峽谷縱深，又向著天空伸展，城堡是無邊無際的。伊凡有的時候會單獨叫上我，不帶護衛，只有我們倆，乘著金色馬車在空中翱翔，「羅得，看啊！城堡是多麼的恢宏！從天上一直到地上，它是這個世界的最高點，這是神聖的居所，是勇敢者和智慧者的家園！」

  我在頭腦中回想著的時候已經來到了城堡外城的城門之下，伊凡的金色馬車這時也翱翔而至，落在了城門之下。護衛首先跳下馬車，擺好金色的馬凳，伊凡搭著護衛的手踩著馬凳輕快地走下來，小孩兒們都轉過頭來張望著，身體卻都沒有動。「好了，孩子們，該你們了！」我把兩隻手臂高高抬起，小孩兒們安靜地一個接一個地爬上了我的胳膊。

  我走到城門的台階前，一條腿的膝蓋點地半蹲下來。「是時候了！」我說，「現在，我們一個一個地來！」我用兩根手指捏住一個小孩兒把他放在第一個台階上，神奇的事情瞬間發生了。他在那個對他來說原本巨大的台階上突然急速長高長大，變成了一個和城門邊的守衛身量相似的大男孩兒。男孩兒驚奇地張大了嘴巴，我揚起頭來朝他努了努嘴，示意他走進去。他看了看我，遲疑地笑了。他舉起手來衝著我擺了擺，跟著守衛走進了城門。小孩兒們都屏住了呼吸，目睹和親歷著這個神奇的時刻。一個接一個地，我把小孩兒們都放在了台階上，看著他們在一瞬間長高長大，然後走進城門。最後一個小孩兒也走進了城門，我站了起來，走上台階，打量著熟悉的城門走了進去。

  孩子們聚集在河邊，正望著一條小船漂過來，城門的守衛拉住船的縴繩，把船固定在岸邊的石墩上。我先踏上小船，背對著前方面朝船身坐在船頭，同時抓住了兩支船槳，小船在我這一連串的動作之間猛烈地晃動，哦，主要是我的塊頭太大了，但那也沒有辦法，每一次都是這樣。

  「上來吧！」我衝著孩子們招手，守衛幫忙指揮著，孩子們一個接著一個登上了小船，又一個挨著一個坐在了一排排的木板上。有我坐在船上，孩子們再上船的時候小船反倒平穩得多了，這船看起來雖小，但剛剛好坐得下我們所有的人。「坐在邊上的，請拿起你們身邊的槳！」我用粗大的嗓門兒說，「對了，就是這樣！現在，聽我的口令，先向前再向後划槳！」我們的小船動了起來，但起初，它並不能向前行駛，而是在水面上打起了轉兒。這個情況我非常熟悉，要想把船劃好，是需要有一番訓練和配合的，好在孩子們現在都專注而肅穆，沒費太大的勁兒，我們的動作就整齊多了。小船開始向著前方出發了，岸上的守衛站直了身體，右手的拇指放在太陽穴上帶著莊嚴的神情向我們敬禮，目送我們的小船緩緩駛離。

  水面上這時候異常安靜，只能聽到船槳撥水的聲音。孩子們還沉浸在肅穆的氣氛當中，一時間難以適應如此巨大的變化和周邊的環境。他們大多表情嚴肅地看著我，還有幾個面帶緊張和不安地觀察著水面的動靜。

  我扭頭望向水面，河水又清又亮，就像一面反著光的鏡子，照出藍色的天空、潔白的雲朵和聳立的群山，只在我們身邊被小船和船槳劃破了留下一道道波痕。我吹起了口哨，是一首我熟悉的歌，我其實不擅長於此，但是這樣能夠緩解一點凝結在我們身邊的緊張情緒，我希望孩子們能放鬆一點，哪怕只有一會兒也好。

  我們的小船漸漸駛入一片寧靜而美麗的水域，那裡星羅棋布地矗立著形態各異的巨大岩石，岩石之上覆蓋有綠色的植被，那樣子威嚴而神秘，令人不禁浮想聯翩。孩子們這才活躍了起來，他們開始歡快地指著這一處那一處的岩石和身邊的同伴們大聲地發表起議論來：「你看，那多像是一個巨猿的腦袋，凹下去的那裡是眼睛，凸出來的綠色部分是眉毛和鼻子，下面那個圓圓的大洞是巨猿的嘴巴！」「快看，那邊的岩石好像故事精靈，用一隻手撐著身子躺臥在水面上！」看來，故事精靈還真教會了他們不少的東西。

  陽光灑在水面上，岩石、河水、小船、孩子都好似泛著光暈的，那景象竟令我覺得心襟蕩漾，直到孩子們開心地叫嚷著「魚！有魚」！沒錯，水裡面金光閃爍一般遊動著金色的魚兒，它們擺動著尾巴在我們的小船周圍神氣地穿梭著。「停下來，先不要劃了！」我喊了一聲，孩子們都忙不迭地停下擺動著的船槳，小船立時輕緩地漂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打著晃兒。孩子們都俯下身去或者趴在船幫上，伸出手去逗弄那些金色的魚兒。我從坐板下面摸出一隻魚籠，那是一隻有點兒特別的魚籠，首先是很大，有我的腰那麼粗，再有就是魚籠的一圈像是嵌著許多開口向外的喇叭。「來來來，看我的！」我來到孩子們中間，先是確保大家在船上的平衡，可別一高興整船的人都給折到河裡去了。站穩之後，我把魚籠甩到了小船邊上，靜靜地等待著，孩子們探身去看魚籠。「那些魚兒從喇叭口鑽進去了！」他們興奮但卻小心翼翼地說，好像是怕一不小心驚動了自投羅網的魚兒。「怎麼樣，進去的魚夠多了嗎？」「夠多了，夠多了！」他們說。我這時胳膊一用力，把魚籠從水中提了上來，魚籠沉甸甸地向四下里嘩嘩地淌著水，有幾條剛鑽進喇叭口的魚又被從喇叭口甩了出去，有的落在水裡，有的落在船上，落在孩子們的懷裡。孩子們高興地叫著用手胡亂地抓住活蹦亂跳的魚兒，那魚還真不小，足足有我一個小臂那麼長那麼粗。「哇！好多魚！好多魚！」孩子們對著魚籠興奮地叫了起來，金色的魚兒在魚籠里驚慌失措地扭動著身體，金光閃閃，我覺得就好像拎著一籠的太陽的光。

  「我們要把它們怎麼樣呢？」一個孩子問。「你們想把它們怎麼樣？」我大聲問。「我想把它們放回到河裡面！」「對，放了它們吧！」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嗯——」我騰出一隻大手摸著我的下巴和鬍子，眼珠兒骨碌碌地轉著觀察著孩子們，看到他們都露出懇求和焦急的神色的時候，我哈哈地大笑了兩聲，「我也是這麼想的，來，現在把魚籠交給你們，由你們處置吧！」我喜歡和孩子們一起享受這難得的時光，就像我格外喜歡他們最初爬上我的身體，在我的身上在小屋裡胡作非為，喜歡看到他們跟著音樂自由自在地跳舞一樣，在我看來，這是生命該有的自由，充滿真實的喜悅和美。孩子們紛紛把手伸進魚籠，雙手抓住金色的魚兒，抱起來，嬉笑著讓魚兒在懷裡驚恐地扑打亂跳一陣，再雙手捧著放回水裡，像在進行著一個歡快卻莊重的儀式，之後他們急切地趴在船幫上用目光追隨著魚兒在河水裡劫後餘生的歡暢和悠遊。

  金色的陽光，金色的河水，金色的魚兒，金色的孩子們的笑聲，我想這時的我，一個粗大的身影也應該是金色的，穩穩地站在小船的中央，直到所有的魚兒都又撒著歡兒地在水裡嬉遊。魚兒好似都沒有記憶，又或者它們已經清楚這不過是一個驚險的遊戲，所以它們還是圍著小船，而不是四散而逃。孩子們又都在船上坐好，我也坐回到船頭，我們開始愉快地劃著名槳，小船在水面上平穩地前行。孩子們現在是輕鬆而活躍的，他們遙望著遠山，目光中帶著喜悅，我又吹起了口哨，就算前路茫茫未知，當下的美好也是分外珍貴的。